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动江水的鱼,是我的乡愁

2021-11-08 11:02:55
1.1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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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过年前的一天下午,母亲来个电话:“……一定要记得快递到了就去拿啊!时间拖久了,怕坏得了!”

下班回家,我费力地打开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里面是分装成小袋的鲫鱼鱼块,摆得整整齐齐,底下的冰袋还发凉,鱼块还处于冷冻状态。

凑近鼻子,闻了闻,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1

1996年,我用粉笔在老家砖瓦房的外墙上写下了人生第一个字——“鱼”,那年我4岁。

长辈们都说这孩子将来了不得,是个读书的料子。一向严厉的父亲罕见地露出了笑容,母亲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兵兵真棒,妈这就给你做鱼吃。”

年幼的我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笑着夸我,但母亲说要做鱼给我吃,我知道这肯定所言非虚。

我家坐落在长江中下游的小村子。土地是生活的命脉,那时一家子都扎进黄土地里,一年到头也仅够温饱——平日里吃不起肉,逢年过节有猪肉影子就算改善伙食了。好在村子挨着长江,又枕着一条连接长江和大湖的河,还被一条支流小河贯穿而过。河湖水网密布,靠水吃水,我们餐桌上的鱼就没缺过。

我是家里的独子,确切地说,是姐姐夭折了之后才有的我。我小时候常拽着母亲,让她再给我生一个弟弟妹妹。她总是笑着摇摇头:“傻孩子,妈妈要是再生一个的话,你的好吃的、好玩的就要分他一半了。”我继续撒娇:“分一半也可以,他能陪我玩就好,我一个人不好玩。”母亲便会摸着我的脑袋,嘴角带着笑——那时的我看不出来她笑容里的那丝苦涩。

母亲性格温柔娴静,是不折不扣的江南女子,姐弟五个,她是老二。外公外婆家条件极差,我大姨没读过书,母亲入学后,每天需要早起和大姨一起做好早饭再去上学,中午还得回来打几张芦席。晚上回来得先去捡柴火做饭、锅碗洗刷好了才有时间复习功课。那时候,天早黑了,家里用不起煤油灯,母亲便捡了很多蓖麻用竹条串起来,点着了,就着微光在噼里啪啦声中读书、写字。

尽管如此,母亲考试也常常年级第一。可惜因为家里实在负担不起学费,念到初一,还是辍了学。那时外婆已经去世,辍学后的母亲便成了家里的“厨房总管”,这也练就了她一手好厨艺。

听爷爷说,年轻时脾气暴躁、桀骜不驯的父亲就是被母亲的一桌好菜给征服的,回来就跟他说非母亲不娶。这感情因吃食而起,真成家后,两人个性却意外地互补。父亲爱扯着嗓子说话,又是急性子,几句话不对味,就脸红脖子粗地怒吼起来。每当这时,母亲便会低下头干自己的事儿,她知道,父亲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果然,看着沉默的母亲,父亲没一会儿就平静了,随后讪讪地找话茬跟母亲搭腔。

父母结婚时,除了一间“三开间”的砖瓦房,就只有三亩四分田地,这些田地也成了他们大半辈子的容身之所。父亲身上也有大男子主义,除了农活之外,做得最多的也就扫扫地了,洗衣、做饭、洗碗之类的家务从来都是母亲的活儿。

于是,自打我有记忆以来,萦绕在心头的几乎都是母亲做的饭菜香,尤其是那百吃不厌的鱼。

每到秋天鱼肥的季节,村里就会集体捕捞鱼,然后按户分配。

除了寻常的鲫鱼、鲤鱼、草鱼,我小时候还吃过“长江三鲜”中的两种——现如今被禁止捕捞的长江刀鱼,以及已经是濒危物种的鲥鱼。但那时大家都吃,也不知其特别与珍贵,哪种鱼到了母亲手里,都能“物尽其用”。

母亲厨艺是出了名的好,村里但凡有红白喜事的人家,都喜欢找她去帮忙做菜。我和父亲也被她养刁了嘴,向来不愿意去别人家吃饭。有时喝喜酒必须得去,那也是随便对付两口,回家后母亲必然会重新给我爷俩做饭吃。

小学一年级的那个秋天,村子里照例分鱼。放学回家,看到门前一筐鲤鱼,我就知道今天要大饱口福了。母亲挑出一条肥壮的,一刀拍晕,刮去鱼鳞,划开侧腹,取出内脏,动作一气呵成。随后,在鱼身上划出均匀的刀口,扔进小盆,撒上葱、姜,拌入盐和酱油。

我歪着脑袋问:“为什么放这些东西在鱼身上呀,炒别的菜时,不都是洗干净了就放进锅里吗?”

“那是因为鱼有腥味,需要先把这个味道去掉,才能做出你爱吃的口味啊。”母亲耐心地回答我。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等得着急,但母亲说等一会儿做鱼会更好吃,我的期盼之心更胜。

热锅后,母亲便往锅里加一勺猪油,等猪油热化了把鱼放进去,小火煎至两面金黄捞出。随后,再放油,爆香葱、姜、蒜、干辣椒,然后放适量水,再加入一些酱油、醋、糖等勾成汁。随后把鱼放进去,盖上锅盖,小火焖煮一会儿。

年少的我就在锅边眼巴巴地望着,直到母亲说烧好了。揭开锅盖,一股直冲脑门的香味扑了出来,我感觉浑身被美味包裹着,只觉得香到了我心里。后来在课本里学到了一个词——沁人心脾,我当即就联想到母亲做的红烧鱼。就在我有这个联想后不久,我参加了县里组织的学科竞赛,拿了三等奖。在随后的三好学生评选中,我又被评为县级三好学生。

六一儿童节那天,我拿着双奖状站在领奖台,母亲坐在台下,对着我一个劲儿地竖大拇指,笑靥如花。回家后,母亲早就给我准备好了红烧鱼,一边看着我吃,一边看着红彤彤的奖状,嘴里念叨着:“老祖先说吃鱼变聪明,果然不假。”

2

父母常说,多亏了长江,没有它,哪有你们这些孩子的温饱。

于是我很向往长江,总想去长江边看一看。但因为周边村子偶尔传出有孩子被江水冲走的事儿,父母便严禁我去水边玩耍。尤其是母亲,连门前的河也不许我去,平时温柔的她,一旦听到我想玩水的话题,脸色立马就变了。于是,我就成了村里同龄人中唯一不会游泳的人。

然而1998年的那场洪水,让母亲恐慌不已的同时,极度后悔没让我学会游泳。尽管我到现在也没学会游泳,但母亲后来与我谈论当时的情景时,依然心有余悸。

1998年6月,我刚考完一年级的期末考,一心只盼望着下了多日的雨赶紧停,好让我出去找堂哥们玩,全然没发现父母看着天空日渐阴沉的脸。

老天终究没遂我的愿,雨连着下了快一个月。期间冒着雨去取了成绩单,面对双百分和老师的夸奖丝毫提不起兴致。别说去玩了,家里都快没一个干净的区域。那时候,我家屋顶盖的是瓦片,时间长了,总有破损的地方,父亲便在破损处铺一层塑料膜,用来抵挡雨水的侵扰。可那年的暴雨期实在太长了,父亲根本来不及修补屋顶,家里到处都在漏雨。父亲把家里的桶垫在漏洞下面,桶不够了就拿盆,后来实在没东西可接,只能任由雨水在家里横行。而家里是泥地,虽然时间长了,踩得很实,但经不住雨水的浸渍,没多久,地面就泥泞不堪,鞋上全是黄泥,每走一步都得小心。

眼看着实在没法出去玩,我只能折一只纸船,在接漏盆里放好,手在水里轻轻拨弄,纸船便随着波澜前进或者摇摆。我沉浸在另辟蹊径的欢乐中,耳边父母的担忧叹息声却日渐加重。

终于有一天,伯母跑过来大喊:“江水快到岸边了,晚上可能要破圩(被堤坝围住的水位漫过了坝体),赶紧把家里的东西往高处搬啊!”

母亲立刻收拾起家里的东西,用麻袋装起来,外面包上塑料膜,堆放到板车上。而这之前好一段时间,父亲晚上隔几天就不在家。后来我才知道,6月末开始,村子里的男劳动力晚上都轮番去江边防汛了。

从那晚开始,村里的人都去江堤上过夜。母亲也带着我去,当时条件有限,只能在冰冷、泥泞的地上铺一层塑料薄膜了事,偶尔会再铺一上层垫被。但为防止垫被被雨水打湿,只能用油纸包裹住,睡在上面自然不舒服。再加上江边冷风一吹,每晚睡觉我都哭个不停。母亲就一手撑着雨伞,一手心疼地把我连带着被子抱在怀里,轻轻地哄我说:“不阔不阔(方言,意即不哭),妈给你暖暖,等回家了就给你做鱼吃。”后来听伯母说,那些时日,母亲几乎夜夜无眠,只为调整好姿势,让我少受点风雨。

长江大堤开始来了军人,越来越多,扛着沙袋奔跑的喘息声掩盖了雨声。母亲她们也开始参与白天的防汛,好让男人们稍微休息一下。轮休的那天,母亲总是和伯母、小婶她们围着灶台做饭,晚上给防汛的父亲他们送去。我闻到厨房里的鱼香,但母亲说:“这鱼是给战士们吃的,等洪水走了,我再给你做。”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母亲看着我满脸渴望但又很听话的样子,红了眼眶。伯母心疼我,转过身偷偷给我夹了一小块鱼,在米饭上浇了一大勺鱼汤,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兵兵乖。”

一个月后,雨逐渐停了。长江的水位逐渐下降,晚上也不用去江堤睡觉了。只听到村子里的大喇叭反复广播“感谢人民子弟兵,保我家园击退洪水”。父亲双眼通红地拎着几条鱼回来,母亲便在灶台上忙碌起来。菜香弥漫在屋子里,母亲招呼我去吃饭,我看了一眼喷香的鱼,然后自然地夹起一旁的土豆丝和毛豆。

母亲往我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说:“今天鱼是烧给你吃的。”我咬了一口,无比鲜美。随后母亲给父亲盛了一碗饭,我跟着来到床边,父亲微微打着呼噜,睡得正浓。

3

其实要说爱吃鱼,父亲才是家里最爱吃鱼的。我只喜欢吃鱼刺少的,大口嚼鱼肉才过瘾。父亲不一样,小时候我十分好奇他怎么会那么厉害,无论什么鱼到他嘴里,只要轻轻咀嚼几下,又小又多的鱼刺就被他清理出来,看得我目瞪口呆。比如吃张爱玲的“三恨之一”——刺多的鲥鱼,父亲就没她这般苦恼,吃得甚是开心。

有段时间,我总也想不通,吃鱼这么细腻的父亲为何脾气那么暴躁。后来跟爷爷聊天时,爷爷才说,父亲暴躁的脾气除了遗传他之外,也是“文革”造成的。

那时因为别人的恶意举报,爷爷被打成右派,整日无休无尽地开会批斗、挂牌子游街。父亲自然也成了人人喊打的“牛鬼蛇神”,总是被村子里的人指指点点,甚至口出恶言。大伯脾气好,忍下了。刚上小学的父亲受不了别人的辱骂,总是和别人打架,爷爷不知带着他上门道歉了多少回。

因为爷爷身份的问题,父亲也错过了学习的最佳时机。后来爷爷让他学木匠手艺,他倒打跑了好几个木匠师傅。最终,结婚时,爷爷便只能分几亩地给他。没想到,父亲种田却是一把好手,能吃苦、肯钻研。村子里西瓜、葡萄等都是父亲率先种起来的,赚钱之后,大家纷纷效仿。后来,电视台还来人采访,我家的几亩地被评为蔬菜示范基地,父亲甚至被乡里聘请为农业种植技术指导员。

父亲白天结束农活之后,晚上还会去河里捉青蛙、黄鳝,卖了补贴家用。后来父亲说,当时也是没办法,家里实在没钱用,只好半夜出去挣点外快。

父亲极度重视我的学习。他向来信奉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凡是我学习成绩下降,一顿“皮带炒肉”是少不了的。我性子也倔,怎么打都不出声,站那儿一动不动。母亲很是心疼,但从来不敢过来护着——父亲定的一条家规就是,他教育儿子时母亲不准来过问。

在父亲的严厉监督下,我成了村子重新划分区域之后第一批考进省重点的学生之一,父亲对我学习的期望也水涨船高。然而,农村出身的劣势很快就显现出来了,尽管我学习很努力,但底子薄,和市里的同学差距明显,加上科目一下变多,很多知识点我还没搞明白,老师已经讲完了,课后温习的时间也不够。

第一次期中考试,我排在了全班34名。开完家长会,父亲铁青着脸走在前面,我耷拉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着,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果不其然,绕到宿舍楼后面的空地上,父亲猛然转身,我低着头差点撞上他,只感觉小腿猛地一阵剧痛,劈头盖脸的骂声传来:“你怎么搞的?!我和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就拿这个成绩来回报我们?!一共58个人,你连前一半都考不上,你整天都在干什么?!”

“啪!”脑袋嗡的一声,我差点没站稳。

“没有人看管你,就不学习了是吗?就这个成绩你是怎么有脸背着书包坐在教室的?下次还是这个成绩,你就给我滚回家来种田!”

我强忍着痛没让眼泪流下来,沉默又沉默,直到怒吼声结束。父亲离开学校后,我蜷着身子,躺在宿舍床上,电话响了起来,是母亲。

“喂,妈。”我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一些。

“期中考试没考好啊?”她轻轻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

“嗯,34名。”

“没考好不要紧的,下次继续努力就是了,高中有3年呢,妈相信你会进步的。你爸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一贯来这样,你不是不晓得,对你的学习从来都很严格。他是担心你掉队后很难赶上来。”

“我知道的,妈,我会努力的。”我有些哽咽。

“妈相信你,就像以往一样,你的学习,妈一直都是放心的。身上可还疼了?下次回家妈给你做最爱的鲫鱼汤。”

我的眼泪滚落而下,狠狠对着电话点了点头:“妈,我会努力的。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我理解父亲对我的期望。作为一个农村出身的孩子,我几乎没怎么干过农活,父亲总说:“这活儿你干得来吗,一麻袋白菜一百多斤,肩膀头子都给你压折了。你就老老实实读书,别像我跟你妈一样,一辈子跟黄土地打交道。农村里的孩子,只有读书才有出路,你爷爷不是跟你说了么,知识改变命运。”

爷爷生于旧社会,十来岁的时候跟着曾祖母一路乞讨来到这里扎下了根。据爷爷说,曾祖母十分重视他的教育,虽然很不舍得,但在他十来岁的时候就送他到外地去读书,一针一线给他缝出的学费。爷爷也很争气,寒窗苦读考上了师范,毕业后本可以分到城市,但他放心不下曾祖母,于是申请回到家乡教书。

爷爷当了一辈子教师,最希望子女能继承衣钵,可令他失望的是,子女们谁都没能考上大学,我是孙子辈里他最寄予厚望的一个,小学时,他住在学校分的房子里,我中午就在爷爷家吃。

爷爷煮的饭总是很软烂,又以为我喜欢吃鱼,饭桌上总会有一道咸鱼,吃饭时往我碗里夹,“你爱吃鱼就多吃些”。那鱼实在是太咸了,我又不敢说不要,只好把吃不完的鱼跟米饭一起倒掉,倒是便宜了校园周边的猫。

吃完饭,爷爷照例会问我的学习情况(其实,他早就在办公室了解了,但还是要听我自己讲一遍),然后是例行的说教时间:要认真读书,尊敬师长,跟同学搞好关系;做人要踏实,成绩好也不能骄傲;别人的东西再好,也不能要,手稳脚稳,到处安稳;学习要放在第一位,不懂就要问……

“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去外面看一看,不要一辈子局限在这小村子里,只有知识才能改变你的命运。”他跟我说他的得意门生们是怎么靠着学习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以此来鼓励我。

多年后,我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一天,戒酒几十年的爷爷在酒席上破天荒喝了一杯酒。看着满屋的亲戚,红光满面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给我竖了大拇指说:“没让爷爷失望。”

外面的鞭炮声不断,爷爷提高了嗓门,跟同桌的几个老同事说:“这孩子从小成绩就好,教过他的老师都是夸奖,他一直就爱吃鱼,小时候去我那儿吃午饭都要吃鱼的,果然鲤鱼跳龙门了。”

4

大学毕业后,因为工作原因依然在外地飘摇。母亲舍不得我离家远,每次在电话里总是千叮万嘱,父亲就在一旁附和一两句,也不多言。爷爷则说多见见世面也是好的,有空就回家看看。

这些年来,在外面吃了大江南北的菜,我对母亲做的鱼,始终还是念念不忘。尤其到了冬天,南方的湿冷侵袭全身时,就愈发想念母亲做的鱼锅。老一辈人嘴里总说“冬鲫夏鲤”,长大后才知道《本草纲目》中早说:“鲫喜偎泥,不食杂物,故能补胃。冬月肉厚子多,其味尤美。”

有时从外地回来,总守在灶台边等母亲做鱼锅。洗净切好的鱼块放进母亲熬好的老汤里,加入豆腐白菜,滚滚水汽冒上来,眼前一片白雾,锅里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得香气满鼻。迫不及待地夹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烫得嘴巴直哈气,总是惹得母亲在一旁嗔道,别着急,又没人跟你抢,小心嘴巴烫坏了。

顾不得回应母亲,贪婪地回味着鱼肉从舌尖经过味蕾顺着食道咽下肚子的感觉,只觉得寒意全消,通体舒泰。鱼锅里吸饱了汤汁的白菜和豆腐也是一绝,连着汤舀一勺浇在米饭上,混在一起划拉进嘴里,只觉得米饭怎么也吃不够。

前些年,长江还可以捕鱼,菜市场有专门卖江鱼的档口,父亲总会去买一些回家。他们俩在家其实吃不了多少,但母亲有妙招。她会将鱼腌制起来做成咸鱼,保存很长时间。天气好的时候就拿出来晒晒,鱼油就顺着鱼身滴下来,惹得猫狗在地上舔来舔去。还有实在馋得受不了的猫儿,还会伺机偷吃。

母亲做的咸鱼不像爷爷做的那样“难以下咽”,用它来烧肉,肉香混合着鱼香、还有腊味的那种特殊咸香,滋味浓郁醇厚,配合香喷喷的白米饭,简直欲罢不能。在外地这些年,我几乎从没见过这道菜。回家的时候,总会问问有没有咸鱼。

当然,没有也没关系,反正我最爱的红烧鱼始终可以有。

去年夏天疫情得到控制之后,我跟母亲说准备休假跟爱人回家看看。母亲在电话里笑着说:“你俩真赶巧儿,你舅妈刚送的一条鲤鱼,回来做给你吃。”

回家后,母亲已经在厨房里烧鱼了。我想进去看看,母亲说:“厨房里热,你还是在外面蹲着吧。”

“没关系,小时候就是这么看的。”

母亲看着我笑了,眼角的皱纹变成了两条鱼尾。我静静地看着母亲挥动锅铲的身影,一缕熟悉的味道传来,我贪婪地吸了一口,锅里飘出的丝丝油烟遮住了我的视线,眼前有些模糊,母亲的身影也有些模糊了。干辣椒的刺激传入鼻腔,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转头向门外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耳边传来了几声猫叫。

母亲把鱼端上桌子,父亲由于痛风的缘故,只吃了几口,母亲一个劲儿地让我俩多吃。看着爱人慢慢夹菜的样子,母亲忍不住拿起筷子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夹到她碗里,爱人连忙说“够了够了”。

母亲说:“我现在胃不太好吃不了许多,你爸也不敢多吃,鱼做了就是给你俩吃的,多吃一些才好。”随后她胳膊撑着桌子一边看着我们俩吃饭,一边时不时往我们碗里夹菜。

我看着熟悉无比的动作,鼻子一酸,赶忙低头扒拉饭菜。

后记

拿到鱼包裹的那天晚上,想着吃了这么多年母亲做的菜,她的手艺却是没学到半分。便给母亲打去了视频电话:“妈,干脆开视频教我做吧!”

于是,她一边和我闲聊,一边教我做红烧鱼。

“那个鱼是炸好的,你先把鱼解冻,锅里热一些油,放点儿干辣椒葱椒蒜爆香,然后把鱼放进去,加一点生抽和老抽,加入清水烧开后转中小火焖烧……”

教完我做鱼,母亲又说,春节政府管得严,村子里不让出去。江里现在禁渔,村子里的河水也不多了,父亲找了好久才弄来这条纯野生的鱼。

“妈全给你做了,够你吃一阵子。过段时间再给你寄一些炸肉丸和糯米丸子过去。有空儿给你爷爷打个电话,他今年肺气肿的老毛病发作,住了几次院了,一直不让我们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妈的胃最近好多了,倒是你爸的痛风最近反(意即发作)得厉害,你有空再去买一些上次的药寄回来。家里不用担心,我和你爸都好好的。倒是你俩,多注意身子,出门要戴口罩,过年回不了家,想吃什么就跟妈说,妈做好给你寄过去……”

我揭开锅盖,滚热的蒸汽涌上来,眼前突然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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