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重庆∣解码巴渝】巴山深处 一株崖柏的亿年坚守与逆袭

城乡统筹发展网讯 在重庆大巴山南麓的雪宝山深处，横亘着一条长15公里、宽不足1公里的狭长山脊。这里绝壁如削，乱石穿空，土壤稀缺，看似是生命的禁区，但由于人迹罕至，恰好成为野生动植物理想的栖息地，且由于地貌复杂，生境多样，很多珍稀濒危植物在这种环境下遗存下来。而就在这一般植物难以扎根的喀斯特石灰岩山地地貌中，挺立着一种与恐龙同时代穿越而来的孑遗物种——崖柏。

▲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野生崖柏。

从1.5亿年前的繁盛，到百年的“野外灭绝”之谜，再到如今扎根全国17个省市的奇迹，崖柏在雪宝山的悬崖上书写了一部关于生命韧性与科技拯救的传奇。

石缝求生：解码崖柏的生存智慧

崖柏不但能在石头缝里生存下来，还能长成高大乔木，这要从它波澜壮阔的进化史说起。

曾任重庆雪宝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事务中心主任、从事崖柏保护24年的杨泉介绍：“崖柏是距今1.5亿年前白垩纪裸子植物最为兴盛时期的孑遗物种。与它同时期的绝大多数物种，早已变成了化石或煤炭，而崖柏却奇迹般地躲过了火山爆发、外星撞击、冰川侵袭等多次物种大灭绝事件。这段跨越亿万年的进化历程，让崖柏适应气候变化、地理变迁的能力远超普通植物，赋予了它强大的抗逆基因。”

在形态上，崖柏演化出了一套独特的“生存装备”。它的根系异常发达，能够像利爪般深深扎入岩石的缝隙，不仅能固定植株，更能从看似干燥的石灰岩中汲取微量的水分和矿物质。为了应对干旱和贫瘠，它的叶片进化成鳞片状，且覆有厚厚的角质层，有效减少了水分的蒸腾。大巴山的峻岭深峡在第四纪冰川运动中成了“冰凌上的方舟”，为崖柏提供了最后的庇护所。而正是崖柏“耐寒、耐旱、耐瘠薄”的三耐特性，让它成为大巴山中最顽强的守护者，能够在其他植物望而却步的绝壁之上构建起自己独特的生态位。

绝境重生：极度濒危的资源现状

崖柏的命运，可谓一波三折。

据杨泉介绍，崖柏首次被发现，源于1892年法国传教士法吉斯在原四川省城口县南部采集与命名。遗憾的是，从那之后的一百年多年，崖柏都未有正式的活体记录发表，以至于1998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其列为中国已灭绝的三种植物之一。1999年，我国著名植物分类学家刘正宇带队在大巴山南坡雪宝山山脉的悬崖上，重新发现了崖柏野生居群，当时，“崖柏没有灭绝”的发现在国际植物界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然而，重见天日的喜悦背后，是极其严峻的生存现实。科研人员调查发现，幸存的崖柏野生种群数量稀少，它们仅蜷缩在雪宝山那条狭窄的山脊上。这些“幸存者”面临着树龄老化、林龄结构严重失衡的问题，加上生长环境恶劣，自然结实繁殖能力极为低下。整体居群处于退化状态，天然更新几乎停滞，濒危程度不降反升。它们是植物界的“大熊猫”，更是悬崖上的“孤岛居民”。

科技赋能：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面对如此脆弱的种群，单纯的守护是远远不够的。为了让崖柏从“绝境”中真正重生，以中国林科院、重庆雪宝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为核心的科研团队，展开了一场长达20多年的科技拯救行动。“让珍稀濒危变得平凡普通”——为了这11个字的目标，两代人奋斗了整整25年。

▲2023年10月16日崖柏监测以来崖柏第二次大规模接种，雪宝山工作人员开展崖柏采种工作邬黎、 张光箭、朱志强、吴浩

就地保护与数智赋能：为每一棵树建立“电子档案”。保护的根基在于筑牢生存防线。为保护崖柏这一珍贵物种，从2000年开始，重庆市人民政府专门建立了重庆雪宝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大巴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两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使崖柏的野生种群和栖息地以及周边的大量动植物资源得到了较为完善的保护。

但保护不是被动的守望。重庆主导构建了“空天地一体化”智能监测体系，运用无人机、RTK高精度定位、GIS地理信息系统等技术，为7000余株野生崖柏建立了详细的“电子档案”，动态追踪每一株树的生长状态与环境变化。2022年，开州区成功申报崖柏国家林木种质资源库，让崖柏的“遗传密码”得以永续留存。

繁育攻坚：从20%到96%的艰难跨越。野生崖柏不结种子，自然繁殖能力极低，要想扩大种群，必须进行人工干预。2012年，雪宝山区域内的野生崖柏种群十余年来首次大规模结种。科研人员穿丛林、攀崖壁，冒着生命危险采集了大量崖柏种子，次年便繁育出40多万株幼苗。

▲悬崖采种。

科研团队总结经验，形成了一套标准化的高效繁育技术体系：专找阴雨天采集穗条防止失水，12小时内将切口削成马蹄形，再用杀菌剂和生根粉处理，然后小心翼翼地扦插到基质中。如今，扦插育苗生根率已从不足20%跃升至95%以上。

智能化扩繁：年育苗能力突破200万株。在技术突破的基础上，雪宝山保护区建成了20余个智能化育苗大棚，配置自动灌溉、喷雾和遮阳设施；设立崖柏专用采穗圃420亩，户外育苗苗床65亩。如今，年产珍稀濒危苗木出圃能力提升至200万株，累计人工繁育崖柏幼苗300余万株。

▲雪宝山保护区野生崖柏。

野外回归与迁地保护：从“孤岛”走向全国。有了充足的种苗，科研人员有序推进野外回归工作。截至目前，已有超过75万株崖柏幼苗被回归到原生地4500余亩的山林中。令人振奋的是，人工野外回归种群已经开始结种并萌生幼苗，标志着崖柏野外种群开始了自我更新。

更宏大的布局正在展开。凭借崖柏“耐寒、耐旱、耐瘠薄”的特性，科研团队突破封闭式保护方式，在全国17个省市建立了52个迁地保护试验基地。在西藏昌都的干热河谷，在内蒙古的荒漠化地区，在山东长岛的盐碱地上，崖柏幼苗顽强地存活下来，平均成活率超过85%。而在怒江畔的干热河谷，在那片寸草不生的红色裸土上，崖柏成活率最高接近80%。

保护的终极意义在于可持续发展。重庆探索出“群众出地+政府出苗+企业运营”等利益联结机制，已带动500余名村民参与管护育苗，周边农户劳务增收200余万元。2024年起，与蚂蚁森林的合作吸引超500万人次公众参与，获得公益捐赠资金超1600万元。

崖柏，这一从恐龙时代走来的“植物活化石”，历经亿万年的磨难，在科研人员和保护区工作者的不懈努力下，不仅脱离了濒危困境，正在从“珍稀濒危”走向“平凡普通”，以它顽强的生命力服务于“绿水青山”的伟大事业。这古老的生命，正为地球的生物多样性保护续写着崭新的篇章。

文/重庆科技报记者 刘峰汛 图/由受访者提供 审核/刘辉 投稿、线索提供：381550442@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