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侄子坑了120万的小老板

2022-05-12 13:38:57
2.5.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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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林河的大贸易街最初只有一条土路,没路灯,两侧的平房屋檐低小,房上长青草。这条街与科尔沁大街交汇的地方铺了柏油,因高度不同,雨水在路基北侧汇成了一个小水泡子。

水泡子东侧的商户姓穆,叫穆树人,他个头不高,为人忠厚老实,不善言辞。他老婆也是如此,说话蔫声细语的,好像怕大点声会把蚂蚁给吓死。穆家两口子一直在做机油和防冻液的买卖,他家店铺东侧还有一间库房,存放着大量的机油桶。

我想租下这间房开一个批发部,经销从沈阳小东门采购回来的小商品。那天我去找穆哥,他说这间房子他自己免费用行,如果出租换钱,得跟他大哥商量。好在他大哥不反对,穆哥就直接把我交的租金全给了没工作的侄子穆金。

穆哥告诉我,他大哥是1976年第一批进入矿区的老工人,在土建处上班。当时的大贸易街还一片荒芜,到了傍晚时分,才有胶轮车停成一排卖小米和鸡蛋。他大哥看上了这块地方,就从工地倒腾了不少木料和红砖出来,赶上节假日请几个好哥们帮忙,在街道拐角处盖了这4间平房。

后来,穆哥也来到矿区,白天在大哥单位当临时工,晚上就跟大哥一家人挤在一起住。过了几年,大哥分到了单位的福利房,一家人兴高采烈地搬进了楼房。穆哥仍守在原处,他把媳妇接来,拿空余的房间开杂货铺。

挣钱后,穆哥象征性地给了大哥几百块钱,这自建房就属于他了。但大哥要求把其中靠最东北的一间房留给他儿子穆金,“你侄子没正式工作,将来要是分不到房子,兴许能住上呢”。

2001年,大贸易街升级改造,政府鼓励商户们扒倒旧房自建楼房,有资金紧张或不愿意盖的,可以把“房号”卖掉,赚一笔钱。

年纪轻轻的穆金只有一间房,盖楼不够,便把自己的房号卖给了二叔。当时,矿区正式工一个月的工资才590元,开间3.3米、深度17米的门市房房号只要3万块,而穆哥给了侄子3万8,算是高价了。穆金用这笔钱四处活动,终于得到了一份有编制的工作,不久又相中了一个姑娘,第二年结婚,皆大欢喜。

那几年,霍林河的煤炭持续涨价,运输业也蓬勃发展,穆哥审时度势,把自家杂货店改成了润滑油商店。这是一次华丽的转身,穆哥挣钱了,他的精神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再闷声不响,学会了打牌,一场输赢三五百对他来说都是小钱。

到了2010年,霍林河的房价也翻着跟头地涨,穆哥把自家靠边的那间门市(两层,一共170平)卖了48万——这个价格让房号原来的主人侄子穆金接受不了。

穆金曾和别人说,他二叔能发财与他的房号有直接关系,“如果当初我不给他房号,发财的就是我了,跟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之后,他又埋怨自己老爸没远见,把房子留给了别人,“他太实在了,放在这个时代就是落后的象征。你看我叔,守家在地,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哪年不挣个二三十万?”

办过户手续那天,穆金两口子老早来到二叔家,端茶倒水里外忙活。穆金媳妇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房子以前是她家的,当着买主的面多次提醒,这房他们当初卖便宜了。当买主把几捆百元大钞放在桌子上的时候,穆金的眼睛都红了,他好几次欲言又止,但是最后什么也没说。之后他叫来一辆出租车,和二叔一起去银行存钱。

虽然侄子啥也没说,可又啥都说了。穆哥想给侄子几万块钱“补偿”,但穆嫂坚决不同意,她觉得买房号的钱已经给了,这卖房的钱就与穆金一点关系都没有。穆哥考虑得比较多,还是去见了大哥,顺便把卖房的事告诉了他。大哥早就得到消息了,这几天还一直为弟弟高兴。当穆哥拿出5万块钱的时候,大哥竟然翻脸:“房子早就给你了,卖多少钱都是你的,给我5万块钱,这不是打我脸吗?”

吃饭的时候,大哥特意把穆金叫到身边。他一手拉着兄弟,一手拉着儿子,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我弟弟,你是我儿子,你们两个是我的至亲骨肉。树人你做买卖,穆金你上班,各有利弊,但是你们千万记住,你们是一家人,无论如何不能因为钱财伤了亲情。”

他对穆金说:“你叔做买卖不容易,起早贪黑的,他发财了你不能眼气。好好上班,争取早点转正。”

他又对穆树人说:“穆金是我的儿子不假,可是你只有一个姑娘。记住了,我的儿子跟你的儿子一样,照样给你养老送终。”

这番话说得穆哥两口子热泪盈眶。穆金似乎也知道错了,他频频给二叔敬酒,请求他原谅自己的小心眼儿。

2

2012年4月10日这天早晨,穆嫂和邻居打麻将去了,屋里只剩下穆哥一个人。一辆东风柴油农用车停在店门口,车上下来一个40岁上下、平头方脸、眼睛炯炯有神的男人。他递给穆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长城润滑油通辽总代理闫三强。

闫三强说,如果穆哥在他这儿进货,每桶机油的价格比从沈阳拿的便宜3块钱,而且还送货上门。那时候卖一桶机油的纯利润才5块钱,便宜3块可不是小数。穆哥心动了,他仔细打量了闫三强拎来的货——油桶外观没毛病,跟沈阳进的一模一样;抠开塑料密封盖闻一闻,是熟悉的味道;再倒出一纸杯,用手指碾开,颜色、黏性均没问题。于是,穆哥果断付钱留下了50桶。

这50桶机油很快就卖出去了,我家配货站的司机买了,我自己的车也在使用,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穆哥尝到了甜头,给闫三强打去电话,第二批100桶机油很快就送货上门。

半年后的一天,我们在穆哥家楼上打牌,楼下突然进来了两个陌生人。从他们的衣着打扮看,可能是霍林河矿区哪个车队的小头头。进了屋,他们先是从高处搬下一桶机油仔细检查了一番,之后就让穆嫂把老板叫下来。因为他们要货量大,穆哥就下楼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批机油,还主动表示可以便宜点。

见穆哥迟迟不上来,我们几个牌友就下楼去看热闹。其中一个陌生人说他们有私事要谈,就把我们给撵走了。

到了晚上,我又去找穆哥打牌,只见穆嫂正在打电话,急得满头大汗。她一脸惶恐地对我说,白天那两个人是公安局经侦大队的,把穆哥带走了,说是要到某市核实一下情况,“听那意思,好像是这些机油出了问题”。

第二天早上,一群警察来到穆哥的店里搬走了39桶机油,引来很多人围观。有人过去搭话,警察就威严地说:“请靠边儿,别干扰执法,这些全是假机油,我们要拉到沈阳检测。”

穆嫂进城10多年了,可骨子里还是个农民,平时遇见工商税务罚款都会心惊胆战,现在家里的顶梁柱被抓、机油也被拉走,她整个人已经六神无主。穆嫂躲回屋里,蔫巴巴地坐在一只空油桶上,嘟囔道:“这可怎么治?这可怎么治?”

邻居们也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关键时刻,还是亲情发挥了作用,穆金听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了解完情况,说:“婶,你放心,我同学在公安局,如果钱顶得及时,叔马上就能放回来。”

“那你估摸一下,得多少钱啊?”

“多拿点,花不了我给你拿回来。”

那天,穆嫂到银行取出10万块钱交给穆金,嘱咐他别乱花,好钢用在刀刃上。

一周之后,穆哥果真回来了。要知道霍林河一共有7家商店销售假机油,除了穆哥之外,其他6个老板还继续接受审查。

穆哥心有戚戚,说不久前长城润滑油的销售人员在通辽地区走访客户,发现市场上有大量假货在售。报警后,警察在全市调查取证,把主要犯罪嫌疑人都抓了:“闫三强那家伙就在自己家院子里,把360斤的那种大桶油,用漏斗分灌到10公斤的小桶里。他和他媳妇,黑天白夜地干,拢共卖出去50多吨。像我们这些分销店有19个,19个经理都被抓进去了。”

为了庆祝顺利“出来”,穆哥请亲友们吃饭。在酒桌上最风光的人就是穆金了,他年轻帅气,说话显得精明干练,还主动给大家敬酒:“我都说了,不让我婶担心。卖机油又不是偷机油、抢机油,就算是偷抢机油,这年头上面有人都不是个事儿。”

这顿饭之后,穆金的“社会活动能力”一下子就在贸易街传开了,上门找他帮忙花钱免灾的人不少。街坊四邻连连夸赞,说穆哥有这样的侄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

3

穆哥回来了,但烦恼一点也没少。他想知道那39桶机油的下落,毕竟里头有真的。穆金打了几个电话,让他等信儿,说这几天能送回来。可一个月过去了,机油没见,1万多元的检测化验费的收据却送来了。更令穆哥抓狂的是,警方把39个机油桶全打开了,这下连真的也卖不掉了。

穆哥恼火,但不敢拒绝,乖乖交了钱。警察临走时交代他,好好在家待着,不许离开霍林河,手机24小时开机,随时听候传唤。此后,三天两头就有警察来调查案子,每次穆哥被带走,都要花几万块钱才能回来。

穆嫂胆子小又没主意,这些事都是穆金去办的。后来只要大侄子来要钱“运作”,她就领他到银行取。等银行卡余额彻底归零后,穆嫂就开始四处借钱。

到了2012年7月,穆嫂找到我媳妇雅琴,一次性借走了30万。当时,穆嫂一边哭一边说:“这没个头儿了,卖个破机油,跟杀人放火了一样。没有一个衙门不‘浇油’的,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穆嫂只比雅琴大几岁,可是自从家里出了事,她衰老得很快,已经像个农村小老太太了。

等30万花光,穆哥又回来了。我再找他打牌,他使劲摇头,眼神躲躲闪闪——如果抓赌时抓住他,就会新账老账一起算。他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又不爱说话了,见到穿警服的人就立正,而且腿会不自觉地颤抖。穆嫂说他晚上睡觉经常吓醒,满脑袋都是汗,“是做下病了”。

穆哥变得很警觉,他在店周围安了好几个摄像头,还在窗户外围了一圈铁丝网围栏,把房子整得跟看守所似的。那些空油桶齐刷刷堆在铁丝网围栏里,白天被阳光晒热,胀得滚圆,晚上气温下降,油桶冷却后突然收缩,“砰砰砰”的响声彻夜不停。有时我半夜打麻将回家,经过穆哥家门口,空油桶突然发出一声巨响,能把我的魂儿给吓出窍。

这年冬天,霍林河煤炭价格猛涨,与之有关的餐饮服务、物流运输、汽车零配件等行业都赚得盆满钵满。当贸易街的商户们争分夺秒地瓜分红利的时候,穆哥家的店却完全停摆了。

别说挣钱了,他家连吃饭的心情都快没有了——穆嫂被焦虑和担忧折磨得彻夜难眠,不但卖货丢三落四,做饭也不及时,他们正在上中学女儿也受了影响。穆哥不出来打牌了,我们的联系几乎中断。

后来,我在别处买了房子,搬离了贸易街。4年后,一个消息传来,说穆哥又被抓进去了,这次够呛,要判刑。穆嫂证实了这个消息,说穆金又拿走了30万去“运作”,估计没啥大问题。

谁知这一次,直到法院开庭,穆哥也没有回来。

穆哥在法庭上辩解,说自己并非故意售卖假货:“我要知道那是假机油,我还不跟那两个警察说实话了呢?再说,我有那个心眼,自己罐装多好,挣得更多……”

最后,制假售假的闫三强被判刑5年,没收非法所得;提供塑料桶和印刷商标的人分别被判了1年和8个月有期徒刑;销售终端这伙人只有穆哥被判得最重,有期徒刑2年6个月,并处罚金20万元。霍林河另外6家商店因为销量不够多,均以罚款处理。

穆哥被押解到外市监狱服刑,穆嫂哭哭咧咧地坐火车回来,穆金一直陪伴左右,安慰婶子:“咱公检法哪个环节都安排了,可是赶上国家严厉打击制假售假,实在没有办法。不过咱还有招儿,回家张罗点钱,我再托朋友运作一下,看能不能办个监外执行。”

此时的穆嫂已经对“运作”不抱任何希望了,因为她回家第一时间得张罗那20万元的罚款。如果这笔钱月底不到位,法警到家执行把店里的货都拉走,那丢人可就丢大发了,以后他们在贸易街就没法混了。

穆嫂不是健谈的人,为了借钱她只能跟大伙儿实话实说,穆哥被判刑了。好在他们两口子为人忠厚,左邻右舍也没有看笑话,月底之前,众人帮她把20万元罚款给凑齐了。

4

自从穆嫂把钱还给我之后,我们就很少联系了,穆哥究竟啥时候出来的,我也不知道。2019年的一天,我给穆哥打电话,他没接。晚饭后,我直接拐到大贸易街,发现他的店新换了牌匾。

穆哥不在店里,穆嫂正蹲在地上哄外孙穿鞋,准备出去遛弯儿。我俩已经有两年没见了,寒暄一下,我就故意把话题往案子上引:“穆哥这事里里外外花了七八十万吧?”

“哪够?那天我和你穆哥盘算了,连‘上炮’带罚款,前前后后拢共120多万呢,还有30多桶机油始终没给送回来。最冤枉的是,你穆哥被判刑后还花了15万,说是想保外就医,可最后没办成,也不知道这个潮种玩意把钱花哪去了。”

“潮种”是方言,有点“傻缺”的意思,穆嫂用这两个字形容侄子穆金,这显然不单单是埋怨了,其中还有许多说不出的恨意。

穆嫂说,穆哥被判刑以后,她就对花钱捞人这事儿不再抱任何幻想了。可有一天,穆金突然来电话说他爸病了,让她过去看看。当时,穆家大哥已经71岁了,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听说兄弟被判刑,急火攻心就病倒了。穆嫂去看他的时候,他半躺在被子里,满面愁容,不停地哀求她想想办法:“不能让我弟弟蹲笆篱子……”

穆嫂说自己实在没辙了,大哥就说穆金有个同学在那个监狱管事,可以试试办保外就医。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存折,颤巍巍地递给穆嫂:“这里有20万,是我的退休金,你拿去把我弟弟弄出来。我们是亲兄弟,他又是我从老家领出来的,现在他在监狱里吃窝窝头,我在家里怎么咽得下大米饭?”

穆嫂把存折塞回去,大哥又推回来。他怕穆金有意见,特意交代:“这钱是我自己的退休金,跟你无关。穆金你听着,你婶子为了你叔把家底都掏光了,这笔钱就不要你婶子还了,我死了你也不许当账要。”

穆金犹豫了一下,可很快就把存折接了过去,当即表态:“爸你放心,我就是头拱地也得把我叔从监狱里弄出来!”

穆金再次出发,去监狱疏通关系,可这次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竟然是穆哥。他说现在干啥都没用了,既然已经判刑,他就老老实实服刑,争取减刑,“家里为我的事已经花了太多的钱,办保外就医犯不上,说不定哪天风声紧又把我抓回来”。

穆金回到霍林河的时候,存折里只剩下5万了,他直接把存折还给他爸,说:“叔很快就能放回来。”穆嫂得知此事差点气疯了,当时她想:你爱咋花就咋花,反正是你家的钱,我是不还了。

我对穆嫂说,现在反腐力度加大,可以试试去要个说法,让那些人把吃进去的钱给吐出来,哪怕吐一部分呢?穆嫂环视一周,欲言又止,最后说:“明天让你穆哥跟你说吧,这里边涉及的事太多。还有他家那‘潮种’在里边,我可不能乱说。”

等了一会儿,穆哥回来了。几年未见,他比以前胖多了,脸色愈发显得黝黑,头发虽然染过,但白花花的发根却是无法遮掩的。

这些年穆金给谁送过礼,送了多少,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穆哥说他在监狱里遭了不少罪,出狱后立马打电话给侄子,询问他“运作”的时候把钱都给谁了,咋一点用都没有?可穆金却态度暧昧,说该花的钱已经花出去了,“都是头头脑脑的,不能告诉你”,把他气得够呛。

这几年,看某市市长、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都陆续进了监狱,憋屈的穆哥觉得机会来了,想趁热打铁去相关部门反映情况。可刚有这个想法,穆金媳妇就拿着名烟好酒来了,嘘寒问暖之后就开始哭穷,临走的时候还扔下1000块给穆哥的外孙女。

又不过年又不过节的,给钱是几个意思?就算穆哥脑袋再不好使,多想一会儿,也明白了——穆金从自家拿走的那些钱,大概没有全拿去办事,他截留了很大一部分,自己花了。

穆嫂也如梦初醒,气呼呼地说:“我看他一分钱也没往你身上花,都自己昧下了。”

穆哥越想越憋屈,不光是心疼钱,还为他遭那些罪、耽误的生意,还有媳妇担惊受怕到处借钱受的那些委屈。那天,他给穆金打电话:“你领着我到你活动过的部门转一圈,剩下的事不用你管。”穆金一听,吓坏了,说那些部门原来的领导都进去了,如今都换人了。之后这小子就开始故意躲着穆哥,穆哥拿他毫无办法。

好在穆金媳妇是个懂事的,她劝穆哥别逼自己丈夫了:“你侄子心态不好,没工作的时候羡慕上班的人朝九晚五到月就开支,有工作后又羡慕做生意的无拘无束挣大钱,他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最近他单位领导被纪委请去喝茶,他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整不好得跟着吃锅烙。叔您放心,等躲过眼前这个坎儿,我们手里有钱了,一准还您。”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穆哥也只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之后他省吃俭用两三年,终于攒够15万,要把养老钱还给大哥。

5

大哥还住在“老三楼”——这是霍林河最老的住宅区。当年厂里分福利房,让多少人羡慕,但在几十年光阴的侵蚀之下,这里房子的墙体和管道都已经破败不堪,不复往日的光鲜了。市里曾多次邀请开发商开发这里,无奈一楼那一排门市房的房主索要补偿太过离谱,拆迁便无期限地搁置了。

穆哥一进屋,见到熟悉的家具,闻到熟悉的味道,眼泪就不自觉地涌出来了。他大哥已经76岁了,瘦得跟麻秆似的,躺在床上如果不掀开被子,就像没有这个人。年前他又得了脑血栓,越着急越说不出话,可哥俩的手紧紧地抓在一起的时候,等于把什么都说了。

穆哥说当时他耳边突然响起了大哥多年前说过的话:“你是我弟弟,你是我儿子,你们两个是我的至亲骨肉……你们千万记住,你们是一家人,无论如何不能因为钱财伤了亲情。”

穆哥突然意识到,如果再追究下去,一定会牵连到穆金。他要是有个一差二错,自己没法向大哥交代。骨肉亲情曾帮他改变命运,也让他遍体鳞伤。一家两代人让他又爱又恨,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认了!

临走时,穆哥把银行卡塞给穆金媳妇,说里头是她公公的养老钱:“让穆金别躲着我了,钱花就花了,我这罪也遭了。都过去了,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穆哥在跟我讲这些事的时候,一共抽了3支烟,沉积多年的愤怒、委屈最后仿佛都变成了白色烟雾,在房间里飘散。

“说一千道一万,是咱贪图那几块钱的小便宜。这教训太深刻了,从今以后犯法的事绝对不能干,可不能把命运和钱财交给别人安排。”最后,穆哥总结道。

告别时已经是夜半时分,离开穆哥家,我才感觉到秋凉彻骨。我慢慢往回走,他家房檐下的监控摄像头跟着我的脚步轻轻转动。

我发现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大贸易街虽然繁华,路边却始终没安装路灯,两侧店铺的霓虹灯吃力地闪烁着。就在我快要拐出胡同口的时候,一只空油桶突然发出了“砰”的一声。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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