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星还是火箭炮?
按照洪仁王干的说法,他很有才能,因此洪秀全“内举不避亲”,把他提拔到总理朝政的位置上,而且因为有才,被“文官们”尊为“文曲星”。他尽力调和天王和各大将的关系,并“处事公平”,因此遭到大将们的猜忌,屡屡被打压。
“文曲星”的称呼是有的。当年有个文人叫吴家祯,就曾亲耳听到这样的称呼,还写了一首诗讽刺,头两句是“何物狂且负盛名,出言能使一军惊”,可见在这点上,洪仁王干并没撒谎。问题是太平天国重武轻文,“文官特别尊重”,其实就意味着“武官特别不尊重”,可见洪仁王干的威信,其实也不过如此。
他三月十三日到天京,被封为干天福(王以下六等爵的第三等),几天后升干天义(六等爵第一等)、护京主将(已经和石达开、陈玉成、李秀成同级了),四月初一就封为开朝精忠军师、钦命文衡正总裁、干王福千岁,除了已经出走的石达开,他是当时太平天国唯一的王爵、唯一的军师,地位被明确为“同南(冯云山)”,也就是说,石达开如果回来,都只能是他的下级。
这样的火箭提拔,武将不服是不奇怪的,责任则应该由洪秀全来负。洪仁王干在被俘后自己称,他曾多次肯辞未果,但当年他留下一部诗集《军次实录》,里面有一首诗正好是写自己被提拔的,诗中以张良、姜太公自比,甚至为自己比姜太公年轻30多岁就当上首相而自豪,似乎并无半点推辞、谦让的意思。
洪仁王干似乎是很反对乱封官爵的,他曾经写过一篇《立法制喧谕》,说“夫国家机要,惟在铨选”,对“动以升迁为荣,几若一岁九迁而犹缓,一月三迁而犹未足”的乱相痛心疾首,还促使天王以幼主名义发布诏旨,暂时停止保荐、提升官员。
然而他的言行并不一致。
《立法制喧谕》正式颁布后,官爵之滥封不但没有收敛,反倒愈演愈烈,主将员额由数员变成数十员,六爵的数量也显著增加了,如庚申十年九月廿日至十二月卅日短短三个多月时间,天京就封授了义爵十三人,安爵卅六人,福爵一百四十八人,燕爵一人,以及一大批各类职官,其中有的人,如黄文英等,不到一个月就从福爵升为安爵,在这些封爵诏书中,注明为干王奏保的就有五封,由干王、赞王、章王会衔奏保的有一封,每封奏升动辄数十人,而同期由吏部这个理应司职铨事务的衙门奏保的诏书不过三封,其奏升人数的总和,尚不及干王九月廿七日一封所保的人数。
更荒唐的是,庚申十年(1860年)十二月廿九日,“暂免保封文武属员”的幼主诏旨下达后仅仅两天,洪仁王干就一口气保举了37名官员升官,且其中很多人仅仅参加了一场规模很小、似乎根本就不是胜仗的“南陵之役”。
自相矛盾的政见
他的《资政新篇》得到很高评价,甚至曾国藩的幕僚赵烈文都惊呼“此文颇有见识,于夷情为谙熟,以此量之,似贼中不为无人也”。
这部书分法法类、用人查失类、风风类、刑刑类四编,强调“事有常变,理有穷通”,应因时制宜,审势而行,“法西洋之善法”,不仅学习引进西方先进武器、设备,还应系统学习其法规、制度,“变风气法度”,与“西人并雄”,平等发展外交;他主张兴办新型教育,培养人才;主张废除避讳等不合时宜的旧体制;主张“慎杀”、善待轻罪,依靠法治治国等。
这些构想不仅超越了魏源的《海国图志》,甚至连只主张学习西方技术、不主张借鉴西方制度的洋务派也自叹不如,如能实现,的确是一桩幸事,太平天国也许能就此改造成一个近代化国家。
然而这本书虽然被洪秀全拿去亲笔批注,允许推广,但除了增加几个新潮官衔,几乎没有任何推进的迹象。一些人认为是太平军战事倥偬,没有推行条件;另一些人则认为洪秀全对此兴趣不大,推动不力;还有一些人则认为,是大臣、大将们不服所致。
这些固然有道理,但洪仁王干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的朋友、对他并无恶意的英国翻译富礼赐曾批评他“立志甚高而赋性竦懒”,且死要面子,能提出各种精辟的见解,却缺乏坚持和推动的勇气。
比如他曾认为洪秀全的上帝教有很多不合理之处,还写了一本《天妈天嫂辩正》,试图纠正洪秀全的“错误观点”,结果在后者的斥责下立即一百八十度转弯,转而成为上帝教的鼓吹者;许多传教士记载,他在香港期间坚决反对一夫多妻,但等这些人在天京看到他时,他已经妻妾成群,而且振振有词地引用洪秀全梦中所得到的“上帝新旨意”为自己辩护。
他曾经坚决反对避讳,认为这种做法不合时宜;但两年后那本集中太平天国所有避讳字,其中连“火”、“师”、“主”、“光”、“明”等常用字都不许用(财主要改叫“财柱”,师长要改为“司长”)的《钦定敬避字样》,却正是由他领衔颁布的。
他主张依法治国,主张精兵简政,主张严格控制官员提升,可他却动辄保举几十人一次性升官,在他到太平天国前的9年,封王的总计才9人,而他封王后的5年,光王爵就有2700多个,至于六爵、丞相,已经多到数都数不清的地步。
其实如此多的自相矛盾,根源只有一个:他的意志始终服从洪秀全的意志。
凡是他原先主张、洪秀全也不反对的,就可以坚持到底;凡是他原先主张,而洪秀全不以为然的,最终一定会照着洪秀全的意思办,而洪仁王干则只能吃力地去适应“新思维”,并将之转化为自己的思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