美国女儿的韩国妈妈

2023-02-23 15: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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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2014年5月,米歇尔回到家乡俄勒冈州照顾患癌的母亲。在这段日子里,母女二人进行了从不曾有过的交谈。几个月后母亲离世,为了纾解心中的哀痛,米歇尔写下了回忆录《妈妈走后》。在书中,米歇尔讲述了自己的成长经历、与母亲的紧张关系、韩美两种文化造成的迷失……在这场关于爱与失去、自我确认与伤痛疗愈的回望之旅中,她找回了母亲赋予她的品位、语言和天赋,也在食物与音乐构筑的空间中,让母亲“重生”。

1

我妈妈是在2014年10月18日去世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记不住这个日子。究竟是不想记得呢,还是说相较于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单单一个具体的日子实在算不了什么?总之,那一年她56岁,我25岁。

多年以来,妈妈一直跟我说,25岁是一个很特别的年龄。她就是在这个年纪遇到了我爸爸。也是在这一年,她跟我爸爸结了婚,离开了她的祖国,离开了她的妈妈、姐姐和妹妹,真正开启了她成年生活的新篇章。

25岁,她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拥有了不一样的人生与未来。对我来说,这本该是生活逐渐步入正轨的一年。可妈妈在这一年离开了我,让我的生活分崩离析。

有时候,我会为记错日子而内疚。所以每年秋天,我都会翻看照片,再次核对妈妈墓碑上篆刻的日期,那日期在我们5年来送去的艳丽花束间半掩半现。我还会去谷歌搜索我当年没写的讣告,有意识地让自己感受一些当年应当感受却未曾感受的东西。

我爸爸却对日期格外重视。他似乎建立了某种生物钟,永远也不会记错每一个即将来临的生日、忌日、周年纪念日与节日。他的情绪会在一周前本能地变糟,然后我的脸书就会被他所发的信息淹没,什么“这一切是多么不公平啦”,“你永远也不会懂失去最好朋友的滋味啦”。

接下来,他会骑摩托车环游普吉岛。我妈妈去世后,他在普吉岛休养了一年,用温暖的海滩、街边的海鲜摊和拼不出“问题”这种单词的年轻女孩来填补内心的孤寂。

我永远记得妈妈常吃的食物。

她有很多自己的小习惯,比如她会在结束一整天的购物后,去露天咖啡吧享用半个松软可口的黑麦馅儿饼搭半份厚切薯条。她会往无糖冰茶里加半包代糖,但她坚持不在别的食物里加这种糖。她会在点餐时,强调意大利蔬菜浓汤或橄榄园餐厅配赠的肉汤得“热气腾腾”,而不只是“热腾腾”。她会在特别的日子去波特兰杰克餐厅品尝半打带壳生蚝配香槟醋,再来碗“热气腾腾”的法国洋葱汤。她可能是唯一一个在麦当劳得来速汽车餐厅郑重要求薯条也得“热气腾腾”的人。

还有首尔咖啡馆的什锦面—一种配有各种蔬菜的香辣海鲜汤面,她总会按自己的母语规则,颠倒“首尔”和“咖啡馆”的语序。冬天她喜欢吃糖炒栗子,哪怕这会让她饱尝胃胀气之苦。喝淡啤酒的时候,她会吃点儿咸花生。她几乎每天都喝两杯霞多丽葡萄酒,但要是喝上第三杯,就会感觉不舒服。她吃比萨喜欢配辣泡菜,平时也爱拿各种调味酱佐餐,而在墨西哥餐厅,她会点一份剁得很细的墨西哥青辣椒。

她对芹菜过敏,讨厌吃香菜、牛油果和甜椒。她很少吃甜食,只偶尔品尝一品脱哈根达斯草莓冰激凌,或是买一小袋橘子味的软心豆粒糖。再就是在圣诞节期间,她会吃两块时思牌松露巧克力,还会在自己过生日时吃一块蓝莓芝士蛋糕。总而言之,她很少吃甜点,也很少吃早餐。相较于甜食,她更喜欢吃咸的。

我清楚地记得这一切,因为妈妈就是这么表达爱的。

她不说善意的谎言,也很少夸你,但她会心细如尘地观察你的偏好,悄悄记住那些令你快乐或惬意的事,并将她的关怀藏在那些你甚至不曾留意的地方。她知道你在吃炖菜时,喜不喜欢连同汤汁一起盛进碗里。她知道你能不能吃辣,讨不讨厌番茄,吃不吃海鲜,胃口大不大……她会记得你最先吃完的是哪一碟韩国小菜,下次就会把那碟小菜堆得满满的,摆上双份的量。

她能满足你的种种喜好,记得那些令你独一无二的一切。

2

1983年,我爸爸搭乘飞机来到韩国。

他在《费城询问报》上看到了一则广告,广告很简单地介绍了一个“出国机会”。这个机会是位于韩国首尔的一个培训项目,培训向美国军方销售二手车的人员。公司给他在首尔市龙山区当时的地标性建筑—奈加酒店订了个房间,我妈妈当时是那家酒店的前台。我爸爸说,我妈妈是他遇到的第一位韩国女性。

他们约会了3个月。培训项目结束时,爸爸向妈妈求婚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们两人辗转在三个国家居住过,先是在日本的三泽市和德国的海德堡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回到首尔,并在那里生了我。

一年后,爸爸的哥哥罗恩在他自己的卡车代理公司给我爸爸安排了一份工作,这个工作结束了我们一家一年两次跨越洲际的背井离乡,在我一岁时,我们移居美国并稳定下来。

我们搬到了美国俄勒冈州的尤金市,这是一个位于太平洋西北部地区的大学城。该城坐落于威拉米特河的源头旁,河水从城外的卡拉普亚山脉向北奔流150英里,然后汇入哥伦比亚河河口。

威拉米特河在群山间蜿蜒流淌,东边是喀斯喀特山脉,西边是俄勒冈海岸山脉,两山间的河谷十分肥沃。数万年前的一次次冰河时期曾发过一场又一场洪水,这些洪水来势汹汹地从米苏拉湖往西南方向涌去,冲过了华盛顿东部,裹挟着肥沃的土壤与火山岩,逐渐在地面上层层累积,形成了广阔的冲积平原,使此地极其适合发展农业。

整座小城绿意盎然,郁郁葱葱的植被绵延至河岸,又一路向上与崎岖的小山以及俄勒冈中部的松树林连成一片。这里四季温和,时常下着蒙蒙细雨,一年中的大部分日子都阴沉沉的,却也让此地的夏天极具生机,随处可见苍翠欲滴的美景。小城总是烟雨蒙蒙,我却从未见哪个俄勒冈人有出门带伞的习惯。

俄勒冈人对这里的丰富物产颇为自豪,常常在各种当地食材、时令性食材以及有机食材大规模上市前,就兴致盎然地烹调出一道道美食。淡水流域的垂钓者也总是收获颇丰,春天有野生的大鳞大麻哈鱼,夏天有硬头鳟,一年四季都能在河口捕到大量鲜甜的珍宝蟹。

每到周六,当地农民就会到市中心去售卖自己种的有机农产品和自己养的蜜蜂酿的蜜,还有漫山遍野采来的野蘑菇和野生浆果。根据调查,反对全食超市的嬉皮士往往都支持当地农商合作社,他们喜欢穿勃肯鞋,在露天市场卖自己编的发带,还亲手做坚果酱。他们的小名也极具自然元素,男生叫“草药”(Herb)或“河流”(River),女生叫“森林”(Forest)或“极光”(Aurora)。

我十岁的时候,我们搬去了城外7英里的一个地方。先经过一个个种植圣诞树的农场,再穿过斯宾塞孤峰公园的登山步道,就能见到我们的林间小屋。

小屋坐落在一片将近五英亩的土地上,一群群野生火鸡慢悠悠地在草地上啄食昆虫,爸爸驾着割草机四处除草。有时他不想穿衣服,就会拿很多西黄松裹在身上,毕竟这儿几英里也见不到一个邻居。小屋后面是一片空地,妈妈把空地上的草坪打理得很好,还种了好多杜鹃花。空地后是一片小山坡,红黏土上生长着不易弯折的劲草。还有一个池水浑浊的人造池塘,里面满是淤泥,可以在这儿追捕蝾螈和青蛙,捉到了再把它们放回去。

日照极强的初夏时节,野生黑莓丛简直长疯了。爸爸会拿一把大大的园艺剪,剪掉林木间的黑莓丛,直到剪出一条可以骑山地摩托的环形小径。他每个月都会把剪下来的荆棘与野草集中到一起,再把草堆点燃,然后让我把打火机油挤到草堆上,看火焰直蹦六英尺高,那时我们就会对他的这份“手艺活”大加赞赏。

我很喜欢我们的新家,可同样也讨厌这里。这里没有可以一起玩的邻家小孩,没有便利店,甚至没有骑自行车能到的公园。我孤独极了,常年见不到一个小伙伴,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或求助的人,除了我的妈妈。

森林里只有我和妈妈,她将大把的时间与精力放在我身上,这让我有些窒息。拥有她尽心竭力的爱是我的运气,可同样也让我感到压抑。我妈妈是家庭主妇,从我生下来起,她就一直负责料理家务。她谨小慎微地保护着我,却不是那种娇惯孩子的母亲,不像我很多朋友的妈妈,总是对孩子温柔无比、倍加呵护。

我非常羡慕这些朋友,羡慕他们有一个“温柔呵护型”的妈妈,就是那种无论孩子说什么都表现得特别感兴趣,其实那些事她根本不可能产生半点兴趣。只要你哼两句不舒服,她就会急急忙忙带你去看医生。别人取笑你的时候,她会宽慰你说:“那些人就是嫉妒你。”哪怕你相貌平平,她也会坚定地告诉你:“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那么美。”而在圣诞节收到你送来的“废物”时,她会毫不犹豫地表示:“我好喜欢!”

而我每次受伤的时候,我妈妈只会大喊大叫。不是为我大喊大叫,而是冲我大喊大叫,这真让我无法理解。我朋友受伤的时候,他们的妈妈会一把抱起他们,安慰说“没事的”,或是直接带他们去看医生,白人随时随地都在看医生。而我受伤的时候,我妈妈却面色铁青,那样子就像是我故意损坏了她的财产。

有一次,我在家门口的院子里爬树,不小心踩空了一个我常用来搁脚的小豁口,光溜溜的肚子顺着粗糙的树皮滑了两英尺,剐破了肚子上的皮。我试着让自己再踩到别的枝丫上,却没能成功,直接从六英尺高的地方落了下来,摔伤了脚踝。我顿时哭了起来。当时我的脚扭伤了,衬衫破了,肚子上的伤口也流着血。妈妈却没有一把抱起我,带我去看医生,反而像夺命黑鸦般出现在我面前。

“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爬那棵树?”

“阿妈,我脚踝扭伤了,我觉得要去医院。”我哭着说。

她在我身旁走来走去,无情地冲我大吼大叫。我躺在落满枯叶的地上,因疼痛而扭动着身体。我发誓她朝那些枯叶踢了好几脚。“妈妈,我正在流血呢,求你别冲我吼了!”

“你这块疤永远也消不了了!哎呀,真的是,怎么回事呀?!”

“对不起,可以了吗?对不起!”我急剧地抽泣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我一遍遍地道歉,止不住的抽噎让我说得含含糊糊、断断续续。然后我用手肘支撑着向屋子爬去,拖着因扭伤而变得僵硬的腿,同时带动了腿下的枯叶和冰冷的泥土。

“哎哟喂!行了!这已经够了!”

该如何形容她的爱呢?比严厉更严厉,比残酷更残酷,比这世上的一切都要强悍有力。这种爱刚劲十足,你无法从中找到一丝弱点。这种爱充满“先见之明”,能早早看到对你有益的一切,却不在乎这一切是否会让你受尽折磨。

我受伤的时候,就像是伤在我妈妈的身上,那痛楚会深深扎进她的心里。正是因为爱之深,才会如此痛之切啊!如今我回首往事,才逐渐意识到这一点。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人像妈妈那么爱我。

3

“别哭了!把眼泪留到你妈死的时候!”这是我们家经常说的一句话。

我妈妈没学过多少英文谚语,就自己杜撰了一些,像是“妈妈是这世上唯一不会骗你的人,因为妈妈是这世上唯一真心爱你的人”。

打从我记事时起,就记得妈妈曾教过我“凡事都得给自己留百分之十”。她的意思是,无论你认为自己有多爱一个人,或是认定对方有多爱你,也不要毫无保留地付出全部。至少留下百分之十,让自己不至于一无所有。

“就算是对你爸爸,我也会有所保留。”她补充道。

妈妈时时刻刻都在想方设法让我成为“最好的自己”。

我尚在襁褓之中时,她就常常捏我的鼻梁,以免我的鼻子太塌。我上小学的时候,她怕我长不高,就让我每天清晨上学前都抓紧床头板,然后她用力把我的腿拉长。要是我皱眉或是笑得太剧烈,她会用手指抚平我的额头,叫我“别弄出那么多皱纹”。如果我走路时有点低头垂肩,她会在我的肩胛骨之间拍上一掌,并用韩语喊道:“肩膀打开,背挺直”。

她对美容充满热忱,可以连看好几小时的QVC电视购物节目,然后打电话订购洁发护发素、特效牙膏、鱼子酱磨砂膏、精华液、保湿露、润肤水、抗衰老面霜……她十分相信QVC电视购物里的产品,简直是毫不怀疑。如果你对某产品提出质疑,她会立刻用该产品的宣传话术与你争辩。

她浴室的柜子上摆放着形形色色的瓶瓶罐罐,她每天都会在脸上涂抹按揉,或是轻轻拍打,十分虔诚地遵循十步护肤法,包括用微电流美容仪淡化皱纹。每天晚上,我在玄关都能听到她用手掌轻拍脸颊的声音,以及用据说可以紧致毛孔的脉冲美容仪的声音,再一层又一层地往脸上涂抹各种护肤品。

而我呢,几瓶高伦雅芙化妆水胡乱堆放在浴室洗脸池下的柜子里,科莱丽洁面刷也是干的,根本没怎么用过。我实在坚持不了妈妈竭力推荐的任何一种美容法,所以在我的整个青春期,我们随时都有可能为这些事吵起来。

她简直完美得令人发指,精致得不可思议。她的衣服穿了十年,却像根本不曾穿过一样。她的外套不会起一个毛球,毛衣不会起一个绒球,漆皮鞋上也不会有一道划痕。而我总在弄坏或弄丢喜欢的东西,总在不停地被骂。

她以同样严苛的态度对待家里的物品,让一切保持纤尘不染、洁净如新。她每天都用吸尘器打扫房间,每周都会让我拿抹布把家里的踢脚板抹一遍,她自己则用油擦拭实木地板,再用毛巾把地板擦得油光锃亮。

或许对妈妈来说,我和爸爸就像两个蹒跚学步的大孩子,随时都在以洪荒之力破坏她无比完美的世界。妈妈常常气急败坏地说我们又把哪里弄乱了,我和爸爸却一脸迷茫地看着她说的地方,完全不明白到底哪里脏了乱了。

要是我和爸爸不小心把饮料或汤汁洒到地毯上,妈妈就会表现得好像我们是在那儿放了一把火。她会发出痛苦的尖叫声,飞快地跑去拿她放在洗涤池下方的地毯清洁喷雾,那是她在QVC电视购物上买的。然后她会把我们推到一旁,生怕我们让污渍变得更加难以收拾。我们只能尴尬地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傻呆呆地看她喷啊涂啊、拍啊抹啊,纠正我们的过错。

妈妈收集的精美饰物越来越多,我和爸爸犯错的风险也变得越来越高。

4

妈妈的规矩和期盼让我备受折磨,可我要是躲着她,便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自娱自乐。我的童年就是在这两个极端间来回切换。有时我像假小子一样尽情玩耍,这往往会让我被妈妈责骂;有时我又像块橡皮糖一样黏着妈妈,费尽心思地讨好她。

爸妈偶尔会把我留在家里,让临时保姆照看。我会把妈妈的小玩偶放在一个托盘里,再把托盘放到水槽里,十分细致地用肥皂清洗每一只小动物。我会把陈列玩偶的橱柜擦干净,还会用清洁剂擦橱柜上的玻璃。然后,我使劲儿回想玩偶的排列顺序,把它们一个个摆好,希望妈妈回来时能注意到我做的这一切,对我报以慈爱与亲昵。

当我有被抛弃的感觉时,哪怕那感觉再微乎其微,我也会无法抑制地想要去打扫或清理。在被儿时的想象力折磨的时候,我把这当成一种保护仪式。我常常做噩梦,常常产生有关父母离世的妄想。我会想象盗贼破门而入,甚至想到可怕至极的杀害细节。

在我爸妈外出的夜里,只要他们回来晚了,我就会认为他们一定遭遇了车祸。我反反复复梦到爸爸开车时不耐烦地抄近道,结果走错了路,从渡船街大桥的一侧冲了下去,掉进了威拉米特河。河水的压力让他们无法打开车门逃生,只能淹死在不断渗入的河水里。

看到妈妈每周都打扫房间,每周都要求我把踢脚板擦拭干净,我就觉得,要是我在她外出时把家里打扫得更加整洁,她肯定会答应永远也不再把我留在家里。我就这么可悲地尝试着,想方设法让她高兴。

有一次,我们去拉斯维加斯度假,爸妈想到赌场里去赌钱,就让我独自在酒店房间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一整个晚上我都在打扫房间,把爸妈行李箱里的物品摆放整齐,再用一块手帕把所有东西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们回来后注意到这一切时的反应。

我坐在我的折叠小床上,对着门的方向咧嘴傻笑,期待看到他们归来时的面庞,压根儿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会有清洁人员来打扫房间。爸妈回来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房间里的变化,我只好拉着他们快速巡视整个房间,一处又一处地告诉他们我做的好事。

在讨妈妈欢心的一次次实验中,我发现我们对韩国美食的共同热爱不仅仅是母女间的一种联结,也能百试百灵地让我从妈妈那里获得不折不扣的赞许。

我是在某年夏天,去首尔的鹭梁津水产市场时彻底证实这一发现的。鹭梁津水产市场是一个海鲜批发市场,你可以在那里买到各种海鲜,还能拿到楼上的餐馆,请餐馆按你喜欢的方式进行烹制。我和妈妈还有她的姐姐娜美和妹妹恩美,一同选了成磅的鲍鱼、扇贝、海参、琥珀鱼、章鱼和帝王蟹,一些打算生吃,另一些放到辣汤里煮。

我们来到楼上,煮海鲜的丁烷炉旁很快就摆上了一道道韩国小菜。当时上的第一道海鲜是韩式活章鱼。一整盘灰白色的章鱼腕足在我面前扭动,它们的脑袋才刚刚被切掉,吸盘还在有节奏地跳动。妈妈夹了一块,蘸了点苦椒酱和醋,就把章鱼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她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则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尝一下。”

在很多方面,妈妈都会拿出家长式的权威来对我进行管束,但在跟食物有关的事情上,她对我倒是挺宽松。她从不强迫我咽下我不想吃的东西,也不会要求我非得把自己的那份食物吃完,哪怕我只吃了一半。妈妈认为,“吃”应该是一种享受,要是你已经吃饱了,却因为怕浪费而把肚子撑大,那才是一种更大的浪费。总之在吃这件事上,她唯一的规矩就是:你至少得尝一下。

我很想取悦妈妈,也想给两位姨妈留下好印象,就夹了一块扭得最厉害的,像妈妈那样蘸了点酱汁,然后把章鱼塞进嘴里。蘸了酱汁的章鱼咸咸的、酸酸的,带点甜味,还夹杂着一丝微微的辣,吃起来非常有嚼劲。我用力地嚼了好多次才咽下去,生怕那些吸盘还能吸附在我的食道上。

“好样的,宝贝!”

“哎哟喂,干得漂亮!”我的姨妈们惊呼道,“这可真是我们家的女孩呀!”

家人对我的勇气大加赞赏,我不免也颇为自得。那一瞬间的某种感受让我踏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我开始意识到,与其勉为其难地努力表现,倒不如以勇气取胜。我开始享受大人们的惊讶与赞叹,他们夸我会吃,夸我品味不凡。跟我同龄的孩子却无知地认为,这么吃简直恶心极了。

我慢慢发现,自己还真继承了一些伟大的民族天赋。

我十岁的时候,就会用核桃钳把饱满的龙虾夹开来大快朵颐。我可以大口大口地吃鞑靼生牛排、法式鹅肝酱、沙丁鱼、蒜香黄油蜗牛。我敢于尝试生海参、生鲍鱼,还有带壳的生牡蛎。有时候,妈妈晚上会在车库里用野营炉烤墨鱼干,再准备一碗花生米和一碟用红辣椒酱和日式蛋黄酱调制的酱汁。爸爸会把墨鱼干撕成一条条的,然后我们边看电视边吃,一直嚼到下巴都酸了,我就会喝一小口妈妈的葡萄酒,把嘴里的墨鱼干都咽下去。

我爸妈没上过大学,我们家也没有多少藏书或影碟,我从小更没什么机会接触艺术,谁也不会带我去博物馆之类的文化场所。他们不知道我该看哪些作者写的书、哪些导演拍的影片。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没人跟我分享老版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也没人教我翻录滚石乐队的黑胶唱片。总之我不曾获得过任何指导性材料,引领我走进丰富多彩的文艺世界。

我爸妈自得其乐地过着远离喧嚣的俗世生活。他们已经去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不少世面,尝过了世间百味。他们不追求高雅的艺术享受,辛苦挣来的钱都花在了美食上:血肠、鱼肠、鱼子酱……他们热爱美食,热衷于寻觅食材、烹制佳肴、分享美味。

在他们宴客的餐桌上,我就是最尊贵的客人。

本文选自《妈妈走后》第二章,略有删减

[美]米歇尔·佐纳著,蔡雯婷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3年1月

本文选自北京联合出版社《妈妈走后》,略有删减,网易文创人间工作室已获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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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头图选自电影《母亲 마더》(2009),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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