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重光，正在攻读阿拉伯语言文学专业，爱好历史、地理、文化与宗教，对中东、阿拉伯世界以及亚伯拉罕三大宗教尤为熟悉，也一直在研究相关的主题。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提到世界最高建筑物，人们总会不约而同地想到阿联酋迪拜的哈里发塔，这座于2010年1月投入使用的世界第一高楼高达829.8米，有163层。哈里发塔不仅摘得了世界第一高楼的桂冠，还创下多项世界纪录：最高且最快的电梯，最高的观景平台，最高的饭店，最高的夜总会，最高的新年烟火表演……阿拉伯人凭借哈里发塔再次将世界最高建筑物的纪录纳入囊中。
位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迪拜的哈里发塔
同时在迪拜，旋转大厦等另一些新奇的摩天大厦也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中。阿联酋的邻居——石油大国沙特阿拉伯王国也不甘示弱，早在2008年迪拜哈里发塔还未竣工时，沙特阿拉伯亲王瓦利德·本·塔拉勒说，他打算投资数百亿美元建造一个“王国城”，他的控股公司则透露了更多细节：此“王国城”位于沙特阿拉伯王国西部红海良港吉达市内，占地面积达23平方公里，“王国城”内将建造成片的豪华住宅、饭店与办公楼，其中心建筑“王国塔”的建筑高度预计超过1000米，与哈里发塔一争高下。“王国塔”预计将耗资267亿美元，并已于2013年动工，2020年竣工时其将成为世界最高建筑，届时世界第一高楼的桂冠将再次易主。
沙特阿拉伯吉达的“王国塔”设计图
那么为何阿拉伯人如此热衷于建造摩天大厦呢？为何阿拉伯国家的古城里大都有着高耸的宣礼塔，而新城内大都摩天大厦鳞次栉比呢？这其中既有宗教的因素，也有文化传统的影响，更有实际用途与经济方面的考量。
巴别塔——高楼的传说
据《圣经·旧约·创世纪》第11章记载，在大洪水退去后不久，先知诺亚的子孙定居在示拿地（古巴比伦附近），有60万之众，且操同一种语言，他们即是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的共同祖先——闪米特人。这些人烧泥为砖，以砖砌墙，进而建造了一座城与一座塔，塔顶通天，来宣扬自己族群的威名与丰功伟业，作为族群凝聚力的来源，聚拢天下之民，以此宣告人类只要齐心协力就能做到一切，获得前所未有的荣耀。
1563年画家老彼得·勃鲁盖尔所作的《巴别塔》
但闪米特人的此举无异于否认上帝至高无上的地位，挑战上帝的权威，于是上帝变乱了建塔工人们的语言与口音，使他们难以互相理解，彼此无法沟通。没有了统一的语言，也就难以达成同一的目标，原本热火朝天的工地陷入了一片混乱，通天塔的工程因而陷入了停滞，闪米特人随后四散于各地，人类传说中的第一座高楼建造工程就此半途而废，通天塔也由此被称为“巴别塔”，“巴别”即是混乱的意思。
语言不通，口音紊乱，建造通天塔的工人们陷入了“鸡同鸭讲”的状态
尽管巴别塔只是一个无法考证的宗教传说，但其表明了阿拉伯人与犹太人的祖先——闪米特人在远古就有了建造高楼大厦的想法，并随着宗教经典与口头传说代代相传，根植入闪米特人的基因中，并传给了其分支阿拉伯人。随着生产力水平的提高，在公元1世纪至2世纪期间，在阿拉伯半岛最南端的也门，阿拉伯人的分支希木叶尔人出于军事与政治的双重考虑，建造了人类历史上可考的最早的摩天大楼。
萨那——高楼之母
公元前115年左右，阿拉伯半岛最南端的也门赛伯伊王朝政局动荡，社会秩序陷入混乱，诸方势力混战。为了在混战中有效地保护自己，同时占据有利地形，控制交通要道，阿拉伯人的建筑理念发生了转变，一种兼有军事功能与居住功能的建筑应运而生，这种建筑即是“堡宫”。堡宫既是城堡又是宫殿，初期主要采用石料与木材建造，后改用大理石与花岗岩，其通常建在山顶与峡谷等地势险要处，战时可据地利御敌，平时可以此为部落的居所。堡宫常为多层结构，内部空间宽敞，堡宫所有者不仅可在此屯兵屯粮以备战，也可在此觥筹交错，享受生活，同时以堡宫宏伟的外观彰显统治阶层的权威。
也门一处幸存至今的堡宫，名为“石屋”，阿拉伯语：Dar al-Hajar
堡宫中最著名的当属位于也门萨那的雾木丹宫（阿拉伯语：Qasir Ghumdan）萨那一词在阿拉伯语中的意思是“工艺”，此地的建筑业与手工业的发达由来已久，最著名的堡宫坐落于此地也不奇怪。雾木丹宫位于萨那老城的最东南端，其相传由先知诺亚的儿子闪姆奠基，在公元1世纪至2世纪间，统治萨那的阿拉伯人分支希木叶尔人为防备阿拉伯游牧民入寇而建造了堡垒与宫殿合二为一的雾木丹宫，哈木丹尼与雅古特等多位阿拉伯历史家曾先后详尽地对其进行描写。
根据他们的记载，雾木丹宫建在一个山丘之上，共有20层，每层高约3米，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座可考的摩天大楼，其四个外立面分别由白色、黑色、绿色与红色的大理石建成，别处也用大理石与花岗岩建造。国王的宫殿建在雾木丹宫最高层，被称为示巴女王大厅，大厅的天花板由八块透明的薄石片构成，夜间在此仰望天空，能看到极为美丽的夜景；而白天飞鸟的影子则会显现在大厅的地板上，能看出鸦和鸢的区别。大厅的四个角落则毫无遮盖，可供人赏月并进行宗教仪式（月亮曾是也门阿拉伯人崇拜的对象）。堡宫四角的每块隅石上都站着一头狮子，其由黄铜铸成，内部中空。每当刮风的时候，狮子便会大吼起来，风向不同，狮子的吼叫声也不同，人们可由此判断风向。除此之外，雾木丹宫中还有一台水钟，它不仅工艺精美，而且走时精准。
保存在萨那大清真寺内的雾木丹宫的一扇金属门，其上刻有用南阿拉伯字母写成的铭文
雾木丹宫如此雄伟壮丽，自然成了阿拉伯诗人们歌颂赞美的对象，哈木丹尼在一首诗中说：雾木丹宫以云彩为头巾，以大理石为腰带，若天堂在七重天之上，则雾木丹宫即为天堂之边界。可惜的是，作为堡垒与宫殿相结合的建筑，雾木丹宫的军事与政治价值极大，远超过了其历史与艺术价值，因而其成了萨那的兵家必争之地。雾木丹宫在数百年的战乱中多次被毁，多次重建，最终在7世纪伊斯兰教兴起后，由于担心也门人据雾木丹宫之地利发动叛乱，阿拉伯帝国第三任正统哈里发欧麦尔下令拆毁了雾木丹宫，并用其建筑材料建造了萨那大清真寺，作为阿拉伯帝国中央在也门的政治与宗教双重权威的象征，人类历史上第一座可考的摩天大楼就此变为了瓦砾堆。
今日萨那老城中仍可见不少古老的高塔
宣礼塔——更高，更远
伊斯兰教兴起后，阿拉伯人有了新的宗教建筑——清真寺，其作为一个地区的宗教中心，是当地阿拉伯穆斯林进行集体礼拜的地点，有了地点，那怎样告知信徒们礼拜的时间呢？伊斯兰教的伊玛目们（阿拉伯语：Imam，意为领拜人）没有选择像基督教徒那样敲击大钟，也没有选择像犹太教徒那样吹响号角，而是使用人声来进行宣礼，召唤信徒礼拜。但是人声的传播范围是有限的，况且站在早期清真寺并不高的屋顶上，有时高声宣礼声音也传不了很远，效果不是很明显。
阿拉伯帝国的扩张示意图
当阿拉伯人冲出半岛，征服了叙利亚、伊拉克与埃及等大片土地后，原先在沙漠中生活的阿拉伯人接触到了更为发达的科学技术与社会文化，其中一项建筑技术引起了阿拉伯人的注意：由于中东气候较为炎热，为了给建筑内部通风并散热，中东的传统建筑常常附有一座高塔或是隆起的中心穹顶，在高塔或穹顶上常开有巨大的窗户。由于热空气上升而冷空气下降，冷空气会从这些窗户进入建筑物内部，而热空气会从塔顶或穹顶的通风口上离开建筑物，由此构成通风系统。
耶路撒冷圣墓教堂的横截面，可见两个巨大的穹顶
在阿拉伯人看来，这些原先只有通风功能的高塔恰恰是进行宣礼的好地点，这些高塔的高度至少也有十多米，远超过清真寺本身与一般民居的高度，十分适合进行宣礼，宣礼塔由此诞生，原先只有通风功能的高塔由此有了宗教用途。在穆罕默德去世80年后，无数宣礼塔伴随着清真寺在阿拉伯世界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突尼斯凯鲁万大清真寺的宣礼塔建于836年，屹立千年而不倒
宣礼塔的阿拉伯文为Manara，意为灯塔，有双重含义：一为夜间照明的塔楼，二为宗教上引导信徒的象征，因此它也被阿拉伯人称为“天堂与人世的界门”。有了宣礼塔后，伊玛目宣礼的声音可传至远处。为了追求更好的宣礼效果，宣礼塔的高度也越来越高，成了阿拉伯人另一形式的高层建筑。目前保存至今的最古老的宣礼塔当属突尼斯凯鲁万大清真寺的宣礼塔，其建于836年，高达31.5米，足有十层楼高，且屹立千年而不倒，由此可见阿拉伯人的建筑技术在当时十分先进。
伊拉克萨迈拉大清真寺的宣礼塔建于848年，高达52米，螺旋上升的造型十分奇特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阿拉伯人把宣礼塔建得原来越高，造型也愈发多样，外观愈发优美。伊拉克萨迈拉大清真寺的宣礼塔螺旋上升，优美的外观每年吸引大量游客前来造访；伊拉克摩苏尔努尔大清真寺的宣礼塔与比萨斜塔同于1173年开建，且同为斜而不倒的高塔，被称为“伊拉克的比萨斜塔”。
伊拉克摩苏尔努尔大清真寺的倾斜宣礼塔，摄于2013年
近现代以降，随着数次工业革命的展开，现代科技与新型建材将宣礼塔与清真寺建筑推向了一个崭新的高峰，各个阿拉伯国家纷纷建起高耸的宣礼塔，以此来一较高低，将世界最高宣礼塔的桂冠捧回自家。目前最高的宣礼塔当属摩洛哥卡萨布兰卡哈桑二世清真寺的宣礼塔，其于1993年竣工，高达200米，足足有65层左右高，此外该宣礼塔顶还装上了激光器，远在30千米外就能看见光束。
夜幕下的摩洛哥卡萨布兰卡哈桑二世清真寺
摩天大厦——离云端更近再更近
在清真寺宣礼塔高度越来越高的同时，阿拉伯国家中普通的居住与商业建筑高度也节节攀升，其中尤以海湾国家见长。沙特、阿联酋与卡塔尔等国原先的经济均以农牧业、渔业与采珠业等低附加值的第一产业为主，在大规模开采石油后，海湾诸国累积了大量的财富，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转而发展第二与第三产业，其中第三产业中的金融业与旅游业得到了阿联酋与卡塔尔等国的高度重视。现代化的摩天大楼不仅外形优美，可吸引游客的目光，且能有效提高土地单位面积利用率，节省本就不宽裕的土地资源，因此得到了海湾阿拉伯国家的青睐，于是各类摩天大厦在原本荒芜的沙漠中拔地而起。
世界最高建筑迪拜哈里发塔
阿联酋的迪拜甚至成了摩天大厦博览会，在3885平方千米的城区内坐落着686座摩天大厦，世界最高建筑哈里发塔也坐落于迪拜，此外旋转大厦、帆船酒店等各类造型新奇的摩天大厦也在此齐聚一堂，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游客与富豪来次旅游度假。摩天大厦因此成了迪拜的城市名片，也成了许多人对海湾阿拉伯国家的第一印象。
从传说中的巴别塔，到堡垒与宫殿合二为一的堡宫，到划分天堂与人世的宣礼塔，再到傲视群雄的哈里发塔，阿拉伯人从古至今对高楼大厦的热爱从未改变。最初阿拉伯人的祖先为了彰显人类的能力并聚拢民众而修巴别塔，既有政治意义，也有宗教意义；随后阿拉伯人为了应对诸方混战的局面，又突发奇想地将堡垒与宫殿合二为一，为阿拉伯建筑乃至世界建筑留下了这一兼有军事功能与居住功能的建筑瑰宝；伊斯兰教兴起后，阿拉伯人又吸收了别国建筑的长处，将通风的高塔作为宣礼塔，实现了建筑层面上世俗用途与宗教用途的结合；而进入新时代后，海湾阿拉伯国家为了经济目的建起了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群，它们不仅具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且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不断吸收了各国建筑的精华，推陈出新，给世界建筑献上了更加辉煌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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