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河南⑭丨《诗经》卫地诗歌中水意象的情感模式与诗学功能

编者按：河南是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的主要诞生地和取材地，305首诗歌中一百余首直接与河南有关。十五国风中，《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桧风》《陈风》七个“国风”完全产自河南，《周南》《召南》《曹风》的部分诗篇也涉及河南，河南堪称《诗经》的“核心现场”。然而，长期以来，《诗经》研究多偏重文本训诂与经学阐释，对其与河南历史地理、考古遗存、地域文化之间的深层互动尚缺乏系统、立体的呈现。大河网学术中原、河南省社会科学院联合推出特别策划“《诗经》中的河南”主题系列文章，以通俗易懂的语言系统呈现《诗经》中的河南文化画卷，发掘《诗经》与中原大地的深层文化关联。

今天推出第十四期《〈诗经〉卫地诗歌中水意象的情感模式与诗学功能》——

《诗经》邶、鄘、卫三风，实皆卫地之诗。武王克商，分商畿为邶、鄘、卫三监，而卫兼有之，故三风所咏皆淇水、黄河间事。今综观三风39篇诗作，直接以“水”入诗者凡16篇：《邶风》之《柏舟》《匏有苦叶》《谷风》《泉水》《北风》《新台》《二子乘舟》，《鄘风》之《柏舟》《桑中》，《卫风》之《淇奥》《硕人》《氓》《竹竿》《河广》《有狐》《伯兮》。有学者统计《诗经》中与淇水卫地相关的诗歌总数达61篇。这些篇什中，或咏河之浩荡，或叹泉之清泠，或借舟之泛泛以寓漂泊，或因水之汤汤而伤离乱，水意象之丰富、情感之深曲，先秦他邦之诗罕有其匹。卫地诗歌中的水意象之所以具有如此丰沛的情感力量与精微的艺术表现力，其根源在于淇水这一水系空间对卫人集体记忆的深刻影响。

一、水系的地理空间与文化空间

探究《诗经》中的“卫地诗歌”，我们首先面临一个关键问题：何谓“卫地”？

班固《汉书·地理志》载：“河内本殷之旧都，周既灭殷，分其畿内为三国，诗风邶、庸、卫国是也。邶，以封纣子武庚；鄘，管叔尹之；卫，蔡叔尹之：以监殷民，谓之三监。”武王克商，夺商王纣都朝歌（今河南淇县东北），朝歌而北谓之邶（今河南汤阴县东南），南谓之鄘（今河南卫辉东北），东谓之卫（即朝歌）。三监之乱平后，邶、鄘并入卫，今传《邶风》十九篇、《鄘风》十篇、《卫风》十篇，实皆卫国之风，故《汉志》所言：“邶、鄘、卫三国之诗相与同风。”

这一地域的界定，对理解水意象至为关键。卫国全境夹于淇水与黄河之间，淇水自西北太行山麓发源，流经今鹤壁、淇县，东南注入古黄河；古黄河则自今偃师北折向东北，经新乡、卫辉、滑县、内黄出境。河、淇之间的冲积平原，是卫人世代生息之地，而淇水更被王国维等学者视为商周之际的“京畿之河”——殷纣之沫邑（朝歌）、卫之都城皆在其畔。水之于卫人非远方风景，乃日常呼吸之所。

纵观《邶》《鄘》《卫》三风涉水篇什，其数量之众、类型之丰，在十五国风中堪称翘楚。《邶风》七篇言水，涉及河、济、淇、泾、渭等水系，有泉、露、雨、雪、冰等多种水体形态；《鄘风》两篇，以河、淇为吟咏中心；《卫风》七篇，淇水、黄河交相辉映。若将三风视为一个整体，则水意象犹如一条蜿蜒的河流，贯穿了卫地诗歌的情感暗河，时而出为急湍，时而潜为深流。水，不仅是诗歌写作的取材源泉，更是思想表达和情感寄托的直接对象。

水系既是地理空间，也承载了卫地厚重的文化。《诗经》以“水”开篇，《关雎》中“雎鸠”，即水中之鸟，“水”也因此成为诗歌书写的基本意象。《诗大序》云：“《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卫地诗歌中的水意象正是这一诗教理想的生动体现，由水之清浊和动静展现人的情感变化流动，由情之所动而升华为伦理教化，最终实现“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的诗教功能。汉儒说诗，以“美刺”为纲，《毛诗序》解读卫地涉水诗歌，基本上以“刺”为导向：刺淫、刺虐、刺夫妇失道、刺礼义消亡、刺男女失时。水意象在这些诗篇中，不仅是情感表达的媒介，更被赋予了明确的道德功能，成为诗教功能的核心载体。

二、水意象的情感抒写

以舟泛流的漂泊与士之不遇的坚守。《邶风·柏舟》是卫地诗歌中“水/舟”意象的经典开篇。《毛诗序》揭示其主旨：“言仁而不遇也。卫顷公之时，仁人不遇，小人在侧。”诗以“汎彼柏舟，亦汎其流”起兴，柏木之舟在水上漂浮不定，无所依泊，这一意象与“耿耿不寐，如有隐忧”的诗人心境形成精确对应。柏舟之“汎”，既是物理空间中舟随水流的无主漂荡，也是精神空间中仁人君子在政治浊流中无所适从的命运隐喻。值得注意的是，《鄘风·柏舟》亦以“汎彼柏舟，在彼中河”“汎彼柏舟，在彼河侧”起兴，然其主旨乃共姜自誓守节，河水在此转为坚定不移的反向映衬，河中心虽广，但柏舟不移。同一“舟汎水上”的意象，因情感指向的不同而呈现出截然相反的意义面向：一为漂泊无依，一为坚守不渝。此可见水意象在卫地诗歌中的高度灵活性，水是容器，容纳了诗人赋予它的各种情感因素。

泉源河广的乡愁与思念。卫国女子远嫁他邦，是卫地诗歌反复吟咏的主题，而水则成为思乡之情最自然的附着物。《邶风·泉水》与《卫风·竹竿》《卫风·河广》是这一模式的三种变奏。《泉水》开篇“毖彼泉水，亦流于淇”，传达出一个远嫁女子对故国水系的回忆。宋王应麟《诗地理考》引吕氏曰：“泉水，即今卫州共城之百泉也。淇水出相州林虑县东流，泉水自西北来注之，故曰‘亦流于淇’。”泉水发源于卫地，最终汇入淇水，映照此女子的生命发端于卫国，而今却流落异邦。诗的末章“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思须与漕，我心悠悠。驾言出游，以写我忧”，水在此成为一条想象中的归途，虽不能归宁，却在精神上沿着泉水，一次次回到故国。《竹竿》则变记忆中的水路为影像。“泉源在左，淇水在右”两句，精确描绘了淇水与泉源河在朝歌附近的地理格局。王应麟《诗地理考》解释这两句称：“盖主山而言之，相卫之山东面，故以北为左，南为右。”泉源河在今淇县南，西北流入淇水，其与淇水的左右方位恰好如诗所述。这不是文学虚构，而是对家乡地理的精确记忆。《河广》则以黄河为阻隔对象，“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宋襄公之母归于卫，思子而不止。卫国在黄河北，宋国在黄河南，一水之隔，母子悬绝。诗人用悖论式的修辞极力缩小河的宽度，一束苇草即可渡之，踮起脚尖即可望之，但这种极力否认距离的书写，恰恰暴露了距离难以逾越。《毛诗序》言此诗为宋襄公母所作，虽不可确考，但其中那份被地理阻隔割裂的亲情千古同悲。

水之清浊与婚姻之变。水意象在卫地诗歌中最沉痛的情感承载，当属弃妇的自我抒写。《邶风·谷风》与《卫风·氓》堪称此一抒写的双璧，二者皆以水为情感坐标，展开弃妇的血泪叙事。《谷风》首章便以水之意象笼罩全篇：“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将卫地山川的气象经验转化为人情冷暖的生活隐喻。朱熹《诗集传》言：“妇人为夫所弃，故作此诗。”弃妇借水为喻，对往昔持家岁月的深情追忆：“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既是描绘婚后自己在水中渔猎、渡涉的真实生活，也意在表明无论婚姻遭遇何种困难，她都以全部智慧与体力去应对、去渡过。再看《卫风·氓》，“送子涉淇”“淇水汤汤”“淇则有岸”三次出现，分别对应爱情的初渡、婚变的冲击与觉醒后的了断。淇水在《氓》中的情感容量比《谷风》更为丰富，它既是一条时间轴，也是一条情感曲线，从清浅到汤汤，从可涉到无岸，水势的变化与女子命运的跌宕构成精密的隐喻关系。卫地弃妇诗中以水自喻，水记录了她们的付出，映照了她们的清浊，也见证了她们的觉醒。

三、水意象的诗教实践

礼制隐喻，以水比德与礼义之道。《卫风·淇奥》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起兴，三章递进，绿竹从“猗猗”到“青青”到“如箦”，君子之德从“切磋琢磨”到“瑟僩赫咺”到“金锡圭璧”，以淇水边竹子的生长与人格境界的提升相互映照。《毛诗序》谓此诗“美武公之德也。有文章，又能听其规谏，以礼自防，故能入相于周”。卫武公是卫国历史上最杰出的君主之一，据《史记·卫康叔世家》载，武公“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年九十五“犹箴儆于国”，求谏于卿士。这样一位终身进德修业的君主，其人格养成的过程正如绿竹在淇水之畔的生长，非朝夕速成，而是终生受礼乐文化所润泽，从谏如流，以坚毅的君子品行为根基，方可德泽于民人。

《匏有苦叶》以济水渡口起兴，写一位女子在深秋济水边等候情人迎娶，实际上表达的是更为深隐的意蕴，指向水意象的礼制功能。“深则厉，浅则揭”一语，字面意为：水深则连衣而涉，水浅则撩衣而过。《毛诗序》言此诗“刺卫宣公也。公与夫人并为淫乱”，则“深厉浅揭”似暗讽宣公夫妇失却礼度。《匏有苦叶》有“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句，意谓济水虽盈，尚不能濡湿车轨，喻礼度尚在；雌雉鸣叫求偶，则是有违礼义之行。水在此成为礼制状态的隐喻，水之深浅、盈涸、清浊，皆映射着人间秩序的整饬或崩坏。淇水与黄河作为卫国的母亲河，卫国承担着以周礼化殷俗的政治使命，自然被赋予道德化的解读空间，水不可乱涉，如礼不可僭越；水各有其岸，如人各有其分。

刺淫讽政，河水之弥与新台之耻。水意象在卫地诗歌中还承担着尖锐的社会批判功能。最典型的作品是《邶风·新台》。《毛诗序》曰：“《新台》，刺卫宣公也。纳伋之妻，作新台于河上而要之。国人恶之，而作是诗也。”卫宣公为世子伋迎娶齐女，闻其美，便在黄河边筑新台，半道截娶为己有。这一龌龊丑行为国人所不齿，国人作诗刺之。“新台有泚，河水弥弥”“新台有洒，河水浼浼”，新台倒映在黄河水中，河水浩浩汤汤，似乎在为这桩丑事作证。最尖锐的讽刺出现在诗末：“鱼网之设，鸿则离之。”撒下渔网本为捕鱼，却网到了一只丑陋的癞蛤蟆。这是一幅凄美的画面，水（黄河）既是死亡之路，也是兄弟之义的永恒见证。同一黄河，见证过宣公的丑恶，也见证过二子的高洁。水的恒定与人事的变幻，构成了一种深沉的道德张力。

此外，《邶风·北风》以风雪写政治隐喻，具有重要的警世意义。以“北风其凉，雨雪其雱”起兴，风、雪皆是水的变体，构成一片肃杀景象。《毛诗序》称：“《北风》，刺虐也。卫国并为威虐，百姓不亲，莫不相携持而去焉。”朱熹《诗集传》承此说：“言北风雨雪，以比国家危乱将至，而气象愁惨也。”卫国为政暴虐，百姓相携逃亡，“惠而好我，携手同行”。风雪之路的险阻，与政治暴虐的压迫，在此互为隐喻。水以雪的形态出现，放大了逃亡路上的凛冽与绝望。这种以水的不同形态涵盖人世悲欢的能力，正是卫地诗歌水意象最深层的地域性特征。

【作者：范先立 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黄河文化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