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重光，正在攻读阿拉伯语言文学专业，爱好历史、地理、文化与宗教，对中东、阿拉伯世界以及亚伯拉罕三大宗教尤为熟悉，也一直在研究相关的主题。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如今的也门，深陷内战的泥潭无法自拔，内有胡塞武装、哈迪政府军与极端组织三方混战，外有伊朗与沙特在此暗中较劲。自2015年年初持续至今的内战对也门的方方面面造成了空前的破坏，电力中断，物资短缺，霍乱横行，平民伤亡，人道主义危机频发，这个并不富裕的国家彻底倒退回了文明的荒漠中。
也门首都萨那被摧毁的建筑，摄于2015年6月13日
然而曾几何时，也门曾是阿拉伯半岛上最为富饶的国家，世界上已知的最古老水坝——马里卜大坝在此拔地而起，为干旱少雨的也门储存珍贵的水资源，将千里荒漠变为万顷良田，也门因此成了阿拉伯半岛上的荒漠绿洲。正是由于马里卜大坝等水利设施的兴建，才使也门率先在阿拉伯半岛上点燃了文明的火炬，将文明的火种传遍阿拉伯半岛乃至半岛外，成了阿拉伯半岛这块文明荒漠上的绿洲，这才使《圣经》中所提到辉煌的示巴王国广为人所知。
马里卜大坝的遗址屹立千年而不倒
被自然环境所迫的商业民族
与气候适宜且降水充裕的西欧和东亚相比，也门大部分地区并不宜居，其常年受副热带高气压带的影响，水汽被风由大陆吹向海洋，造成水蒸发速率远大于其补给速率，因而使得也门常年高温干旱，全国年平均降水量仅有可怜的50毫米，远低于农耕所需的降水量要求，也门全国除去西部帖哈麦（阿拉伯语：Tihāmah）沿海平原与首都萨那周边的中央高原降水量可超过300毫米外，其余地区五年不下一滴雨都是家常便饭。不仅降水不稳定且偏少，也门全境还没有一条常流河，无法引河水灌溉农田，如此严酷的自然环境造成也门大部分的土地极为贫瘠，在古代生产力低下的情况下，也门人缺乏修建沟渠水坝的成熟技术，水利设施不发达，只能依靠不稳定的降水和打井开采有限的地下水资源来灌溉作物，而常有的旱灾发生导致农作物产量极低，无法做到养家糊口，因此古代也门人必须另谋生计。
也门东部哈德拉毛省的希巴姆市，四周均为荒漠
好在也门的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其位于阿拉伯半岛最南端，陆地上北接汉志（今沙特西部，麦加与麦地那即坐落于此），海上则与东非索马里与吉布提等国隔海相望，且扼守红海南大门——曼德海峡，是印度洋-红海-地中海航运路线上埃及另一个关键节点,也是东非吉布提、索马里与埃塞俄比亚等国进入西亚阿拉伯半岛的捷径，是世界航运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由此也门自然而然地成了阿拉伯半岛南部与东非地缘格局中的重要一环。
也门便利的地理位置使其坐拥印度洋-红海-地中海贸易与东非-西亚-欧洲贸易的海陆双重中转站的地位：来自印度的商船在这里停靠补给后，或继续泛舟红海北上，或经陆路穿越汉志北上，将来自东方的香料、宝石、布匹与金属运往埃及、沙姆（今叙利亚、黎巴嫩、约旦与巴勒斯坦）乃至欧洲销售；另外，来自东非的象牙与贵金属也经由也门中转，通过海路或陆路运往西亚与欧洲贩售。
也门周边地区的物产以及海上贸易航线
享有如此地利，不能依仗农业维生的也门人或扬帆起航，经营贸易船队；或策马远行，统领陆路商队。代代经商使得也门人产生了经商与航海的传统，也门古代多个王国如马因王国（古代南阿拉比亚语：Ma?īn，公元前600年至前150年）、赛伯伊王国（阿拉伯语：Saba'，即《圣经》中的示巴王国，前1200年至前275年）与希木叶尔王国（阿拉伯语：?imyar，前110年至公元525年）的船队曾在阿拉伯海、波斯湾、印度洋甚至印度尼西亚群岛乘风破浪，陆路商队则南下东非，北上沙姆、埃及与两河流域。他们不仅经营手工业产品、农产品、奴隶、金属、玛瑙与玉石，还贩售比黄金还珍贵的乳香、松香、丁香与没药。
古代也门的数个王国
也门人不仅坐拥地利，还会利用天时，他们利用红海季风于每年2月到8月远航至印度、东南亚与远东购回香料、刀剑、丝绸、象牙与黄金，并在8月红海季风转吹东南风时顺风北上，与埃及、沙姆乃至南欧进行贸易，赚取中间差价致富。陆地上，也门商队则更为灵活，长期从事阿拉伯半岛北部、南部以及东部的货物运输。也门不仅由海陆贸易获得了丰厚的原始资本积累，还在与古埃及与两河流域诸文明的交流中意外获得了先进的技术，促进了也门本国生产力的发展。
以商立农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与通过经商积累资本的增多，也门人口逐渐增多，而此时也门恶劣的自然环境又限制了人口的进一步增加。为了改善自然环境，提升农业生产水平，进而养活更多的人口，握有通过经商获得的海量资本与各地先进技术的也门人，决心建设水利设施，以水坝蓄积季风带来的雨水，并有计划地开闸放水，通过沟渠系统灌溉农田，改变原先完全依靠不稳定的降水与有限的地下水进行灌溉的局面，以此改良土地，提高农作物产量。
马因王国与赛伯伊王国的统治者极为重视水利建设，在也门全国各地修建了大量水坝与沟渠，将大片旱地与荒漠改造成了农田。如今的也门从红海岸边至鲁卜哈利沙漠（阿拉伯语：ar-Rub? al-Khālī，意为空的四分之一）的边缘，仍可见数不清的、由土石堆砌的大大小小水坝的遗迹，其中最古老、最大且存续时间最长的大坝，当属马里卜大坝。
一幅也门马里卜大坝溃堤前的想象图
马里卜大坝位于赛伯伊王国故都马里卜西南方的达纳干河（实为山谷）上游，此地降水较多，但分布不均，集中在雨季，且因马里卜土壤贫瘠且多为沙地，并不能很好地保持水分，短时强降水还会导致洪水，对农业生产与居住安全有极大危险，但若能筑坝积水，则可为农业灌溉提供长期稳定水源。早在公元前2000年，也门人就试图在马里卜大坝所在处建设土坝与运河系统，以此改善自然环境，实现农业增产，但因技术不过关，最早的大坝并没有发挥其应有的作用。随着也门人通过经商不断获得各地的先进技术，马里卜大坝建设工程由此上马，并于公元前1700年至1750年间大规模展开，并在随后的数千年时间内不断进行修缮与改建。
马里卜大坝遗址，摄于1988年
现存最早的马里卜大坝碑文可追溯到前760年至740年间，当时在位的赛伯伊国王叶塞·阿玛尔·瓦塔尔一世（阿拉伯语：Yatha' Amar Watar I）主持了此时的马里卜大坝维护工程，并把刻有自己名字的石碑镶嵌到了大坝上。他身后的三位继任国王也主持了大坝的翻修工程直至前680年左右，塞麦希勒·叶努夫二世（阿拉伯语：Samah' El Yanuf II）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坝身上，并宣告马里卜大坝正式完工。
赛伯伊王国故都马里卜的遗址
虽然这些翻修工程以今天的水准看起来都是小修小补，只有清除淤泥、开凿水渠与填补裂缝之类的工，但正是延续数代人的微小工作确保了马里卜大坝这项大工程在数百年的时间内持续发挥蓄水作用，为农业生产提供稳定的灌溉水源，变荒漠为绿洲，荒野为良田，极大地提高了大坝周边地区的农作物产量，为赛伯伊王国首都马里卜的发展提供了物质基础。本就商业发达的赛伯伊王国在提高农业生产水平后，经济形势一片大好，国力也大为增强，其影响力甚至辐射至远在阿拉伯半岛之外的以色列联合王国。
一幅描绘示巴女王与所罗门国王会见场面的画作，作于19世纪初
《圣经·旧约·列王记上》第十章和《圣经·旧约·历代记下》第九章中有这样一段纪录：当以色列联合王国在所罗门国王治理下国泰民安、昌盛至极的时候，异国君主示巴女王（示巴Sheba即赛伯伊Saba’的讹音）因仰慕所罗门的聪明和声名，率领规模庞大的使团，带着香料、宝石和黄金，浩浩荡荡地抵达耶路撒冷，会见以色列国王。她向所罗门表示敬意，献上厚礼，并提出一些难题让对方答复。所罗门机警地作了解答，更使女王尊敬不已。所罗门对女王也热情相待，并在她回国前回赠了礼品。此外《古兰经》第27章中也有关于示巴女王故事的记述，内容也大致相同，只不过她的名字被换成了比尔基斯（阿拉伯语：Bilqīs）。由此不难看出早在古代，也门的赛伯伊王国就为沙姆与两河流域的人们所熟悉，也证明了大兴土木修建水利设施后的赛伯伊王国国力今非昔比。
1921年的电影《示巴女王》中由贝蒂·贝莱斯饰演的示巴女王
赛伯伊王国时期的马里卜大坝由夯土筑成，连接山谷两端的石堆，并辅以石料加固，其横截面大致呈三角形，长580米，高4米，并在其北段与西部的悬崖处筑有溢洪道与水闸。在公元前500年时赛伯伊人将马里卜大坝的高度增至7米，并以石料加固其上游坡，此外还将大坝南北两端的灌溉沟渠延长了不少。
马里卜大坝坝身细节
赛伯伊王国于公元前115年被希木叶尔王国灭亡后，马里卜大坝也转由希木叶尔人控制。由于当地土壤多沙，且大坝已连续使用数百年，因此泥沙淤积情况相当严重，极大地减小了大坝的库容量，并对其安全构成了威胁。希木叶尔人着手对马里卜大坝进行大规模重建，以期延长大坝的使用年限，他们将坝身加高至14米，在大坝的北端修建了一条有五扇水闸的溢洪道，并在南北两端各开凿一条砖砌的灌溉沟渠，附上沉砂池缓解泥沙淤积情况。此外他们还将北引水闸的渠道延长至1000米，并在其终点挖了一个配水池。
马里卜大坝及周边水利设施
希木叶尔人的大兴土木直至公元325年才完工，耗时四百多年，完工后的马里卜大坝灌溉面积高达100平方千米，也门得益于此，变得更为富饶，同时其善于修建水利设施的形象传遍了整个西亚北非。马里卜大坝的美名还代代相传，中世纪的阿拉伯地理学家雅古特·哈马维如此记述马里卜大坝：雨季时天上来的洪水汇聚于群山峻岭中，古人用磐石与铅封堵住他们的去路，筑成高坝。与此同时，山泉水也在此与雨水汇合，在高坝后形成一片汪洋。当古人想灌溉作物时，他们就打开水闸让库内的水注入沟渠滋润作物。
马里卜大坝北端泄洪道
数易其主，决堤不止
在也门日益富裕的同时，其国内难以计数的财富也招来了他国的觊觎，也门遍地的水利设施成了多方势力争夺的目标，马里卜大坝自然首当其冲。早在在公元前145年赛伯伊王国与拉伊丹人（阿拉伯语：Raydān）的战争中，马里卜大坝受损严重，发生了重大溃堤，一场滔天洪水由此而生，大量农田与果园被淹没，损失惨重。由于战事持续了很久，马里卜大坝的修复工作迟迟未展开，致使大坝周边地区的农民颗粒无收，被迫向外迁徙，这场大洪水不仅被诸多史学家记载，还有一句与之相关的阿拉伯谚语：赛伯伊人的手分开了，指人背井离乡外出谋生，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马里卜大坝遗址上的铭文
此后马里卜大坝因其先天条件不佳，外加维护不当，又曾在449年、450年、542年与548年多次决堤，再次引发也门人口外迁。决堤之后虽有修复，但每次都花费甚巨，450年希木叶尔国王沙尔哈比勒·叶法尔·本·艾比·卡拉卜·叶斯埃德（阿拉伯语：Shar?abīl Ya’far bin Abī Karab Yas’ad）与543年阿克苏姆王国的将军阿卜拉哈（阿拉伯语：Abraha al-Ashram）都曾主导大坝修复工程，并在坝上留下碑文阐述修缮工程对人力与物力的消耗极大。
马里卜大坝遗址
523年，由于信奉犹太教的希木叶尔国王祖·努瓦斯（阿拉伯语：Dhū Nuwās）鱼肉百姓，并迫害国内的基督教徒，其中就包括信奉基督教的阿克苏姆人，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一世的愤怒，他写信给也门对岸的阿克苏姆王国（在今埃塞俄比亚境内），让其讨伐希木叶尔王国，阿克苏姆王国遂以此为借口，趁机派兵入侵也门，灭亡了希木叶尔王国。也门人不甘屈服于异族统治，请来了波斯帝国的救兵帮他们赶走阿克苏姆侵略者，可谁知请神容易送神难，波斯人赶走阿克苏姆人后赖着不走了，统治起了也门。这一个多世纪的兵荒马乱使得也门国内的水利设施基本处于无人养护的状态，马里卜大坝也因年久失修加上泥沙淤积严重于570年（一说575年）决堤，并且再也没被修复。
一个小男孩靠在马里卜大坝的坝身遗址上
此事在当时的阿拉伯半岛上是个大新闻，不仅在《古兰经》中第34章也有描述，被称为阿里姆洪灾（阿拉伯语：al-’Arim），还有阿拉伯传说称马里卜大坝是被巨鼠挠坏咬烂的。马里卜大坝的最终崩溃使得周边地区的灌溉系统全部失效，万顷良田不复存在，滚滚黄沙卷土重来，约五万多也门人被迫离开家园前往阿拉伯半岛的其他地方，甚至还有人一路北上来到沙姆与伊拉克定居。此后也门国内的别处水利设施也因养护与改建技术的失传而逐个废弃，曾经辉煌的水坝之国随着马里卜大坝的决堤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也门再也没有恢复示巴女王时代的荣光。
马里卜大坝遗址
结语
虽然古代也门曾一度掣肘于自然条件与生产力水平发展缓慢，但其便利的地理位置使古也门人坐拥印度洋-红海-地中海贸易与东非-西亚-欧洲贸易的海陆双重中转站之利。通过经商他们不仅获得了海量的财富作为原始资本积累，还在与各民族的交往中获得先进文明的技术，借此他们在国内大兴土木，修建了无数水利设施收集雨水与泉水，把雨季时的滚滚洪灾变为涓涓细流，滋润农作物，将千里沙漠改造为万顷良田，也门农业生产水平由此腾飞，她也由此成为了阿拉伯半岛这个文明荒漠上的绿洲，并一度是阿拉伯半岛上最富饶、最具影响力的国家，示巴（赛伯伊）女王和所罗门国王的故事至今仍广为流传，为后人所津津乐道。
也门最高学府——萨那大学的校徽上有马里卜大坝的图案
马里卜大坝的兴衰给了世人不少教训：一方面，基础设施的兴建虽在短期内看来费时费力，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但从长期看，其绝对是件一本万利的美差，不仅能方便人们的生活，还能促进生产力的发展，提升各产业的产出；另一方面，战争所带来的破坏中最严重的不是人口的衰减，而是基础设施的崩溃，人口的损失尚能在几代内恢复，但基础设施的毁灭却是几代人乃至十几代人都无法修复的，因为其耗费的人力与物力是极大的，且需要一定的技术与知识，而战争则摧毁了其重建的物力与技术基础，使得因战火而基础设施受损的地方陷入了长期的衰退死循环，蒙古入侵后的东波斯与两河流域的没落即是最佳的例子。
参考资料：
1.《圣经·旧约·列王记上》第十章，《圣经·旧约·历代记下》第九章，和合本。
2.《古兰经》第27章，第34章，马坚译。
3.Donald Routledge Hill, A history of engineering in classical and medieval times Routledge, 1996
4.Ocean highways: geographical record, ed. C.R. Markham. Ocean highways; geographical review. Vol. 1
5.Yāqūt al-?amawī: Mu’jam al-Buldān.Vol. 4, p. 383.
6. Philip Khuri Hitti,History of the Arabs, Revised: 10th Edition, Palgrave Macmillan; (September 6,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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