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来了“AI摄影师”：用一张照片，圆老人半辈子的梦

七月的黄林坑村，溽暑蒸人，偶有山风吹过，也只带来片刻凉意。

村里廊桥上，78岁的孔兰仙与82岁的老伴蔡来富并肩而坐，几位年轻人正举着相机为他们拍照。

镜头即将按下时，孔兰仙下意识捋了捋衣角，嘀咕着，“白发拍出来不好看。”

几个小时后，一张用相框精心装裱的照片递到老人手中。

照片里，孔兰仙身着红色旗袍，蔡来富穿着黑色中山装，两人挽手而立，除了头发被处理得黑了些，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拍照前，几位年轻人在与老人聊天。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像！太像了！很喜欢。”孔兰仙一边咧嘴笑，一边将照片举向亮光处反复端详。

这是一张借助人工智能（AI）工具生成的特殊照片，背后是一支来自数字游民社区的乡村运营团队。

不久前，他们带着AI工具和镜头走进乡村，用一张小小的照片，帮老人们还原年轻时的模样，或者“去”一次想去但没去过的地方。快门起落间，老人们渐被遗忘的生命故事，也被轻声问起、细细记下。

近日，潮新闻记者走进金华市磐安县尚湖镇黄林坑村，聆听这群年轻人和村里老人的故事。

孔兰仙与蔡来富的合照。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从未拥有的婚纱照，穿苗族服饰去大理

用AI照片为老人留住时光

黄林坑村坐落在磐安县的一个山谷里，四周都是山，进村的公路弯弯绕绕。村子很小，留守的几乎都是老人，很多人一辈子没拍过几张像样的照片。

村口有一个名为“六边形咖啡馆”的小屋。今年5月1日，子云和他的团队正式开始运营这个咖啡馆。6月底，他们发起了一个名为“AI影像进乡村”的活动，希望借助AI，给村里的老人做一份看得见的礼物。

于是，20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志愿者来到这里，背着相机在村中来回穿梭，走进各位老人家中。

“AI成为了连接我们和老人之间的桥梁。每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才是真正让我们印象深刻的部分。”子云说。

部分AI照片。受访者供图

陈七（化名）是参与的志愿者之一，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蔡锡生、蔡月香夫妇。他们生在黄林坑、长在黄林坑，几乎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这里，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杭州。

“他们没有什么照片，更别说结婚照。于是，我们最终决定给他们‘拍’一张年轻时候的婚纱照。”陈七说。

“蔡姐是我们在路上偶遇的，当时她正带着小孙女在村道上溜达。她的目标很清晰，不需要我们帮她找愿望。”另一位参与的志愿者丸子告诉我们。

她口中的“蔡姐”，名叫蔡婷婷。“北京上海我都去过了，不稀罕。”蔡婷婷说，自己想要云南大理戴银头饰、穿民族服装的照片。甚至，她还补充了更为具体的要求——用她年轻时结婚证照片上的样子。

“蔡婷婷阿姨给我们看了她年轻时的照片，穿得很时髦，也去过很多地方。”丸子感慨道。

用蔡婷婷老人结婚证上照片生成的游客照。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王月仙老人同样让她印象深刻，这是一位做核雕的手艺人。从15岁起开始讨生活，虽然王月仙没有去过太多地方，却把自己亲手制作的核雕卖到了北京、广州、香港，甚至海外。

“我们问了好几次她想要拍什么样的照片，她都说‘随便，都行’。”丸子说，直到第二天再次登门，王月仙才掏出手机，指着去年拍的一组艺术照，说想要这种感觉的照片。

“那张照片应该是参加什么活动拍的，质量一般，后来拿到我们为她拍的工作照时，阿姨很开心。”丸子说。

在六边形咖啡馆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印着20组前后影像对比照。坐在家门口板凳上的奶奶穿上了旗袍，站在农田边的爷爷坐在了太师椅上……透过一组组照片的对比，能让人清晰看见时光、愿望与温情。

“六边形咖啡馆”墙上挂着的活动照片。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听见老人们的生命故事

让AI“弯下腰”，真正帮到乡村

谈及此次“AI影像进乡村”活动的初衷，子云说，就是想让AI真正帮助到乡村老人。不过，具体想法的诞生，却并不容易。

“我们和老人聊AI，发现他们根本听不懂，聊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于是我们就想如何能通过最直观的方式让老人感知到AI。”团队里的计算机工程师杜晔说。

在一次头脑风暴中，他们意识到这里的老人不怎么拍照，很多老人没有几张像样的照片。

“于是，我们想到了用AI来制作老人们想要的照片。”杜晔说，团队做AI公益服务站，不是为了把“AI”变成一个听起来高级的标签，而是让AI“弯下腰”，真正帮到乡村。

参加活动志愿者的合照。受访者供图

在整个活动中，和拍照的短短几秒相比，倾听老人的故事往往需要耗费更多时间。在为老人拍摄之前，他们会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和老人聊天，听听他们过去的故事，从而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照片。

“一开始，和老人交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丸子说，因为并不熟悉，老人们大多不愿意深入交流，或者表示拒绝。“我们挨家挨户走访，慢慢地，发现老人们还是有很多话想要倾诉。”

老人们拍摄的照片和AI生成的照片。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丸子坦言，通过和老人们的交流，自己最深的感触是颠覆了过去对老年人群体的刻板印象。“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个性，有的满足于当下安逸舒适的生活，有的有着精彩闯荡的人生，有的总有千奇百怪的想法。”

“他们如此笃定地活在当下，成为了触动我们的东西。透过他们，我们也看到了乡村生活的不同侧面。”丸子说。

也许，这才是AI照片背后更为重要的内容。杜晔觉得，老人们或许并不在意照片是如何生成的，也不懂AI到底是什么。但他们会记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来了一群“不自量力”的年轻人，坚持要给他们拍照，和他们聊了一下午，从而留下了这张照片。

“当我们把打印出来的AI照片装进相框，一户户送去时，老人们脸上浮起的表情，是任何算法都无法计算的瞬间。”杜晔说。

孔兰仙收到相框后反复看，笑得很开心。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照片之外

年轻人为村里带来了什么

记者来到黄林坑村的时候，团队还在陆陆续续地制作照片。子云告诉我们，活动开展期间已为30多户老人拍摄了照片，后来有老人听说后也要拍。“我们最近一直在补拍，这个活动也会一直继续。”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场活动、这些照片，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它们像是在村子和外面世界之间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更多人真正走进这个村子，认识这里，或者吸引更多人来到这里，一起参与共建。“技术从来不是目的，连接才是。”子云说。

黄林坑蜂场。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这不是第一批来到黄林坑村的年轻人。其实，“六边形咖啡馆”本身就是一个故事。它源于一场大学生创新创业比赛，一张图纸最终落地成了一间漂亮的咖啡店。

黄林坑村村口处，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写着“浙中蜂蜜村”，沿山路往上还有几块牌子，写着“六边形乌托邦”。

子云告诉我们，咖啡馆之所以叫“六边形”，一是因为蜂业是这里的特色产业，而蜂巢是六边形的；二是因为团队成员来到这里啥都要会干，每个人都是“六边形战士”。“乌托邦，则是我们希望的理想中的乡村状态。”

六边形咖啡馆总是格外热闹，它更像是黄林坑村的会客厅。7月22日下午，这里汇集了大量的人，前来参观的各地团队、参加暑期社会实践的大学生、慕名而来的游客……

团队在“六边形咖啡馆”内讨论拍摄思路和照片制作细节。受访者供图

黄林坑村驻村第一书记郭嘉就在其中。他正满怀期许地畅谈着村庄的未来规划。“蜂业兴村、文旅富村、青创强村。”他说，希望能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到村里，参与乡村发展建设。

在村中的“甜蜜共富馆”里，郭嘉递给记者一瓶当地自产的蜂蜜水，又带着记者爬到村中最高处、走访一座座老楼房，细细描绘着未来这里将要成为的模样。

郭嘉表示，希望把黄林坑村打造成一个“新手村”，让更多青年来这里创业，“所谓的‘新手村’，就是允许你成功，也允许你失败，给予尝试的空间。重要的是，要让更多年轻人来到这里、扎根这里。”

村中小路。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责任编辑：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