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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端:制造完美父亲的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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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和我爸结婚,他就不会死。”

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01 参加女儿的婚礼,她意外见到了早已死去的丈夫


前言

叮~~~~欢迎来到云上的世界。

这个世界似乎离我们并不遥远:所有的社会生活均能在云端进行,所有的场景都能按照想象打造,不快的记忆可立即删除,所有情绪全在掌控之中……这一切是多么美好迷人啊。

可是,依然有人在对抗着这种平滑的美好,就像这个故事中的妈妈张静文。她为了参加女儿的婚礼,才第一次使用了云端技术。她没有想到,女儿根本不想让她参加婚礼,更没想到女儿拒绝她的原因——所以,科技是真的让我们活得更简便了,但我们可以利用科技,让自己变得更幸福吗?

这是作者陆鸣为我们带来的近未来科幻故事系列的第一篇,或许在看完之后,我们能更接近一点答案。

第一场

张静文的女儿要结婚了。

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她正在炒菜,忙着把一小盆切成滚刀块的茭白倒进油锅里去。女儿倚在厨房门边,离她很远,说这对身体不好,有焦油,有各种醛,会形成很多小液滴悬浮在空气中,附着在皮肤上,然后人就老得快——好像老得快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大的威胁似的,张静文自己早就不在乎这个了。她接了一句,那可以做医美啊,但半天没听到女儿回话,以往总是要顶回来的。关了火转过身,恍惚间好像看到二十几年前的自己。女儿很难得地流露出一点局促,像小时候犯了错。只不过不是害怕责罚的那一种情绪。更轻。更飘渺。接近一种自我惩罚式的歉意。

“我们打算领证。”

张静文第一反应是,这不像是女儿会做的事情。她和她爸爸一样,在某些事情上表现出奇异的清高——比如购物、开会、和人攀谈,或者一切要签字的仪式。结婚头两年,她去做头发,碰上小区业主在篮球场联署成立业委会,就写了名字。到家和赵恒说这事,他的态度很淡:“有意义吗?”一边斜睨着她,一边就进书房了,到睡前才出来。他那个时候喜欢玩黑胶。

“挺好的。怎么突然想领证了?”张静文决定还是用聊家常的口气随便问问,不好表现得太激动,以免那歉意过快地转变成防备。

“就是想领了。”

“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

“你们在哪里领?他家那边还是回来?”

“现在哪有人在线下办,有虚拟大厅。”又指指张静文的手,“油滴下来了。”

她转过身去继续翻炒,女儿站在她背后,有一种轻微的压迫感,一种被观看的体验。但是不舒适的人显然只有她,女儿的话变多了,不再是一问一答式的应付。看着她的后脑勺而不是脸,很多话就变得容易脱口而出了。

“本来不打算结婚的。现在没人结婚。”女儿的口气好像是愿意结婚已经是照顾她的情绪似的,带着一点骄傲,不过却在哪里流露出一种挫败感。这挫败感的指向不是她。张静文想说:“不要看那么重,要顺其自然。”又怕变成女儿和朋友吐槽原生家庭的素材,只好闭紧嘴做出倾听的样子。女儿继续说了一些别的烦恼,未婚夫的生活习惯不是太好,结婚以后得想办法换一套房子,每年春节是去他家过还是来自己家过,等等。张静文很惊异,离自己结婚过去了快三十年,新人们烦恼的东西竟然还是毫无变化——除了一件事情。女儿一句都没提到,而她记得自己当时为这消耗了多少精力。

“婚礼呢?”张静文问得很小心。茭白在锅里滋滋作响,听起来很吵,让人分心。过了一会儿,女儿说话了。

“不办实体婚礼。线上的会办一个。”她按捺着自己的不耐烦,“妈,我早就和你说去装个接口。”

三十年前,张静文结婚那年,八月份,科技版有个新闻。没有上头条,也没有什么人讨论,大部分人都没有料想到这项技术日后对世界的改变,只是把它当作赛博朋克爱好者的又一个狂想,包括她和赵恒。他们那时候正在筹备婚礼,忙着在北苑的家和婚庆公司安排的各种场所之间两头跑。她一天下来要试十套婚纱,要和别的预备新娘争抢有360°全镶镜的试衣间,要留意自己看中备选的裙子不要被其他人拿走。赵恒陪她在试衣间外面排队,刷着手机。或许是为了缓解她的焦虑,也伸过来给她看。“他们把脑机接口安到猪身上去了,还可以听音乐。”他解释道。张静文那时候在干什么呢?她只看了一眼,其实也没有看进去什么,就站起来叫工作人员:“前一个人进去太久了,能不能催一催?我们今天请假来的,今天必须要把婚纱定了。我们赶时间。”

说这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杀伐决断,对自己的生活充满了控制力。

张静文不要秀禾服,也不想请喜酒,只打算找个有花园的西餐厅办草坪婚礼,在户外摆一些流动吧台,放酒水和甜点。结果和家里大吵一架。父亲问她,在北京办草坪婚礼,怎么请亲戚和他的同事。她在心里冷笑,那当然最好就不要请,但没说出来。她虽然没说出来,父母也显然感觉到了她的意思,一度表示那干脆连他们都别来了。但就像成年之后的大部分事情一样,最后还是爸妈妥协。两个老人单独飞了北京,在九月份的阳光下陪她走上铺满花瓣的红毯。张静文很幸福,但觉得这幸福来源于自己的精心设计和极力争取。如果她做母亲,一定能做得更好、更大度。她没有想过,等三十年后,对孩子来说,当个好母亲最好的方法就是微笑着放弃一切权力,然后体面地从女儿的生活里退出。

张静文不愿意安脑机接口,女儿当然是知道的。不如说,她就是知道,所以才选择了办云上婚礼。一切都会是下载好的参数,只在细节上有个性化的调整:灯光的明暗、衣服的质地、气泡酒在味蕾上爆破的酥麻感。所有人通过脑机接口共享这一套预设好的身体感觉,并在神经电信号所构筑的想象的中庭里游走、交谈、彼此试探。他们的精神确实在场,肉身却分属各地——像所有人同时做了一个梦,只不过那些光影连同笑泪,他们醒来都记得。这项技术在十年前就已经完全成熟,不再是2020年她在试衣间前面匆匆瞥过的那条新闻里那种不成熟的小装置。不需要开颅,也不需要放什么硬币大小的植入物,只需要经由鼻腔向大脑打一管带微电极的纳米机器人。它们会自己就位,剩下的都可以交给耳朵边挂着的接收装置。如此一来,身体感觉的输入和输出,情绪及记忆的唤起和平复,都可以处于自我意志绝对的控制下——虽然她一直不明白,要这绝对的控制有什么用。

女儿吃完饭就走了。茭白只吃了一点,排骨汤也没喝完,连同这个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都留给了她。不吃的理由张静文也明白,嫌不够健康,不如吃补剂来得精确方便。她读大学那阵子偶尔回家,张静文要炒菜,女儿就开始科普:补剂节省了烹饪的时间,做成糖果点心的样子兼顾了口味和营养,现在的人都吃这个,你要学会接受新鲜事物。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张静文记得年轻的时候自己坐在写字楼里,点不加沙拉酱的鸡胸肉沙拉,近乎自虐地控糖控碳水,大概也怀揣过类似的优越感。后来是怎么开始不吃沙拉自己做饭了呢?也不记得了。自律在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的情况下才是容易的,所以可能还是因为结了婚。

被说得太多了,有一次她不耐烦。等女儿滔滔不绝讲完一段,张静文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们年轻人老是抱怨爸妈喜欢干涉你们的自由,怎么我觉得你们管起我们也挺霸道的。女儿立刻就不说话了。不但这次不说,之后也再没开过口,只在边缘敲敲打打。张静文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胜利,最多是松了一口气。再后来女儿去装了脑机,回来要她也去。她不愿意,女儿就又要开始笃笃笃。张静文本来都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她自己反倒先刹住了,说不讲了,省得你又觉得我不尊重你。

然后就真不讲了。她去过她的云上生活,张静文去摆弄自己的旧电脑——现在也不叫电脑了,但本质差不多。她有注册一个小号,偷偷关注女儿的主页。那天晚上发了一条,大意是人要时时反省,避免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在上下左右需要有脑机授权才能查看的live状态里,这条文字浮在中间,显得尤其扎眼。张静文想起自己也在深夜的朋友圈里说过一样的话,拼尽全力就是不想活成我妈的样子,之类的。那一瞬间的感觉,好像在剥一枚白煮蛋,以为能整个完好地剥下来,却在撕最后一片蛋壳的时候不小心扯下一大块蛋白。想道歉,也没有能道歉的人。

张静文把碗碟都推开,就着饭桌展开光屏。纯由光线组成的页面明亮而不真实,但依然延续了早期互联网时代的交互习惯。点击和关闭。上滑和下滑。点赞和收藏。张静文检索了家附近的脑机服务点,密密麻麻出来了很多,分属不同的运营商和代理公司。她看得毫无头绪,又不想找女儿问,决定每一条都点开评估下。第一个服务点在附近的三甲医院接种部,是她熟悉的地方,看起来很正规,但要求首次植入有父母、配偶或子女陪同。她只好苦笑——赵恒去世很多年了。她的爸妈也是。

冷掉的排骨汤结出乳白色的油膏。浮在汤汁上方,像冰层,随时有破碎的可能。列表里翻了三四页,找到一个服务点,门面在商超三楼,提供新开发的一次性脑机设备——使用生物材料制作纳米机器人,一周后自动降解被人体吸收。好像知道张静文在想什么,页面下半部分用初号字强调了:让爸妈也能见证你的云上婚礼,并配了一家人一起联机共度欢乐时光的视频。视频最后,一个温柔而不带感情的女声说:“在云端,不分离。”随后画面转入一片纯白。网页最下面有一些注意事项,植入期间不能喝酒,避免极限运动,使用者需提供体检信息等等。张静文仔仔细细看了几遍,一屏半的条条框框里,没有要求家人陪同。

她决定去参加女儿的婚礼。

第二场

云华智脑的店在三楼,纯白的装修主色调,铺着浅灰色的绒毯,踩起来像三十年前电影院的地面。商超翻新之前,这里本来是一家英语培训中心。脑机技术普及以后,学习变成了一件不需要费时费力的事情,这些教育机构渐渐被淘汰,电影院也几乎同时成为了历史。张静文从1号门进来,纵横在空中的各类光屏像极光,在她头上漂浮。她坐着扶梯从地面往上升,这些光屏就慢慢被她越过,仿佛穿过一群凝固的蝴蝶,又仿佛脱身于一场五光十色的意外。在扶梯尽头,云华智脑的全息外墙闪着蓝白色的光。

前台的女孩和她女儿差不多大。张静文向她出示了预约码,她看了一眼,点点头,示意她直接进去。张静文刚要问怎么不扫码,突然自己就明白了:这是因为对方安装了脑机,所以必要的功能被内置到了人眼视觉里,再不需要别的什么设备。她往后退,移动到大厅中央。冷气打得很足。白色的墙和灰色的地毯,没有人带领她,只能自己慢慢往里走。过道逐渐收紧,两侧隔出一个一个的小房间。原木的房门,颜色很柔和,但既没有任何门牌号,也看不到其他用以辨识的标记。有些门后面传来模糊的人声,让人想起读书时候在教师办公室外面等待的感觉,昏暗而焦灼。走廊尽头是一面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的街道,好像一条被撕开以供人们区分是数字云端还是现实世界的缝隙。张静文走到落地窗前面,又折回去,有几个人和她擦肩而过,看起来全都明白自己要去什么地方、该做什么。一切都流露出一股请您自便的意味,而她几乎想立刻掉头回家。

有扇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两男一女,看起来像是年轻夫妻来陪父亲做植入。三个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松弛的戒备。也许在来这里的路上有过争吵,但最终如愿以偿,所以只需等那些不快自行消弭。张静文侧身让他们先走,做妻子的那一位在她身边停了一下,小声说:“阿姨,开着的门你随便进去哪一间都可以的。”然后她加快脚步跟上自己的丈夫,只在最后给了张静文一个鼓励的微笑。张静文回头去看他们出来的那扇门,只是虚虚掩着,没有完全关上。木色的外缘镶着一层白光——是明亮的散射光,门后面应当是个阳光很好的房间。

三十年前他们买房的时候,能选的地段有限。靠近地铁的房子大不了,想买大的就要考虑先坐公交再转地铁。来来回回,最后张静文唯一为自己提的要求就是采光要好。她喜欢明亮宽敞的客厅,最好能连一个阳台,阳台上种小叶昙花、铁线蕨、绣球……任何她在租房生活里记下来的植物。赵恒对采光无所谓,甚至更喜欢小而封闭的空间,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执着地要一个阳台。好在他们后来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户型,既有朝南带阳台的客厅,又能在另一侧隔出一个角落做书房。赵恒去世以后,书房就成了女儿的学习房。除非打扫,张静文不进去,害怕看到堆叠着的属于赵恒的唱片和书。她还是宁愿坐在客厅里晒着太阳发呆。

她推门进去,阳光流泻,地上有桌椅长而倾斜的投影。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医生一样的打扮,白大褂下面伸出一双穿着牛仔裤的腿。桌上什么也没有,但随时可以挥出光屏。房间另一头放着一张带扶手的躺椅,很像牙科诊室用的那种,上方挂着小尺寸的无影灯。墙角摆着琴叶榕和黄椰子,叶片油绿,判断不好是不是仿真盆栽,但总归营造出了一种让人放松的氛围。

张静文把准备好的材料放到桌上。医生很和气,说这个其实不用打印出来的,又指指她的手机,问她电子版的材料有没有存,系统版本升级了吗。张静文说有,系统也是最新的。

“那您设置一下文件空投。”他站起来,越过半个桌子指导她,“对,您点这里。其实就和蓝牙差不多,您设置以后我这边能搜到。对。然后您可以设置空投范围,就设半径一米内。我直接读取您的文件。”

张静文极力不去注意医生的说话语气——太和煦,也太详细了。只有在面对那种被认定为什么都不会的人,比如小孩时,你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她不想迎合他对自己的判断,但实在忍不住发问:“你直接读我打印好的材料和在脑机里看有什么区别呢?”

“简单来说就是不需要‘看’。”

桌面上没有纸笔,他想给她画示意图但找不到可用的工具。最后从抽屉里找出了一叠往年的小册子,恰好有比较详细的科普展示,于是摊在桌上作为讲解的辅助。

“我们人类大脑所拥有的思考呀记忆呀学习呀这些功能,比较笼统地说,是神经电信号和神经递质控制下的复杂活动。这个在本世纪初就比较明确了,您年轻的时候肯定也学过这部分的内容。”

他开始解释,讲得也很好,张静文猜他肯定已经进行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话了。年轻男人在展示自己所拥有的知识时会很有魅力,但这魅力和他们所炫耀的学识无关,倒是和表现欲联系得更紧一些。处在那样一种状态中,张静文常常会觉得自己有义务满足他们想被注意到的渴望,也乐于扮演奉献欣赏的角色。要到结婚以后,要到生活在一起,男人们才反应过来这虚以委蛇的旁听、欺骗性的崇拜,然后就要开始指责她们琐碎实际。她父亲是这样的。赵恒也是这样的。

她盯着医生,心想赵恒过世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不到三十五。很文气的一个人,话不多,但是不喜欢被别人打断。于是她也不打断医生,不打算告诉他自己来之前查过相关的资料,实在不需要从头讲起。她只想知道,为什么不再需要阅读纸面资料了——她一直以为,资料传输到脑机里和打印出来,仅仅是电子书和实体书的区别。所以女儿和她理解世界的方式,也仅仅是电子书和实体书的区别。

医生说:“不需要‘看’的原因是,脑机传输可以根本上解决我们信息转化输入的这个过程。阅读就是一种输入。”

终于,他接近她想知道的事实了。

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一张蓝色的海报,金色的黑体字,写着“开发大脑潜力,节约学习成本,拥有情绪自由,管理个人记忆”。张静文像被烫到一样垂下眼。医生把小册子往她这里推了推,很热情:“我收到您的资料以后,我的脑机可以自动把它转化成一组编译好的电信号和化学信号。这样我其实不用自己看自己理解,我的大脑直接就得到了这一组信息。”

她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所以不需要‘看’。”

“对的。其实如果您也植入了脑机。这个说明我也是不用讲的,可以把相关的认知直接传输给您。”但他对自己恰到好处的说明显然还是十分满意。张静文明白,在他们和女儿眼里,自己是一个前时代的遗老,急需由技术和科学点化。

“情绪自由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比较进阶的功能。可以设置情绪参数,感到低落的时候可以通过脑机释放对应的神经递质,就能够实现情绪的转变。”

“管理个人记忆呢?”

“就是一些比较不好的记忆,我们可以抑制皮层,使它不被唤醒。这个也是可以从根本上改善我们的一个精神生活的质量。”

张静文能感觉到对面的期待,在提了这么多问题,表现出这么多的好奇心之后,很容易让人觉得她已经准备好直接安装常规版的脑机了。但她只不过是使用了相似的伎俩,为自己和对方分配好角色。而选择方案和进入婚姻是一样的——这种时候,她会更实际。

张静文说:“谢谢。我还是安装一个一次性的先尝试一下吧。”

她再度去看那本小册子。强力的动词和抽象的名词混杂在一起,精密的技术左右驳杂的意志,这些都让她困惑。后来她想,大概也就只是困惑,不到排斥的程度。有些事情不必动用脑机也能做到。她父母很老的时候,已经达到了那种境界,只吃自己认为健康的东西,只相信自己熟悉的那一类观点,只讲述自己美化过的那部分往事。这样会比较快乐。如果这样就能从容面对孤独和衰老的话,她其实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安装完一次性脑机的头两天,张静文有点不大不小的反应。站着或者走动都容易头晕,只有坐卧的时候好一点。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她也就听之任之。只不过做饭变得有些麻烦。她不得不放弃自己下厨,叫了几顿外卖。也不是没想过乘胜追击试试补剂,刚入口她就后悔了:实在不像在吃饭。即便做成点心的样子,尝起来也是千篇一律的工业化口味,像二十几岁的自己在无所事事的长假里才会买来打发时间的巧克力装饰饼干。而加班通宵的晚上或者失恋的早晨,人只会渴望一碗温热的馄饨或者清粥。五十岁以后,她每天都是那样的状态。

她躺在床上,练习使用脑机。长绒棉的四件套还是女儿初中时买的。把结婚时的床品全丢了,以为这样就可以重新开始,没想到竟然是强弩之末,这十几年再没换过。用旧了的东西总是很妥贴,也容易叫人陷得更深。床的一侧靠窗,临街喧声鼎沸,混杂着难以分辨的谈话和偶尔的高声喊叫。无论是怎样的时代,哪怕网络成为了人脑的延展,从远处听起来,人群依然同样浑沌而吵闹。

张静文闭着眼,眼皮之下不再是黑暗,而是脑机在视觉中枢制造出的幻影。一开始她还不太适应,总担心念头转得太快,误操作了什么页面就不好了。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这样。概念的传输可能如医生所说是瞬间可以完成的,但那也是因为在线下先询问了张静文的意向,省去了前面的步骤。在脑机呈现的世界里,做任何事情依然需要“强确认”。意思就是,要像几乎在默读一样地去“想”,才会被系统判断为确实要这么做。

她本来怕用脑机和人说话刹不住话头,现在反倒不那么担心了。小学的时候上微机课,学打字,屏幕上是一道河,漂着荷叶,荷叶上写着英文字母组成的单词。岸边是要过河的青蛙。每打出一个词,青蛙就会往前跳一次。荷叶会随水漂走,所以得在规定时间里着急忙慌地找键盘上对应的字母。一开始觉得很难,后来能盲打了,反而觉得不过如此。如今用脑机组织语言,在张静文看来,也就是把输入法换成心中默读,再把回车键换成“强确认”。词语一次又一次被组织成句子,青蛙一次又一次蹦到对岸,而她已不再是微机课上懵懂无知的小孩。

但还是需要练习。在脑机的新手指引里,她看到云上婚礼适用的是“弱确认”的模式:行为冲动的确认门槛和在真实世界里差不多。而真实就意味着总会有过错。三十年前,张静文的父母飞到北京后,紧急学习了一套草坪婚礼的仪式。父亲祝词的时候意外简短,连提一提养女儿的心情都不曾有,张静文如今才明白是怕出错。她自己到了五十岁,做母亲也不是十全十美。所以唯独这场婚礼,她希望女儿能开心。

女儿不知道张静文打算参加婚礼。她猜想,她大概也不希望自己出现。她有自己的圈子,张静文不能要求在其中有一席之地。但脑机的世界允许以虚拟形象出现,女儿也在自己的主页发布了婚礼入口,邀请粉丝参加。张静文琢磨,变装之后作为陌生网友去见证女儿的婚礼,退场之前再单独向女儿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大概不会让她特别难堪。她还仔细查了云上婚礼的常规流程,看了一些实录视频。除了一些实体婚礼不可能做到的布景和天马行空的特别节目以外,无非也是交换戒指、宣读誓言、双方祝酒那一套,其实和传统婚礼差不多。

张静文以为差不多。

第三场

婚礼在一月二十九日,是赵恒生日后一天。她估计女儿不知道。她自己从来没提过,再加上赵恒去世的时候女儿年纪小,也不太可能留下印象。婚礼中午十二点开始。早上起来,虽然心里知道参加这场婚礼不必出门,还是洗了澡,换了新买的衣服,久违地化了妆。脑机明天就失效了,下午或者心情好,去北京城另一头体验一下新派的交互式画展也不错,张静文是这么想的。

十一点半。她从最后的脑机练习里拔出来,吃了一小碗汤圆,又加了一颗苹果。汤圆是速冻的,雪白而坚硬,几乎接近正圆形。在水里沉浮过一阵子,被沸腾的气泡托着上上下下,就会逐渐变得柔软而舒展。在张静文老家,类似的东西叫做元宵。可以做节日的点心,也常常是婚宴最后一道甜汤。但她煮汤圆并不是为了纪念什么,只是单纯需要站在灶台前的这段等待的时间:虚无又宁静,只需要注视食物慢慢成形。那些日子里,在激烈的争吵和互相攻击之后,赵恒去外面住,她一个人待在厨房煮夜宵。从房间四壁升腾起来的为人妻子的痛苦,在这个家里度过了漫长岁月之后的熟悉与厌倦,会包围着她,沉降为一层铠甲。

十一点五十,可以入场了。张静文躺在客厅的贵妃椅沙发上,刚好可以方便地晒到太阳。闭上眼睛后,眼皮背面的红色逐渐被脑机构筑的画面取代。等电信号被完全构筑好,她发现自己就站在会场中心,身处巨型水族箱的内部。在他们上方,鲸鲨磅礴的身姿缓缓掠过深蓝色的穹顶,比现实中的物种还巨大数倍,所有宾客们都置身于它如云朵一样投下的阴影里。张静文也是这被阴影笼罩而目瞪口呆的人群之一。在他们身侧,耳带蝴蝶鱼像绸缎一般在吧台附近成群游动,而吧台做成了瓦片珊瑚的样子,吸引宾客去探索它的手感。人群开始散开,三三两两地聊天或者拍照,也有人像她一样只是四处张望。张静文走了几步,感受到轻微的水的阻力,头发和衣襟也随之微微飘起,却能睁开眼张着嘴,没有任何窒息的感觉。一种奇妙的认知混乱,在现实生活里绝无体验的可能。她突然有一点觉得,装了脑机确实不错。

新人发言的主舞台在流动吧台对面。各种巨型鹿角珊瑚和砗磲拼成了一个半包围结构,和四周一对比,明显充满了人工痕迹。在张静文的角度看,和她那个年代新人们热衷找婚庆公司搭建的那种用鲜花和气球堆叠起来的室内舞台倒也没有什么不同——他们所试图呈现出来的这种对于婚姻的赞美,总是如此相似的庸俗而不可靠。但她还是间歇性地感到一股流泪的冲动缓缓淌过自己的身体,如同寒潮来临时窗外一阵阵的风。她还没来得及和女儿谈谈自己和赵恒。她没和女儿描述过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她从没有过那样的机会。但女儿却即将步入婚姻。

十二点。宾客们大多已经找好位置坐下,张静文也不例外。水族箱里的蓝色光斑是流动的,人们的脸像塞尚笔下的苹果,因为光线的变换而变换。突然这光的流动开始颤抖,因为虚拟的水流变得湍急。张静文抬起头,刚好看见美人鱼打扮的女儿从海豚上下来,往舞台边走去。同行的还有一位男性,但又不该是新郎,看起来年纪大一些。身材中等。深蓝色的休闲西装,牛仔裤,布洛克皮鞋。西装敞开穿,不扣起来。转过来,一张文气而疏离的脸。她认出那是赵恒。

年轻的新娘喜孜孜地牵着他的手,讲述她是如何了解到可以用脑机读取自以为淡忘但只是压抑在潜意识里的记忆,又是如何自愿加入了自己供职的公司里的开发项目,和一群有想法的年轻人一起制作一个模拟她爸爸人格和形象的AI——他们希望技术成熟后,可以为更多失去挚爱的人们提供这样切实的安慰。最后她说:“我妈妈没有来,今天我也不打算按传统的那一套搞致辞。就让我爸爸做一个主持人,和大家说说话。”

新郎也登场了,穿着美人鱼童话里王子的衣装,手足无措地站在女儿身边,好像这场婚礼并不由他主导,事实上也可能确实如此。因为婚礼是奖赏给告别幻想的女人的仪式。张静文记得自己结婚的时候,赵恒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大费周折办一个令双方父母都难以接受的婚礼,尤其反感她连喜糖和请柬的样式都寸步不让。张静文说:“因为这是我一生一次的婚礼——”,然后就看到赵恒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但如今他安静地站在台上,就像张静文曾经希望的那样温文尔雅,面带微笑。真正的赵恒不会这样做。真正的赵恒会讽刺一切试图超脱于人群的努力。尤其涉及到婚礼,他觉得她对老式婚宴的抵触,她对在阳光下交换戒指的执念,无非就是虚荣。

她突然开始担心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无意间流露真心。但周围的人都在看舞台的方向,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张静文庆幸自己选择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因为她还不能走。不知怎么的,她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一定要在婚礼结束以后当面恭喜女儿新婚。可能会被当作自我感动,也可能会毁了女儿苦心经营的仪式感。这些她都知道。只是终于不能再骗自己全是为了女儿考虑,她也有想要辩解的时候,想要做个了断。而面向家人的辩解,有时候全然是一种报复。

女儿还在台上,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场AI秀已经用时过长,也没有注意到新郎官面露不快。赵恒昂着头致欢迎词,张静文想那讲稿大概是女儿自己写的,AI只是代言。不过语调讲究,仪态也体面,倒和赵恒的形象贴得很近,并不像假人一样悬浮。台前一排有人插话,问,怎么不把妈妈也请来,这对她应该也是个惊喜。张静文心头一跳。还来不及振作精神,仿佛是为了强调女儿是多么的不假思索,那答案转瞬递到她耳边。女儿说:“她知道也不会来的。她根本不懂我爸。”

张静文和赵恒是自由恋爱。或者说,就和大多数走入婚姻的情侣一样,他们遵循一套固定的程序。认识是在朋友庆生局,互相留了微信,断断续续聊了一个月。第二次约会在住处附近的万达,看的什么忘了,反正是文艺片,赵恒指定的。看之前先吃饭,她特地挑了一家日料,想着吃生鱼片不会摄入太多碳水,应该不至于昏昏欲睡,结果还是几度困到点头。赵恒没说什么,照样还是带她去北影节、去国博、去城市另一头的美术馆。地铁常常没有座,他们就并肩站着,不管来回要几个小时。回程的路上,张静文总感觉不锈钢墙面的颜色已经沁入自己的皮肤,疑心自己的眼角眉梢泄露了那一点点不耐烦。再后来,去他住处过夜,床头有一幅斜立着的伦勃朗复制画。赵恒租的一个次卧,没有阳台,只有向北的窗。他说,希望有一天她能和自己讨论伦勃朗的光线。

她想崇拜赵恒。她也给过自己机会。这并不应该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赵恒有才华、有品位,而且足够耐心。如果她提问,他很乐意解答,张静文也看得出他希望她这么做。到后来她甚至区分不了自己是真的对他展示的那些知识感兴趣,还是单纯想促成他准备好的对话。她也真心感谢他为自己的生活引入那些高雅又富丽的东西,当他谈论中世纪油画的罩色方法和酸性摇滚的代表性乐队时,她确实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是她一眼分辨出了刻意不合群的他,是她肯定他那些没人爱听的高谈阔论,是她浪费自己的周末扮演端庄而有教养的女伴。赵恒对别人说,张静文从来不提要去哪里短途旅行,他们约会都是在美术馆,所以他要和她结婚。

但结婚是另一回事。张静文没有把握同他结婚,他们还没有试着生活在一起过。可是周围的朋友一个一个都组建家庭了,五一有两场婚礼要赶,春假又有人晒了海岛蜜月的照片,她也快要三十岁了。张静文心里清楚,自己是个很实际的人,换句话说,要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情。那么,赵恒并不是一个很糟糕的选项:就算以丈夫的标准去考察,他也是合格的。他和她的家境相仿,工作也很不错。或许有些清高不接地气,但张静文觉得他是个知识分子,这是不管闺蜜们的老公多有钱也难以比较的优势。至于爱不爱他,夜深人静的时候,张静文问过自己几次。她想象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模样,直到那图景逐渐清晰。她想象周末的晚上他们在厨房一起做饭。她想象和赵恒一起在雨天的早上醒来。她想象他们俩生养一个孩子,把那转瞬即逝的成长点滴都看在眼里。这些都让她感到幸福。那么应该是爱的,她回答自己。然而,她忽视了那爱实在不建立在艺术的激情上,也无关崇拜。婚后,这让赵恒很失望。

她想和女儿说的,也许就是这些。她想问的,也可能是这些。“结婚的事情,有没有什么要和妈商量的?”她想象自己那天在厨房诚实地发问。但当时她太害怕了,没有开口。所以现在只能坐在下面听女儿说,她不懂赵恒。或许在女儿的记忆里故事是这么发展的,或许赵恒在书房的日记里写了这样的断言。张静文却很确定,她是懂赵恒的。只不过区别于赵恒和女儿假想的那种方式。她总觉得真正的赵恒躲在画册和唱片的背后,渴望被她发现。她觉得他想要落到地面,却逃避那么做。她就是知道。

舞台上,新郎新娘在交换戒指,张静文透过泪眼去看赵恒的脸,像风化石碑上的字一样漫漶不清,但她就是知道那是他三十四岁的样子,那年女儿刚上小学。在孩子面前,他们俩一切如常,晚上就分房睡。她睡主卧室,赵恒睡书房。有几次她半夜爬起来去给女儿掖被子,看见书房的门缝里有灯光,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也不想问。刚结婚那阵子也是这样,她在公司突然兼了三四个项目,每天忙到脚不沾地。发信息给赵恒,让他帮忙洗个衣服,回家还要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晒到阳台上去。洗衣机洗完你就不管了吗?她朝他喊,但没有回应。赵恒戴着耳机,听他的酸性摇滚,听他的放克爵士,好像不是他,而是她,应该为自己的俗气而感到羞愧。

有一天晚上,女儿已经睡下了。她忘了因为什么又和赵恒吵起来,总之结论是:他最好搬出去自己过他的桃花源生活。她有没有说自己已经到极限了?她有没有说觉得赵恒一点儿也不像个爸爸?可能有。那阵子她经常歇斯底里,逮着一点儿小事冲着他发火,为了逼他做出点反应故意说一些重话。但赵恒从来不直面她的怒气。那天晚上也是一样,她步步紧逼,而他一声不吭。只是站起来,收拾了一些必要的东西,拿上车钥匙就下楼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擦眼泪。现在她还记得,他一走她就关了灯。因为灯光雪白,将这个家里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而她因此感到刺痛。黑暗庇护着她。空调的待机灯是蓝色的,在高处闪烁,往房间里投下月光满地的错觉。而她在这错觉里体会那种令人难堪的悔意,并试图说服自己不要打电话求赵恒回来。但她知道自己终究会去挽回他的。每次都是这样:单方面的争吵,由她引发又由她结束,事后有一段时间他们可以相安无事,然后某天这一切又卷土重来。没有人从这个循环里得到任何教训,也没有人知道应该怎样摆脱这个循环。张静文知道的只有,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然后有个电话打来。告诉她,因为连日暴雨路面塌陷,赵恒的车掉到了十米深的地下。人他们还在找,但不一定能找到。

好多年,张静文一想到那个电话,就浑身颤抖。她想象中,那块塌陷的地面就像不小心被撕破的日历,把那张纸所标记的那些日日夜夜也一并毁去了。出事当天晚上她没有去现场,因为唯一的车被赵恒开走了。后来也没去,因为所有人都说,她应该留在孩子身边。她请了假,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送女儿去学校,回家心神不定地等消息。下午再去学校一趟接女儿放学。老师们以为小孩不懂似的,向她投以毫不掩饰的同情的目光。接着就要做饭。然后是洗澡。然后是假装去睡觉。然后是等他们向她证实,赵恒确实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她不得不和女儿解释,爸爸出事了。但她回避了前因后果,隐去了赵恒半夜离开家的前提。当时,她觉得和女儿说这些还太早。等到女儿上了初中,她觉得可以谈一谈这事的时候,她们母女却已经生分了。女儿性格要强,不喜欢被她安排,也不爱听她说教。除了一日三餐吃饱穿暖,对她没有别的期待。发现书房里全是赵恒的私人收藏以后,更是每天放学就待在里面看书。孩子总会崇拜父亲,忽略母亲。她同样未能挣脱这个规律。偶尔两个人都放假在家,风徐徐穿过刚擦洗过的地板,张静文想主动聊点什么。但女儿会说:“妈,我要写作业。”要不然就是:“妈,你能不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于是,她暗中准备的辩解和忏悔就会再一次无处可去,只能默默释放在每一个失眠后不得不强打精神的晨间。

只有一次她们总算聊起了赵恒,但仅限于两句话。那天她俩在客厅看电视。张静文犹豫很久,问:“你还记得你爸爸多少?”如果女儿回答说不太记得了,她打算从恋爱那时候开始讲。如果女儿还有些印象,那就最好是一问一答地、交错地铺开。但她甚至没有转向张静文这边,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张静文压不住要替自己说理的委屈,又怕这沉默的意义是要她如实招来,也不敢再说话。等了好久,她觉得自己差不多该去洗碗收衣服的时候,女儿突然说:“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和我爸结婚,他就不会死。”

那答案几乎是肯定的。所以,她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可以讲了。

等到张静文终于整理好,可以诚实地面对当年的事情之后,女儿已经念大学了。但是,人会在等待的过程中变化,像被侵蚀的河床,与日俱增地加深固有的判断。因此张静文只能期盼一场恰逢其时的豪雨,能让她短暂地在那河流之上泛舟,再顺势漂流而下。女儿似乎也清楚这一点,为此突然提出去国外交换,谎报了毕业典礼的时间,秘密交往了工作时认识的同事。现在又希望,张静文最好缺席她的婚礼。

可她现在就在这里,看新郎与新娘拥吻,听他们回忆恋爱点滴,接受对前来参加婚礼的人、但并不包括她而准备的感谢。赵恒的幻影引导大家鼓掌,所以她也跟着鼓掌。接着就看到前排有人起身离开,因为婚礼进行曲也快放完了。永远都会是这样:不管婚礼要进行多久,仪式本身都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所谓的婚姻,早在打算结婚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女儿看起来很快乐,手上戴着戒指,脸上是尘埃落定的笑,像三十年前的她,觉得自己杀伐决断,对生活充满了掌控力。人群像被打散的桌球,稀稀拉拉地分布在新人周围。有人要贺喜,有人是为了合照。她往前走,但最终停在外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也许是太扎眼了,赵恒的目光越过其他人,落在她身上。“有什么事吗?”他问。

张静文没想到能和他说上话,但她比自己料想得更镇定、更平和,像一块淬了火的铁,像一小块致密的中子星——终于摆脱了过去的错误和不必要的自欺,抛下了那些软弱可笑的期待,所以可以轻轻摇头、简短答复:“没事儿,我在等人少一点。”然后等他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如果在她和赵恒认识的那个生日聚会上,她也能轻轻摇头、简短答复,拒绝把得到幸福的可能性安放在他的肩窝上,也许事情就会不同。但现在,她所被容许的自由,仅仅足够对女儿道一句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当年的她不明白这八个字的份量,以为只是走过场的祝福。等到陷入局中,再被迫退出局外,才明白功德圆满得受多少折磨。

所以只有告别。她不说自己是谁,女儿永远不会知道她来过。她们将从此悄悄地别过,连张静文自己都不会记得。因为最迟明天,大概率是今天下午,她会约上最快最先进的脑机手术。她会从这场婚礼所需的深度睡眠里满面泪痕地醒来,然后下定决心让这些记忆永远被压抑在不见天日的脑海深处。

尾声

三十年前的婚礼,赵恒唯一坚持的,是在现场的KT板上印一句歌词:“我想和你在一起,直到我不爱你。”当时,张静文并不明白他的用意,只把这视作一种微妙的标榜,一个调皮的点缀。等到再次躺在诊室的椅子上,面朝着小型无影灯的时候,她会最后一次想起这句话。她曾经以为自己能够忍受这一切。忍受成为妻子,忍受成为母亲,忍受为了被爱可能付出的所有代价。但其实没有爱也没有关系,好过有期待,好过有痛苦,好过永远聆听记忆的回音。她会变得快乐。像云一样轻,像雾一样空灵,飘浮在真实世界的上方,永远不朝大地的方向投下视线。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她终于得到了只身一人的自由。

02 制造完美父亲的最后一步


第一场

赵贝思偶尔会去见她爸爸,在午休的时候。经由脑机连接到云上世界后,主观时间的流逝会比客观时间快许多。就像做梦,梦里过完了半辈子,现实中不过沉睡了一晚上。所以,哪怕午休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也足够她在上面痛痛快快地聊个小半天。现在的年轻人大概不怎么和长辈聊天了,又或许以前的年轻人也这样,赵贝思懒得去求证。宇宙里漂浮着的所有事实只有一个是她需要的:她爸爸赵恒,显然和其他平庸的父亲不一样。

聊什么呢?书房里某本很旧的书。上世纪的摇滚乐队。赵恒年轻的时候看过的画展。云上世界很方便,他们一边聊,一边通过检索功能重构场景,身临其境。只要是话题能涉及到的地方,他们都去了——除了赵贝思长大的那个家,因为有张静文的存在。

从她记事起,父母就有不和。大人以为小孩不懂,但情绪就像气温或者湿度,在你能准确地掌握它们的定义和计量单位之前,就已经内化为一种感知。赵贝思一直和这种感知朦朦胧胧地共存,从未想过追根究底,直到在书房找到赵恒的日记,那上面满是对婚姻无望的叹息。她还记得2025年份的日记,那也是她找出来的第一本,藏在唱片垒成的小型城墙和书柜内壁之间,像夹心饼干过甜的馅。翻到中间某一页,她爸爸用蓝色墨水写下短句:“又到五月,白日渐长。静文热心业委会,每日电话微信不断,很少出门看展。这个春天身在围城,一事无成。”

那个周末,张静文出差还没回来,她把好朋友孟嘉明喊到自己家里,两个人一起读赵恒的日记。嘉明的妈妈出轨了,闹到离婚,嘉明却还得跟她过,因为她妈妈更有钱。她爸爸为了她的未来,忍痛做了这个决定——这当然是孟嘉明的说法。她的说法还包括,她觉得赵贝思是班上唯一能懂她的人,因为她们都失去了父亲。虽然孟嘉明话里话外总在暗示,赵贝思只拥有一场意外,而她是被活生生地剥夺了父爱,但这不妨碍她们俩互相理解,在晚自习前找一个角落哭成一团。在书房发现了赵恒的日记以后,赵贝思马上就想到了孟嘉明,世界上还有谁能和自己共享这令人心碎的秘密呢?尤其它同时还是一个无可争辩的悲剧。

她们凑在书房临窗的边桌上读日记,2025年5月份的,然后是6月份,7月份,8月份……直到一年过到了头。赵贝思自己其实早就读过几次了,但是不介意陪孟嘉明再读一遍,这样她可以把指尖伸到孟嘉明的鼻子下面,点出她特别欣赏的几个段落。“这里,你看这里。”赵贝思用一种青春期女孩特有的轻柔而伤感的语调说,“我真的觉得我爸是个很有情调的人。”

孟嘉明马上表示同意她的看法,几乎不带一点儿迟疑,这让赵贝思不知怎么的,觉得不太尽兴。但很快,孟嘉明就如她所愿,开始说一些安慰的、试图让故事显得不那么具有戏剧性的话。比如,“我觉得你爸你妈还是很有感情的”;比如,“家里总要有个人比较现实一点”;比如,“你妈其实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爸的事,和我妈可不一样”。

“但你不觉得,我爸被我妈困住了吗?”赵贝思突然说。她很笃定,像是不小心翻到习题集的答案页那样,有预谋地发现了这个事实。而孟嘉明落后了,未能及时进入赵贝思所处的那个想象里。于是,她重新组织语言,力求一击必中:“我爸想要的其实只是理解。不是婚姻,也不是买房子,总之不是这种世俗的东西。但我妈一直想逼他做一个‘正常人’。就是那种只知道考虑钱和人际关系的,很平庸的人。”

孟嘉明一声不吭。但赵贝思不在乎,她只觉得很痛快。

“我爸最后几年经常半夜自己出去住,因为我妈老跟他吵架。出事那天估计也是这个情况。”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赵贝思自己的声音,不高也不低,不急也不徐。物理老师说,想体现竖直指向地心的重力,就要在细线的末端系上一个铅坠。那么,想要让一段推理变成无法反驳的结论,最好的方法莫过于为它附上宿命般沉重的、覆水难收的假设。

她慢慢地、郑重地说出自己最后的洞见:“你明白吗?如果我妈放我爸自由,他就不会死。”

多年来,她始终信奉着这个说法。她所探索的父亲的藏品越多,就越确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父亲和母亲在她精神世界里地位的争夺战,是平克·弗洛伊德和一日三餐的攻防,前者遗世独立,后者理所应当,哪一边会胜出其实没有悬念。偶尔,她对张静文也有愧疚心,因为张静文实在是一个要求不太多的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地和她说话。但这愧疚心总是要不了多久就会转化为厌倦。赵贝思觉得自己清楚得很:张静文这小心翼翼,还不是出于赎罪的心情?

她陷在这样的判断里,不做他想——尤其是在婚礼办完以后,因为重建赵恒AI的工作遇到了瓶颈。负责架构人格的工程师告诉赵贝思,如果想更进一步,那些从她自己记忆里抽取出来的材料实在没什么可用的。他们在幼年的她面前掩饰得太好,尽力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以至于除了能得出他们貌合神离的事实以外,再不能往前一步。意外发生后,她渐渐长大,张静文也从来不提起赵恒——等着赵贝思自己问。那她当然不愿意自投罗网,不愿意做母亲告解的对象。但这两条路都断了,也就意味着赵贝思所能拼凑起来的“父亲”,其实和初中在书房里发现的那一个相差无几。想问一问当年发生的事情,想听一听父亲对她母亲的看法,自然也变得不太可能了。

“你想复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只能让你妈妈过来我们这里,把她那一份记忆上传。”工程师是一个微胖的小个子,习惯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手指。

“我有我爸的日记。之前只提供了一部分,我可以全部给你们。”赵贝思强调。

“那没用。把你爸的日记整个输进去,就只是个文本资料,辅助修正他的语言习惯。效果就是你问什么他答什么,答的内容和日记本上一模一样。”手指高高抬起,又依序落下,在木桌板上发出哒哒声,像他耐心的倒计时,“我说的是模式,你懂吗?你爸和你妈相处的模式,只有你妈脑子里有。日记就是个文字材料,机器学习不算数的。”

赵贝思不吭声了。说来也奇怪,任何一个人向她问起死去的父亲,她都有滔滔不绝的话可以讲。但如果要解释和曾经朝夕相处的母亲之间的关系,她却感到难以在银河般繁多的词汇里,迅速地找到最精确的那几个。最后她说:“我妈连脑机都没安呢,她比较排斥新鲜事物。这个项目也是瞒着她做的。”勉强算作一个表态。

工程师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对于母亲和女儿之间横亘了数千年的这种暗流,他并不关心。赵贝思于是知道,这次开发联调也不会再有什么进展。象征性表达了下次再合作的态度之后,她退出云上会议室,回到现实里自己的工位。桌上很乱。每次从云上空间回到现实世界,她都会被相似的烦躁感支配——被这环绕着自己的数天没洗的咖啡杯、拆封后忘了及时清理的各种盒子袋子、桌角了无生气的不知名绿植——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人类的肉身有多么马虎苟且,而现实生活又是多么积重难返,只消看上一眼,就令她心生疲惫。

第二场

她下班了。这份工作里唯一让她觉得过得去的地方,是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利用项目带来的方便重塑赵恒的人格,但现在连这都让她沮丧。她带着这种情绪上了地铁,在人群里盯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发呆。新家在离公司通勤单程一个半小时的地方,有些太远了,但她为了那个可以改造成书房的阁楼,硬是说服丈夫定下了这套小复式。她总是希望未来的家去掉张静文的所有特征,只保留赵恒的那些部分。比如,张静文最爱向亲戚朋友炫耀她们家地理位置好出行方便,那赵贝思就偏偏不要一个这样近水楼台的家。

此外,他们的新房里没有厨房,只在岛式吧台一侧设了一个处理水果和碗碟的水槽,这也是赵贝思要求的。一部分是因为这是新派的生活方式,一部分是因为一切与烹饪有关的事情在她看来都是不恰当的滥情。十三岁的时候,她就这么跟孟嘉明形容过自己的母亲:“她是一个以为躲进厨房里做个夜宵就能解决掉所有矛盾的人。”因为赵恒的日记说,吵架后和好的契机,总是张静文特意做一些他爱吃的菜,然后坐在桌边默默无言地等他来吃。如果赵恒坐下了,张静文就会若无其事地说一些平常的话题,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不快。谄媚,赵恒形容。谄媚,从此成了赵贝思最厌恶的品质。因为它意味着处于道德上不占优势的那一边,却妄图通过情感绑架扭转这一局势。

但她现在到家了,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感到自己又饿又累,却没有任何胃口。这个家空置了一整天,以一副生疏的面孔对待她。因为太阳落下而变冷了的空气仿佛一种实质的压力,贴在她赤裸的手臂上。她这才想起另一个人提前说过要加班,所以晚饭得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本来不应该是一件让人为难的事:家里还有很多补剂,从几可乱真的植物肉到一点儿糖分都没有的蛋糕切件,可以说应有尽有。但她甚至懒得挑选,懒得拆开包装,也懒得去想象它们的味道。最后她总算从冰箱里翻出来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弃置在下层的番石榴,外皮已经有点干了,摸起来却很软,散发出植物青绿色的香气。就着冰箱面板的蓝色灯光,她站在水槽边,贪婪地把它吃完了。

她还想再吃一个。但耳边外接的脑机设备突然开始闪烁,而她也立刻看到了弹出的访客通知。白色的、极简的对话框孤立地浮在她眼前,背景是在黑暗里闪着深蓝色光泽的水槽,和她吐到里面还来不及收拾的果核。赵贝思从吧台移动到客厅,这蓝黑交织的背景画面随之晃动,但通知栏依然稳稳地占据着她的视觉中心:因为它并不是真实存在的场景,而是植入的纳米元件在她的视觉神经上作用出的图形。赵贝思有些懊恼自己没及时关掉云上连接,她现在不是能够接待访客、主导谈话的状态——尤其这位访客,是她自从高中以后就再也没见过的孟嘉明。

电信号像起伏的针脚,在眼皮背面刺绣出她更熟悉也更亲近的景色:明亮、精确、有序。但直到这景色完全预载完毕,赵贝思才真正反应过来,她其实可以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推掉孟嘉明的访问,然后顺理成章地下线。但她没有。今天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像柯依伯小行星带里的天体一般互不相关地漂浮着,围绕一个她还尚未勘明的中心转动。而这削弱了她的判断力。

赵贝思停在登录界面前,在一大堆选单里满意地找到了从公司关联过来的插件,一个还在开发中的情绪过滤包。她的同事们曾经预言这个小工具会为公司经营带来又一个盈利点,当时她还不以为然,但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这并非一个过分乐观的判断。借助这个插件,她能够预设自己在会客时呈现出来的感情基调。这意味着她的所思所想,不会被难以控制的微表情出卖;她未经考虑说出的任何句子,也都会被转译成意思相近但合乎社交礼仪的话语。对于难以始终保持诚实和克制的人来说,这功能不但方便,而且必需。

赵贝思为自己预设的基调是轻松友好,恰恰和她现在的心情相反。不过,看到孟嘉明的第一眼,她还是感觉内心深处涌出了一股情真意切的叙旧冲动,毛绒绒地贴着她的泪腺,提醒她这是一次间隔了十年以上的久别重逢。孟嘉明变了,变成了一个略微发胖的、愉快而和气的女人,跟赵贝思记忆里多愁善感的样子大相径庭。至于自己在孟嘉明眼里是什么样子,她并不肯定。或许经过插件过滤,她看起来也是这般平静,这般遥远。但只有一点是她确信而孟嘉明也有可能察觉的:赵贝思在云端的形象做过微调,看起来还是她,但要比真实世界里那一个版本更窈窕、也更有魅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几乎所有人都这么做。可是孟嘉明却显示出一副对自己的外表和内在都早已经全盘接受的豁达姿态。在这场显然不那么坦诚但尚未开始的谈话中,这是赵贝思第一次感到被刺痛。

略微发胖的、成年版本的孟嘉明说:“我去你的婚礼啦,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见个面。”

赵贝思突然找回了自己的语言。都来观礼了,怎么也不告诉我呀——她半心半意地嚷嚷,不够充沛的那一部分感情自有算法补全。孟嘉明马上解释,说那天太忙了,本来肯定没空上线,没想到后来有个十分钟的,就看了下半场。“毕竟我们初中就认识了,以前我还说要给你当伴娘呢。”她说。赵贝思早忘了这个约定,一时卡住,没接上话,在这你来我往的寒暄里制造了一个尴尬的真空。孟嘉明也不在意,另起了一个话题:“那天我看到你爸的AI了,做得真不错。刚刚你没上线的时候,看你把他挂在空间里,我去说了一会话才过来的。”

赵贝思不想聊这个话题,至少不是现在。但她更不想在孟嘉明面前露怯。为了让对方的关注点往其他地方偏移,她只是简单解释了一下赵恒AI的开发进展,就开始询问孟嘉明的近况。在她的印象里,孟嘉明不止一次说过,大学毕业以后一定要搬出去和她爸一起生活——“我受够和我妈住一起了,你肯定懂我”——于是搬出去独立生活很快也成了赵贝思的目标。不过,赵贝思很确定,她能排除万难履行给自己的承诺,孟嘉明百分之百做不到。

果然,孟嘉明说,她还和她妈妈住在一起。她解释说,大学毕业以后她确实和她爸爸生活了一段时间,大概一年。但他也续娶了妻子,所以她过得并不自在。再加上她爸爸和她想象中还是有点儿差距,最后孟嘉明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回到母亲那边的家。“我爸说得多做得少,嘴上说很高兴我搬过来一起住,我继母和我起冲突的时候他就当作没看到了。”孟嘉明边说边补充,很坦然的样子。这些故事对她来说,等同于已经提炼完中心思想的阅读材料,所以可以轻轻翻过、从容作答。而赵贝思只想冷笑。因为孟嘉明是如此狡猾又如此顺理成章地抵达了自制戏剧的尽头,并且毫无愧疚地朝着与母亲和解的烂俗桥段前进。而她永远不会那样做。她既不会轻易放过张静文,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因为她才是真正承受了悲剧和损失的那一个人,和自哀自怜的孟嘉明可不一样。

不过,情绪过滤插件比赵贝思所能想象到的还要有效,在孟嘉明的视角看来,不管她说了什么,赵贝思都始终维持着适度的同情和理解,而这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甚至在她坦陈自己这几年的选择时,赵贝思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反感:她看起来十分开阔宁静,追问时也尽量避免对任何人作道德审判——仿佛她确实看到了这个故事的每一个切面,认识了其中的每一个人物,把握了每一条隐秘而无解的来龙去脉。因此,这云上世界制造出的完美错觉支配了孟嘉明,让她心里升起了一股酸楚的满足感,促使她跳跃到了错误的结论:尽管十年不见,她和赵贝思还是在不同的地方各自摸索着成长,面向了相似的图景,最终获得了从上一辈的故事里解脱的机会。当然,赵贝思还是差一口气,否则不会依旧执着于父亲的幻影。而孟嘉明要做的,就是带领她久别重逢的朋友,从头审视一遍那些未被证实的错误。

她抛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人生过了三十年,不可能存在任何一个时刻,比她问这个问题时更真心也更紧张。孟嘉明问:“你做你爸的AI,为什么不让阿姨参与呢?”看到赵贝思没有立即回答,她赶紧又补充:“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阿姨肯定比较了解你爸。”

赵贝思一动也不动,仿佛陷入了沉思。孟嘉明误以为她是需要时间组织语言,于是也什么都不说,只是侧头等待下文,像一位借由沉默鼓励学生举手作答的教师。赵贝思迟缓地明白过来:那个顺从而又无邪的学生角色,正是算法为她优化的社交形象。这形象掩盖了她所有的疲倦和嘲讽,也让孟嘉明误会了自己有指手画脚的权利。如果这场对话全凭她本人的意志,一开始,她就不会赦免这种不自量力的唐突。

她关掉了过滤器。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每一个词,每一句话,每一种附加的逻辑和语气。

赵贝思说,赵恒的AI搭建其实是公司项目,她放在婚礼上也是为了推广,不完全是为了纪念她爸爸做的。这话大半是假的,但孟嘉明表示了理解。赵贝思便继续往她希望孟嘉明接受的说法上靠拢:抱怨一下公司的制度,讲一讲项目进展至今的阻碍,插入一些对同事划水的看法,让整件事情听起来更像是一件公事,而不带有太多感情色彩。

不过,她还是必须拼上最后一块拼图,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让它显得合情合理又不过分突兀。赵贝思选择了那种一笔带过、并不强求的语气,“你也知道嘛。我妈不太尝试新鲜事物,现在还没用过脑机呢。云上婚礼我和她说了她也不来。要她配合是挺难的,我就随缘了。”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使用这个说辞了。非但没有让它显得更加可信,甚至连赵贝思自己都感到它的说服力正在逐渐褪色。孟嘉明望着她,脸上笼罩着一层混杂着宽容和责备的神情,像浴后蒙雾的卫生间镜子,被一种奇异的光晕所点亮。这光晕让赵贝思完全失去了耐心,只剩下尽快结束对话的念头。然而,孟嘉明现在才打算展开她的陈述和建议。对此,赵贝思也早有预感——她再一次确认,和孟嘉明见面实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孟嘉明说:“如果从项目的角度出发,我作为一个局外人……”受到赵贝思的影响,她也不自觉带上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作为局外人来看,也觉得有一点问题。”

赵贝思不得不请教她,是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你也知道,对自己诚实的人很少。”她在征求赵贝思的同意了。为了使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更柔和,她不惜先批判自己:“大家都会这样,想要美化自己,放大别人的问题。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赵贝思说:“我对自己很诚实。”

“哦。那你比我好。”孟嘉明看向她。依然是宽容而责备的光晕,在她的皮肤下面隐隐流动。

“人在日记里表现出来的都是最好的一面。”她放弃了铺垫,但依然说得很慢,尽力让语调显得郑重。这一切都让赵贝思回想起那个周末的午后,她和孟嘉明挨着坐在书房边桌旁的那个午后。只不过这一次,力求一击必中、并且如愿以偿的人,不是她。

“我觉得,你爸在他的日记里和在你们的程序里,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人。”

在赵贝思断开和云上世界的连接前,这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第三场

赵贝思开始了新一周的工作,以一种此前她绝不会采用的方式。她说服项目总监同意她在自己的云上空间里发出告示:征集认识赵恒的人,并有偿邀请他们上传自己和赵恒相关的那部分记忆。她遇到的唯一的阻力,是工程师含蓄暗示她应该优先考虑说服自己的母亲,而赵贝思以“公开征集对于营销推广也有好处”为借口生硬地否决了这个提议。一定程度上,她确实是这么想的:赵恒的重建计划必须声势浩大,必须为人瞩目,然后也必须按照她指定的方式获得成功。

孟嘉明没有再联系过她。赵贝思也尽力不去想这件事。她今天的工作是写一份官方口吻的征集令,但又得真挚到足够唤起人们的共情——上传记忆毕竟涉及隐私,她所指望的人群又是最顽固不化的上一代人。有一些资料是必须的:赵恒的生物学信息,他的教育经历,他曾经工作过的公司,他一生辗转停留过的城市。但也有一些事实是她绕不过去的:既然赵贝思存在于世,她父亲的人生故事里必定还有一个成为了他妻子的女人。人们会问:“她去哪里了呢?”

情绪插件能帮她润色行文,但无法帮她编出一个不被公众追问的理由。赵贝思也不想再用那套连孟嘉明都不相信的陈词滥调,以免哪家好事的脑机安装公司以为自己能做个顺水推舟的大善人。最后还是总监替她拿了主意:“你就写,你妈至今无法面对你爸当年的事故,你不忍心刺激到她,也希望大家不要打扰她的生活。”这倒是入情入理,又能让看客唏嘘不已——除了赵贝思自己实在写不出这样令人反胃的托词。

无论如何,她写完了。初稿由总监修订后递交了市场部,然后是法务,最后是公司聘用的公关团队。这小一千字转了一轮回到赵贝思手上时,已经和她自己撰写的那个版本相差甚远。当她执意把重建赵恒的计划变成一个公开项目时,就明白自己会损失掉一部分主导权。她只是没想到,在这个被众人层层过滤的新故事里,每个细节会被修饰得如此明亮而无辜。而她自己耗费数年发掘并丰富的那一个痛楚的真相,却一点都不为他们——和他们熟知的公众——所欢迎。

她忍受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孟嘉明需要知道自己是错的:赵恒,她的爸爸,即便加入了日记本以外的内容,也依然会是诚实而完美的父亲。同时她还不切实际地希望着,希望出现一个她所不知道的父亲青年时代的密友,将赵恒的AI进一步完善。她记得工程师说过的每一句话,因为算法实际上是云上造物得以存在的唯一法则。模式,重要的是模式。像女娲对泥胎吹出的最后一口气,像张僧繇手执画笔轻轻点上的眼睛。工程师说,赵恒缺的是一个模式。

项目公告刚发出的几天,有许多人关注和讨论。其中一部分是赵贝思这样的科技信徒,另一部分则是单纯被故事打动的普通人。他们合力使赵贝思的愿望成为了云上世界那一个星期的热门话题。但单从项目推进的角度来说,她一无所获。这并不奇怪。赵恒的同辈人都已经五六十岁了,既不是云上世界的忠实用户,对他人的兴趣也随着年龄的增加所剩无几。常常有这样的事:一时一地的热议,并未在另一个世界里掀起任何波澜。赵贝思明白这一点,明白却无能为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重建赵恒的项目逐渐在部门议程里居于次要的位置,不管是算法优化还是数据采集都陷入了瓶颈。但赵贝思的总监并不介意,因为公司已经从此前的公告征集里得到了足够多的好处。按他们的说法,这是一场非常成功的市场营销事件。有结果最好,没有结果也无妨。公众总是很健忘,也总是能找到新的消遣。那么,这瓶颈最终就成了赵贝思一个人的瓶颈,成了她每天醒来便自动运作的折磨。她还是会在午休的时候去见赵恒,不过仅仅是远远看着,既不提问,也不互动。孟嘉明在她意志里留下的痕迹,如同冰面上延伸的裂缝,使她无法继续行走于这种程序性的、可预料的对话之间。很多时候,别人的看法就是这么影响我们的:在他们说出意见的当下,你感到自己足够坚定,足够抵御这些隔岸观火的判断;随着时间推移,他人的存在日益稀薄,不可信的人却往往变成了自己。

于是,这一切最终压垮了赵贝思:每天三个小时的通勤路程;没完没了的工作会议;公告下等待后续的留言;她对自己与日俱增的怀疑。她在下班回程的地铁上痛哭一场,到家以后又和丈夫大吵一架。因为他早就觉得她在重建父亲人格的事情上陷得太深,几乎可以算得上偏执。他可以容忍她由着自己的性子操办婚礼,但没法放任她天天带着这种自行其是的傲慢过日子。“你就是喜欢出头,喜欢比别人高一等。你老觉得自己最正确,不正确你就干脆不接受现实。”他这么宣判她,不给她辩白的机会。赵贝思自己也无话可说。她所能驱使的自信——又或者其实是任性——早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发完火就离开了。肉身还在这个家里,只是精神脱离赵贝思所在的现实,径自前往云上世界。以往总是赵贝思抛下他先去那里逍遥,但现在,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呜咽,哪里都不想去,也什么都不想做。夜色像无声的雨水,顺着阁楼的天窗垂下来。即使她自己从未期待过这样的宽慰,它也笼罩着她、冷却着她、看顾着她。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她那前一个家:单方面的指责,刻意为之的沉默,墙壁间被助长了的某种疏离感,赵贝思对自己的同情。就连这宽宏大量的黑暗也如此相似,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其中最具破坏力的那些事物调转了箭头。而这次,那个一度引而不发的人,并不再是她自己。

快到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模模糊糊地睡着了,做了梦。梦里是父亲出事那一天。当时她还太小,原本已经忘记了事情的经过。不过,脑机技术接管了现代社会之后,这样的遗憾得以补全。因为潜意识成了一片有待发掘的混沌大陆,而记忆是其中埋藏已久的矿脉——两者都恭候科学的整理、分类和复原。人们不再回忆往事。人们像背诵课文那样复述脑机调取出来的片段,而赵贝思也如同看电影一般地纵览了自己的童年。

这电影的叙事,最终代替早年自然脑留下的那些不精确的印象,成了她迭代后的童年回忆。如今,光靠她自己,过去是一片空白,或者也可以说,过去是一片被擦除过了的卷面。擦除之后,脑机帮她写好了正确答案——工整地、详细地抄写在她脑海深处那些半人工的神经元里,甚至更少矫饰,更多客观。得益于这技术之神恩赐的大量素材,梦境也因此改变,比人类在任何时代所能进入的那些幻象都要栩栩如生。赵贝思在梦里环顾四周:课桌的划痕,风里的气味,蓝色的过膝校裙,其他同学茫然的脸,还没到最后一节课就在班级后门站着的张静文。

张静文是来接她放学的,赵贝思在梦里想。安装脑机不可控的副作用之一,是人会经常陷入清明梦,但并不容易醒来。她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她安静地悬浮在这个场景的上空,却又洞察入微,就像成为了时间其本身——无法干涉身处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但知道所有故事的走向。

还有十分钟才下课,语文老师让孩子们把刚教过的拼音重新念一遍,自己走到教室外面去,关上了门。于是,张静文原本嵌在后门玻璃上的脸也转开了。她们在说话。教室里一开始是一片寂静,这么小的孩子还不理解如何自主学习。很快他们就开始切削橡皮、讲话、在座位上转过来转过去,用那些细小但混乱的噪音填充这个其实没多大的空间。老师就在门外,但一直没进来维持秩序,所以这噪音像砂纸一样摩擦着这段梦境,使它变得更加毛糙,更加杂乱无章。

不过,极其偶尔的时候,孩子们弄出的声音会不约而同地停下——那片刻寂静足以让人的意识产生一瞬间的空白。与此同时,环绕在他们四周的那些事物突然间摆脱了模糊的背景,在记忆的景深里重新变得鲜明:夏天强烈的风和太阳,一小片飘过来投下阴影的云,被树木淡绿色反射光照亮的天花板,教室后门外那持续不断的低语声。

那是两个成年女性之间的交谈。模糊而焦灼,像膝盖上磕出来的淤青,按下去的时候,才隐隐约约地疼。赵贝思第一次观看这段回忆的时候,把背景音放大了又放大。但在孩童骤雨般聚散无度的嬉闹声里,她什么也听不清。她知道的只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语文老师回到教室,严厉地训斥了全班同学,唯独对她非常温柔。“赵贝思,你妈妈来接你了。”她说。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解释,但赵贝思知道自己可以提早回家了。她收拾了桌面,又收拾了书包,什么都没想,站起来欢欣雀跃地出了教室。

然后她看见了张静文的脸。

这一段记忆,赵贝思之前回放过不下五次,每次都是为了拼凑她被过分保护而损失的真相。至于其他的细节,她向来是走马观花。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惊讶地发现,张静文那时还很年轻。那张脸因为遭到超乎想象的打击而显得憔悴,但不管怎么看,也不过三十五岁。这认知在赵贝思心里唤起了一种奇异的落差感。一直以来,属于过去时的人都只有赵恒,而张静文始终存在于现在。她仿佛会永远领先赵贝思三十岁,也因此会永远是那个需要承担起一切责任的人。然而,她曾经孤立地存在于赵贝思还未降生的世界里,她拥有赵贝思身为女儿也不曾见证的历史和来由——这是赵贝思转过头去也无法否认的事实。因为这个事实,她开始感到一种不期然的疼痛。

张静文牵着她往前走,一句话也没有。年幼的她可能觉察到了什么,懂事地保持了沉默。北京的夏天才刚刚开始。昨天夜里下过一场雨,杨树的叶子在发亮的蓝色天空下招展着绿意,她们共享过片刻安宁,一直走到校门口,才终于需要思考去往哪里。张静文转过来低头看她,脸上有一种歉疚的讨好。爸爸有急事出差了,我们晚上出去吃吧。她如此解释。然后又问:“你想吃什么?”

小小的那一个赵贝思说,想吃披萨。

“那就吃披萨。妈妈还可以点个焗饭。”张静文回答得很快,好像怕她突然反悔似的。她们往地铁站走去,穿过温暖的黄昏时分的空气,赶在晚高峰到来前去餐厅吃饭。她们会牵着手回家,在靛蓝的夜色里辨认属于自己的那一扇窗户,并最终将它点亮。与此同时,另一拨人在破裂的路面下,在刚下过雨的泥地里,徒劳地寻找着她的父亲赵恒。

这是赵贝思不能原谅张静文的理由之一:她控制住了情绪,她对女儿撒了谎,她甚至主动提议吃点她们俩都喜欢的东西。不单单因为她感觉有必要转移女儿的注意力,还因为她比赵贝思更早意识到,这是相依为命的母女生活的开端。她也无法不为父亲感到不值:他为理想的生活出逃,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张静文却如此迅速地调整了心态,甚至在他们通知她可以放弃等待之前,她就在考虑以后的事情了。她一直都是一个注重实际的人。她从来不曾失态,不曾越界,不曾让任何强烈的感情打乱她为自己和女儿安排好的生活。之前,正是这一点让赵贝思感到失望。但现在,二十九岁的她和三十五岁的她离得很近,近到张静文的痛苦像杨树在风里的摇动,而她是站在树下的人。那叶片碰撞的声音,连同梦里六岁的夏天一起,哗啦哗啦地倾倒在她头上。

她醒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透过天窗斜射进来的光线把这个小小的世界照得透亮:天空碧蓝,墙壁雪白,书架上人类知识的碎屑堆叠,而她曾经在它们的注视下沉沉睡去。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理解着她看到的一切。片刻之后,她又能思考了。她翻身坐起来,先去擦了把脸,然后回到书房收好毯子和枕头,最后安排自己洗个澡,吃点东西。清洁和整理的进程,像水一样从她身上流过,但不曾占用她的思维。一切都变得明确而简单:项目应该停掉;她需要休息;实在不行也得考虑辞职。当然,现在更要紧的是先写一封邮件解释下迟到的原因,顺便再请三四天假。

做完这一切,她在沙发上放松了身体,想再睡一觉。屋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显示出家庭生活那秩序井然的面目,仿佛昨晚爆发的那场争吵从来都不存在。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上班的,所以发了一条消息追问——这就相当于主动和好了。他没回,也许是在忙,赵贝思努力不去在意。她已经隐约感知到,让婚姻平稳继续下去的诀窍之一,就是不对自己或者对方作过多的强求。

不过,躺下来之前,她还是不死心,又查了一次收信箱。属于丈夫的那一栏仍然空空荡荡的,置顶的邮件框却有一条新增提示,来自项目的工程师。他说,早上有人报名了志愿者,但要求对赵恒亲属以及关系人保密,所以他们本来也打算申请她个人回避。“至少你休完年假回来,就可以看到新搭建的AI雏形了。”他如此许诺,并在邮件末尾程序性地祝她假期愉快。

这是一条抄送了项目组所有同事的邮件,也就是说,他们所有人都讨论过了,而她自始至终都被排除在外。有那么五分钟,赵贝思想直接去公司,想不顾一切地夺回她应有的主导权,更想亲眼看看那个神秘的志愿者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她终于冷静下来,终于习得了母亲曾经在她面前展现出的那种超然而实际的态度。她坐下来,开始回复邮件。她写得很快,也很得体。首先要感谢同事们的付出:“项目能有所进展,我也感到非常高兴,就辛苦大家在我休假的时候推进了。”然后在允许的范围内旁敲侧击:“我本来都不抱期待了,能不能透露一下这位志愿者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过来应征啊?”

没有人回复她的群发邮件。午后阳光满地,窗外的某处有一只鸟,在绿色的阴影里啼唱。对赵贝思来说,时间仿佛也被这婉转的叫声拉长,缓慢到不可思议。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等到工程师单独给她发了信息。他说,昨晚她在地铁上被认出来了,有人把当时的人眼摄像传到云上。那段视频在将她的失态暴露无遗的同时,还引发了一些毫无根据的揣测。他劝她这几天最好不要上线:“说什么的人都有。不过志愿者可能就是看了那段视频才过来报名的。从结果上来说不是坏事。你还是遵守回避原则,别管这个事了。”

而她已经在路上了,只是并不朝着公司的方向。她往地铁站走去。她融入人群。她随着茫茫的庸众流动。等她到达了她想去的地方,她又从中挣脱出来,回到地面,再度堕入初夏的风和绿意之中。长久以来,她只注视存在于人脑之中的那一个世界,从未认真观察与它并置的另一侧现实。现在,她终于确信,梦中的一切都真实存在:杨树的枝和叶,六月微含暑意的空气,三十年前建成、如今已经有些老旧的居民楼。

她回家了。客厅里没有人。卧室和书房也没有。这个屋子的主人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对她前往的地方,赵贝思有一种模糊的预感,这预感在她看见书报篮里新增的引导手册时,再一次得到了加强。她环顾四周,这一百平米的水泥盒子沉积了三十年的生活痕迹,其中大部分她都熟稔于心。一切都没变。花架郁郁葱葱,投下半透明的影子。阳台依旧挂着密密的竹帘,阻挡西晒的热量。厨房的水槽边上放着立式的沥水架,因为那个人在这个时代也还是保留了下厨的习惯。更加无处不在的是天花板下存在的那种空气,那种长期生活在一起才能感觉到的氛围,她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她知道,只要在这种空气中,就无需戒备,也无需伪装。日子会变得悠长,像少年时代的暑假,只需要考虑作业和睡眠。而她也会变得矛盾。她会再一次进入初次离家的那一个自己,既急于摆脱,又希望留下。

赵贝思在张静文经常躺的那张贵妃椅上坐下,往后靠,直到她的背贴近坐垫,而她的腿抬起来,半悬在空中。过去的风从她脚底穿过。她记得有过那样的时刻,在夏天的傍晚,她们各自占据一张沙发,等拖过的地慢慢变干。有一些对话本该发生。有一些意外覆水难收。而她现在坐在这里,顺从地闭上眼,温习她一路上反复量裁过的那些句子。对于那些发生在过去所以无可避免的错误,对于这个宇宙早已习以为常的那样一种有误差的生活,第一次,她选择了接受。

尾声

赵贝思还是会偶尔去见她爸爸,在午休的时候。不过,自从项目完结开放给公众,不断有人慕名前来,所以她极少有机会和赵恒单独说话。从工作的角度看,他的人格构建依然不够完善——他们最终还是只嵌入了一种模式。而人的性情是如此多变,又是如此轻易地被外物影响,对机器来说,模拟所有可能的思维路径就成了不可估计的穷举,如同妄图凭借三四块残片想象拼图的全貌。这是赵贝思这个时代的技术上限,也是人和机器未能突破的一线之隔。总之,AI赵恒不得不对所有来访者一视同仁。他总是很冷淡,总是带着刻意为之的疏离。对于来访者那些莫名发作的倾诉欲,对于那些或是自怜或是自苦的话语,他往往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甚至故意打断那些长篇大论。在他促成的那种令人难堪的沉默之中,他一边斜睨着对方,一边说:“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后赵贝思会笑起来。她再一次理解了那种悲哀。苹果会落下;爱人会渐行渐远;她的母亲和父亲虽然并不匹配,依然构成了她曾经所知的整个世界。如果赵恒没有出事,而她长大到足够理解张静文的年纪,听到这样的问句,她会严肃地、体贴地请他们分开。她会带着少年人的眼睛审视他们的婚姻,留下不近人情的判词。然后,她会一遍又一遍重申他们的结合给她带来的痛苦。对着孟嘉明;对着未来的丈夫;对着深夜社交媒体上仅有的听众;对着那些仅仅有过一面之缘,而她依然渴望被他们认同的人。

但最终,她会原谅他们的。就像成人宽容孩子,就像朋友默许分歧,就像张静文从来不作任何解释。她会再次卷入命中注定的两场对话,一次是和孟嘉明,另一次则是和张静文。不过,如果她渴望落到事实的地面,如果她未能抵挡叙述的诱惑,如果她选择把这一切写下来成为某种告解,她知道,无论生死,赵恒一定都会在那小小的、涟漪一样的沉默里斜睨着她。那斜睨既是父亲对女儿的,也是男人对女人的。从某方面来说,甚至是她自己对自己的。

那个幻影会质问:“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而她,总有冲动去回答。

作者:陆鸣

自由作者;故事会因为落在纸上而成为某种程度的真实。

责编:方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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