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书彬,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家,原《看历史》杂志记者,现厦门“故事岛”工作室主编。本文为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转载请务必注明出处。
在教堂密集的澳门,高大的哥特式教堂随处可见。相较之下,澳门的第一座新教教堂马礼逊教堂显得很不起眼,它安静、小巧,面积还不到一百平方米。
马礼逊墓地即在教堂旁,碑文简述了他的一生:“马礼逊,神学博士,首位派往中国的新教传教士。他在中国服务27年,编撰和出版了《华英字典》,创办了在马六甲的英华书院,完成了中文版的《圣经》,并于生前亲见其完成的译稿出版并大量散发给中国人。如今他在耶稣那里安睡了,他是1782年1月5日在英国莫佩思生,1807年由伦敦传教会派驻中国传教,在澳门东印度公司任中文译员长达25年,1834年8月1日在广州逝世。”
这段话概述了马礼逊的三项成就:译《圣经》、编字典和办学堂。除此之外,他还创办了第一份近代中文刊物、并把西方近代印刷术引入中国。
对此,美国汉学家费正清曾经写道:“在19世纪中西关系中,新教传教士是研究最少,却最有意义的人物。”
香港学者李志刚则写道:“马礼逊之来华,对于中国学术之传播实有创导之功。”
简言之,马礼逊以一人之力,开启了“西学东渐”之潮。
大门外的陌生人
1807年1月的最后一天,时年25岁的马礼逊,在伦敦东郊的格雷夫桑码头登上了“雷米敦茨”号,转道美国前往中国。
看着熟悉的教堂和钟楼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孤独和不安涌上马礼逊的心头。他在日记里写道:“船在泰晤士河上航行。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离开了亲爱的家人、朋友和祖国,从这里出发去从事一项巨大的工作。我对此在思想上感到无所依托,于是我读《圣经》和仰望上帝以寻求支持。昨晚我哭得很厉害。我更加觉得我所要去做的是一项伟大的事业。”
三年前,伦敦会即确定了由马礼逊前往中国传教,并且打算派遣另外两到三名传教士与他同行,组成一个传教团。那些年里,对传教士来说,想要进入中国,就等于去尝试登上月球,结果便是除马礼逊外,其他传教士都拒绝了这一任命。其中一名牧师为了避免与马礼逊同行,还与伦敦会断绝了联系。
船到纽约时,马礼逊已平静下来。再次起航前,马礼逊和与他一起自英来美,但将转往印度的传教士戈登话别。想到这可能是平生最后一面,戈登泪流满面,马礼逊却很镇静。对此,《纽约观察报》的《马礼逊博士访美纪事》一文写道:“他不赞成他的弟兄过于伤心……他像屹立在码头上的一尊庄严的雕像,看来他脑中充满思考,只是无法全盘托出。”
1807年9月7日晚上,马礼逊到达广州这个繁忙的港市。他在日记中写道:“那集结在岸边的多艘货船装卸的喧闹声,河上数百艘民船来往穿梭时上千船民的大喊大叫声,都令我的情绪极度亢奋。”
依照伦敦会的指令,学中文、编字典和翻译《圣经》,为马礼逊来华的三大任务,目的是为今后的传教事业打下基础。
但是,中华帝国正紧闭着它的铁门。
到广州未久,马礼逊即拜访了英国东印度公司高级职员斯当东。后者曾经跟随英使马戛尔尼觐见乾隆皇帝,在当时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内为数一数二的“中国通”。他告诉马礼逊,清廷禁止中国人教外国人学中文,违者如被发现,即会被当做“汉奸”处死。
后来,在斯当东的帮助下,马礼逊虽然找到了中文老师,但为安全起见,他们不得不在晚间上课,并将房间的灯光遮蔽。而且,马礼逊的中文老师还经常带着毒药来授课,预备着一旦被官府发现即服毒自尽,以免受牢狱之灾。
马礼逊也隐瞒了他的传教士身份,而以商人自称。不然的话,他会被很快驱逐出广州。
这是因为,当时在位的嘉庆皇帝,正在仿效之前几名皇帝的做法厉行禁教,以之为“整风饬俗之要务”。
明清之际,天主教进入中国。当时,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凭借“科学传教”策略,成功地以近代天文学知识引起了清廷的重视,并一度成为顺治皇帝的宠臣,但是,天主教并没有如他期望的那样实现自上而下的传播,反而成为了朝廷眼中的“眩惑人心”之说。康熙年间,由于罗马教皇认为中国的帝皇及祖先崇拜违反天主教义,又引发了“礼仪之争”,康熙皇帝随即以教皇干涉中国内政为由,禁止了天主教的传播。此后,从雍正到嘉庆,各个皇帝越来越敌视天主教教义。
究其根本,乃是因为清廷认识到,若放任西洋之说流布,会危及皇帝的权威。
对此,康熙皇帝曾告诫子孙:“海外如西洋等国,千百年后,中国恐受其累。此朕逆料之言。朕临御多年,每以汉人为难治,以其不能一心之故。国家承平日久,务须安不忘危。”
也就是说,他担心他治下的子民受到西洋人的“乱言”而生“二心”。
这种态度,在雍正皇帝和乾隆皇帝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比如,雍正皇帝曾对耶稣会会士巴多明说:“汝等劝化之教徒,目中唯有汝等,一旦有事,彼等唯汝视听。朕知今日无所惧,鲜洋船千里沓至,必将生事。”至于乾隆皇帝,则直斥天主教教义“悠乱纲常,莫斯为甚,岂可行于中国哉”。
第二次中西文化交流
如果说,明清之际的耶稣会传教士开启了历史上第一次中西文化直接交流,那么,马礼逊当属第二次中西文化直接交流的开拓者。
只是,和汤若望等耶稣会传教士比较起来,马礼逊在初至中国的日子里过得更为艰难。他感到自己既像乞丐,又像囚徒。清廷的限制政使他不能公开活动,伦敦会提供的经费也不够应付开支。
1808年4月1日,马礼逊在日记里写道:“迄今为止,由于我的开支很大,钱并不够用。早上我只吃一点面包和喝一些茶,晚上只吃一小块牛肉加米饭并喝一些茶。这造成我营养不足而无法维持健康。”
这种感觉对斯当东来说似曾相识。之前,当他所参加的马戛尔尼使团离开北京后,一名使团成员曾这样描述那场出使经历:“我们的整个故事只有三句话:进入北京时像乞丐,在那里居留时像囚犯,离开时像小偷。”
在最艰难的时候,马礼逊甚至想到了离开中国,是斯当东帮助他留了下来。
1809年,由于马礼逊的中文水平提升很快,斯当东将他引荐给东印度公司,担任东印度公司的中文译员,年薪500英镑,后来又上升到1000英镑。
这时,马礼逊已开始着手编撰《华英字典》。1815年,这部字典的第一卷出版。1823年,整部字典全部出版。
在《华英字典》序言中,马礼逊写道:“为收集这部字典的词汇,我花了13年时光。”
这是中国第一部英汉字典。对于两种文化的交流而言,一部字典的作用,无疑是最具基础性的。
除此之外,《华英字典》还是一部关于中国文化的百科全书,马礼逊在这部字典中,对中国的历史、文化、政治、宗教及习俗等,做了全方位的介绍。比如,在解释“一”字时,马礼逊顺便介绍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道家思想。
甚至,《华英字典》还是白话文之先导。比如,“使徒”、“铅笔”、“批评”、“消化”、“交换”、“审判”、“自然”、“必要”、“演习”、“半径”等,曾被不少学者视为由日本引入中国的汉语新词,实际上它们最早都是出自《华英字典》。”
《华英字典》还是中国人“开眼看世界”的重要读本。比如,传教士裨治文在《中国丛报》上的一篇文章里写道:“他(林则徐)还向我……特别要一本马礼逊编的字典的完整本。”
在这本字典里,林则徐等人可以看到:马礼逊第一次把“liberty”、“freedom”等概念引入了中国,由于当时在中文语境中并没有合适的词汇与之对应,马礼逊便将之均翻译为“自主之理”。
“西学东渐”之潮
与耶稣会传教士带来的那一场中西文化交流比较起来,由马礼逊入华带来的这场中西文化交流的层次更深,影响更深远,真正开启了一场“西学东渐之潮”。
除《华英字典》外,第一部《圣经》中文译本、第一份近代中文刊物《察世俗每月统计传》、第一所面向华人的新式学堂,也都属马礼逊的首创。
如果说,以往耶稣会传教士所中意的为“宫廷路线”,那么可以说,让马礼逊更在意的,是文化在民间社会的传播。
1815年, 马礼逊和伦敦会派来协助他的传教士米怜在马六甲创办《察世俗每月统计传》。当时,由于禁教政策的存在,华人集中的马六甲被他们当做了适于传教之地。《察世俗每月统计传》虽然是一份宗教刊物,但也传播了大量新知识,比如世界各国的“国俗”和天文、地理、物理等知识。此外,就像《华英字典》一样,《察世俗每月统计传》创造了“法兰西”、“侍星(即卫星)”等大量汉语新词。
1818年,马礼逊和米怜在马六甲创办招收华人学生的英华书院。在这所学校里,学生们学习中国经典、《圣经》、英国文学以及地理、逻辑学、机械学、数学、化学、博物学等。后来,英华书院迁往香港。
1820年,马礼逊和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医生李文斯顿合作,在澳门开办诊所。七年后,二人又在澳门开办眼科医馆,做为一家慈善医院,专为无钱看病的穷人服务。
1823年,马礼逊译本《圣经》全文出版。在翻译时,他提倡采用偏白话的文体。对此,他解释说,中国学者一向执着于文言文,就像中世纪的欧洲学者认为著书必须使用拉丁文一样,这种观念并不可取。他以朱熹著书的方式为例,“朱夫子在他的哲理论文中别开生面。因为新观念的传达,诚不如用浅白文字为好,文言文只可使旧观念复兴而已。”
此外,马礼逊还把西方近代印刷术引入了中国,他所著的《华英字典》为中国最早用铅活字机械化印刷的出版物。
1834年8月1日,马礼逊在广州病逝。裨治文等传教士护送其灵柩到澳门安葬。马礼逊墓碑上的碑文除介绍了他的生平外,也写道:“(马礼逊等)所做的工作将由后人继续做下去。”
1835年2月25日,裨治文向广州、澳门的外侨发表了一份阐述马礼逊教育会目标的《通告》:“正如懂得汉语知识给外国人带来的强大优势一样,掌握英文将会给这个帝国的人民同样或更多的好处。为了让中国人获得这些好处,也为了继承马礼逊博士所开创的伟大事业,我们提议组建马礼逊教育会……这个机构的目标,就是在中国兴建和资助一些学校,以教育本地青年。”
1836年9月28日,马礼逊教育会正式成立,并募集到4860英镑办学经费。
1839年11月4日,马礼逊学堂在澳门正式开学,是为中国第一所新式学堂,三年后又迁往香港。教学内容包括中文、英文、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历史、宗教与德育、体育、音乐等。
也就是说,后来中国的现代学校的一般课程,在当时的马礼逊学堂都已包括在内,该学堂为后来的中国新式学堂之源流。
1840年,在马礼逊学堂招收的第二批学生名录上,出现了一个英文名为“Awing”的孩子,他就是容闳。后来,容闳成为最早留学美国的中国学生。从耶鲁大学毕业归国后,容闳促成了清政府于洋务运动期间派遣四批幼童赴美留学。他们许多人学有所成,比如,京张铁路的设计者詹天佑即是当时的留美幼童之一。
参考文献:
1,[英] 马礼逊夫人(编)、 顾长声(译),《马礼逊回忆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
2,谭树林(著),《马礼逊与中西文化交流》,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6
3,张伟保(著),《中国第一所新式学堂——马礼逊学堂》,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