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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镇码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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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大爷凌晨五点就到了码头。他围着码头把所有的门窗拍了一遍,终于把还在做梦的格桑拍了起来。格桑裹着被子,半梦半醒,从候船厅的门缝里探出头。天刚麻麻亮,门外雾气未散,来者一身黑色氆氇的工 布服,牵着一匹黑马,腰间别着一把骨柄工布刀。格桑惊得“砰”地把门关上,差点夹住自己的头。他以为自己还陷在刚才的噩梦中,工布王的鬼魂找上门来了,因为他做了亏心事。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格桑在门里大声求饶。

门外的扎西大爷只说了一个字,他就完全醒了过来。

“猪!”

格桑赶紧套上衣服开门出来,很不好意思,一个劲地陪着笑脸。扎西是附近直白村的,格桑和他认识最早是因为大爷想把孙女嫁给他。大爷的孙女卓玛生得真是漂亮,唱起歌来实在撩人,只是左眼有一小块白内障。格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问扎西。大爷对他说,你看到天上的白云了吗?事情就是这样。格桑点了点头, 但是心里还是不踏实。幸好格桑当时在老家已经有相好了,就是现在的老婆,不然他会因为无法决断而痛苦的。这次是格桑拜托扎西大爷在村里帮他觅一只好的仔猪,而且再三强调要找个母的。

“母的难找,要公的吧,公的多。”扎西大爷说。

“不行,一定要母的。”

格桑变得有些迷信,前几只公的都没有好结果,所以养只母的换换运气。扎西大爷把倒挂在马鞍边的猪仔解下,松了后腿的绑绳,卸在格桑的脚边。因为一路颠簸,猪仔被震昏了,浑身绵软,像只猫似的,脖子 上还拖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绳子。格桑于是在一边蹲下来,耐心地等它苏醒。扎西掏出他的烟锅,点上,一口浓烟喷在猪鼻子上。猪仔没醒但是打了响鼻,格桑放心一半。大爷问格桑什么时候回家,说如果不回家就去直白过年。可不敢去,听说他孙女还没嫁出去呢,格桑一边敷衍着,一边轻轻抚弄着小猪的细尾巴。他下意识地伸手往猪仔两条后腿之间抄了一把。这一抄不要紧,格桑像是被蛇咬了一样,惊得叫了起来。怎么是公 的!扎西大爷继续抽他的烟,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格桑把仔猪整个翻过来,后腿扯得开开的,冲着大爷。 这时天光已经放亮,扎西大爷瞥了一眼,手上的烟锅差点掉地。他凑过来,几乎把鼻子都贴了上去。确实多 了个小东西,扎西大爷相当懊恼,在那里自言自语,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难道它会变不成!一边说一 边用他的粗短的食指来回拨弄,似乎想把那个该死的小东西拨掉。结果却使它迅速大了许多。

“我不能养公的,我不能养公的。”格桑紧张地站了起来,连连摇头。

扎西大爷黑着脸,不吭声。两人僵持着。

有些无奈的格桑用脚踢了踢猪屁股,猪仔还没醒。他又更重地、有点厌恶地踢了一脚。在格桑看来,这只猪不但是公的,而且还死活不知,实在没有什么好珍惜的了。没想到这一脚把扎西惹火了。只见大爷拔出腰间的刀,扔了皮鞘,上前分开猪仔的后腿。

“你想干吗!”格桑喊了一嗓子。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多余的小东西已经不复存在。猪仔像大梦初醒一般,“嚯”地在原地立了起来,惊悚地看着四周,不知出了什么事。等它明白过来,可怜的仔猪就鬼哭狼嚎地开始狂奔。扎西大爷动作真快, 伸手一把攥住猪仔脖子上那条绳子。猪仔跑不远了,只能围着扎西一边打转一边喷血。大爷的黑马顿时惊了,一声嘶鸣,撒蹄要跑。扎西腾不出手来,连忙叫格桑帮忙。但格桑被吓坏了,夹紧双腿,半天作不出反应。 幸好黑马慌乱中跑错了方向,又折回来,格桑才有机会抓住马的缰绳。马绕着格桑在跑,猪绕着扎西在跑。

“现在不是公的了,你满意了吧?”

“但也不是母的呀!” 两个人一边双手死死地抓牢绳子,较着劲,一边大声喊着话。

“听我一句,那东西割了省事!”

“你怎么不把自己割了?”

黑马先停了下来,接着黑猪也终于瘫倒。爷俩各自扔了绳子,站在那里喘气。扎西大爷脸色铁青。格桑不敢抬头,知道自己最后一句话说得太鲁莽,希望大爷并没有听清。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那只猪还在呻吟。这时一个人迎面冲他们走了过来,像个影子,一点声响没有就到了。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汉人。他从外面回来了。看起来整个人疲惫之极,双唇煞白,头发凌乱更显眼神恍惚。他从格桑和扎西中间穿过,一个招呼不打,好像没有看见他们。格桑感到对方身上刺骨的寒气。那个汉人进了候船厅的大门,消失在大厅深处的黑暗中。格桑还盯着那个方向,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被下毒了。”扎西说了一句。

“谁?”

格桑转脸看着大爷,好像怀疑自己的耳朵。扎西用下巴指了指候船厅。格桑顿时觉得自己头皮上所有的毛孔都竖了起来,脊梁接连窜起好几阵凉意。随即他又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喜欢这里的夜晚,静得可以听见心跳,那江水流动的声响让他感觉自己一直浮在水面上,尽管顺着江水漂下去,啊,雅鲁藏布,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随着波浪上下摆动,身体慢慢有了温度,像一个婴儿重新回到母亲的子宫……几次半夜醒来,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里。干脆他就不去区分了。 想到不用时刻准备着去提醒自己,他感到一种空前的放松。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上外衣,然后下床,不紧不慢地套上裤子、把鞋穿好。他讨厌用鞋带的鞋。他讨厌裤洞用纽扣的裤子。房间里的一切清晰可辨,如洗的月光从高高的窗口倾泻下来。他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 开门出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把手机带上?他听到有个声音跟他说,算了,带上吧。于是他一步一步 地往回走,来到自己的床前左右摸索,终于摸到自己的包,然后伸手进去。他摸到了手机,但是感觉有些异样。他把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倒在床上,可不是嘛,手机屏、电池、盖板,一堆杂碎,两只手机都散架了。 现在他想把它们拼回去,但是这是两只不同款的手机,他总是拼不对,应该是很简单的组合,还是不对,拆掉, 拆掉,重新再来,他开始有点着急,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不会,感觉自己开始冒汗,手不听使唤,他觉得自己快急哭了……

他终于急醒了。他左右看看,又抬头看看窗外,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当他看到床上那一堆手机部件时,又有一点不确定的感觉。

他开门走了出去,来到格桑那间屋的门口,贴到门上听了听,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他轻轻地推了推门, 里面插上了。他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屋里,在床上坐着,努力抵抗着睡意,他隐隐有些担心,不想马上睡过去。

再次醒过来是被冻醒的。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中,四周断垣残壁,乱草丛生。天色微明,远处云雾氤氲。这是什么地方?似曾相识而又完全陌生,他觉得自己是如此清晰地醒在一个梦里。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四处看看,在他左侧有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往高处剥蚀殆尽的夯土墙,沿着起伏的墙线插有几十支白色的经幡。 他决定拾级而上,想知道土墙外面是什么。随着他一步一步地接近土墙,一条气势雄伟的大江跃现在他的面 前,他惊愕不已,熟悉的感觉铺天盖地向他袭来,让他热泪盈眶,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临近梦醒的最后时刻。 他眼看着前方,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忽然差点一脚落空,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站在悬崖峭壁的边上,再走 半步就是粉身碎骨。他禁不住大喊了起来,但是他的叫喊立刻被巨大的峡谷吞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足够清醒,认出这里就是工布王城堡的废墟。他目光连忙向下寻找,他希望立刻看到码头所在。但是山下还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只能看到雅鲁藏布江进入大峡谷前的最后一个弯,他知道码头就在那里。 正处在风口,风一刻都不停,白色的经幡猎猎作响,不断地从他脸上拂过,他注意到经幡上的黑字已经模糊 不清了。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似乎在等待一阵更大的风把他掀下去。

白布上写下的黑字

一经风雨就泯没了

没有写下的心迹啊

怎么擦也无法把它擦去

当他终于走回码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跋涉了这样长的距离。他累极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在梦中,一会儿觉得自己醒着,沿途的景物虚幻不真。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到达一张平坦的床。这时,他看到码头门口的空地上,一匹黑马和一只黑猪在各自绕着一个人疯跑,这景象太滑稽了。这一次他没有疑问,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觉。

格桑觉得自己实在太大意了,居然没有看出来,差点让一个被下了毒的汉人死在他管辖的码头。他不清楚这事会给他带来多大麻烦,所以越想越怕。工布地区一直有下毒的传统,直到今天下毒的事还时有耳闻。格桑小时候就见过一个老妇人十指被钉上竹签,被牵着在街上示众,因为她下毒被当场抓住。下毒者通常是为了夺福,他们把毒粉藏在指甲缝里趁对方不注意施毒,相信对方死后全部的福气和造化就会转到自己身上。也有为了感情下毒的,心上人远行时姑娘把毒下在酒里让他喝下,如果过了约定的时间心上人还不归,毒就会发作,无药可解。格桑不肯定那个汉人遭遇的是哪一种,肯定的是他在等死。在上级领导到达之前他可 千万坚持住啊,格桑很想关心一下那个汉人,但是后者没有给他机会,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昏睡不醒。

这一天格桑都是这么度过的,一会儿蹿到露台看上游有没有船来,一会儿又蹿到那个汉人的房间里看他有没有断气。那个汉人还没有断气,但是那只被劁掉的藏香猪仔好像要先断气了。格桑最后以便宜一百块的价格买下了它,一来因为他骂了扎西大爷,觉得过意不去,二来他也要感谢大爷点明下毒的事。这只猪本身他是根本瞧不上的。猪的下体还在流血,格桑找到一条脏兮兮的游客不小心落下的哈达,胡乱地帮它团团缠上。他不想让领导看到他在码头养猪,把猪换了几个地方,但都不合适,最后干脆把它拴在了露台的一角冻着。这地方领导最不会来,因为冷。每当格桑蹿到露台上来的时候,那只猪就哼哼。但是格桑这会儿心里只有那 个汉人。可恶的是那只猪故意像只母猪那样哼哼,而格桑分明知道它不是,所以气不打一处来。

“再哼老子给你下毒!”

下午三点多,望眼欲穿的格桑终于把船等来了。三艘快艇排成“品”字形,从上游向派镇码头飞速开来,一下子打破了雅鲁藏布江的宁静。格桑在码头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三艘快艇,拖着六条雪白的长尾巴,乘风破浪,马达的轰鸣让他热血澎湃。他一路小跑,冲到了江边,跳上趸船,然后拼命挥手。

从三艘快艇上总共下来了二十多个人,全都表情凝重,不苟言笑,格桑一下子意识到这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除了上属的公司领导,公安局、安全局、卫生局、旅游局和边防驻军、当地政府都派了专人,如临大敌。 一个汉人在西藏被下了毒,这事过于敏感,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格桑在前面领路,听着身后几十只脚一齐踩 在石子上沉闷的声响,越走越觉得腿软。

那个汉人仍然面朝墙壁躺在最靠里的那张铺上,一动不动。当格桑斗胆上前把那件盖头的外衣揭开时,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揭开一具尸体的蒙面布一样。没想到这具尸体立刻弹坐了起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个汉人扭头看着已经挤到他床边的黑压压一屋子人,脸上露出十分迷惑的神情,他似乎在努力分辨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与此同时,房间里的其他人也都在从各自专业的角度审视着那个汉人,想对事态迅速作出判断。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这时从外面不合时宜地随风飘来一阵微弱的、极为哀怨的叫声。只有格桑清楚,是那 只猪在哼哼。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个胖子分开人群硬挤进来,跌跌撞撞地来到床边,一把握住那个汉人的手,说到,张博士,你怎么来啦?不在北京待着,到这来干吗?那个汉人犹豫了一下,显然他也认出了那个胖子,他指着满屋子的人问到,这是……胖子有些兴奋地转脸对大家说,这是张博士,大建筑师!这个码头就是他设计的。谁知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大建筑师被下了毒,事情比想象的还严重。一位目光炯炯的公安干警上前半步,问到,博士,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被下毒的?大建筑师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迷惑的神情。什么下毒?他皱起了眉头,喃喃地说到,我一直惦记着回来看看,码头建好以后我就没来过,一晃好多年,最近正 好有时间就来了,没有打招呼,怕麻烦你们,什么下毒?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一角的格桑。这 太突然了,格桑整个人被钉在了那里,呆若木鸡。这时从外面又随风飘来一阵微弱的、极为哀怨的叫声。只 有格桑清楚,是那只猪在哼哼。

接下来的事情对格桑来说绝对是恶梦。所有的领导都有责任分别把他骂一通。因为他们来自不同系统,每一位后面骂的都不想简单地重复前面那位的话,那样显得没水准,所以他们被迫变着花样骂格桑。格桑被骂哭了,不是因为被骂狠了,而是因为他们骂的格桑越来越听不懂了,他急哭了。忽然有人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小子是藏族,注意一点民族感情。“呼啦”一下,所有的领导就全撤了。

只有那个胖子留了下来,他是旅游公司的办公室主任,上面关照他一定把博士照顾好。张博士看这架式 知道待不下去了,决定第二天回北京。胖主任为博士在派镇的最后一夜提了很多设想,但是都被博士一一否定,他哪也不去,就想待在自己设计的码头里。于是胖主任只好主随客便,在码头尽力张罗一顿像样的告别晚餐。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格桑此刻又被主任支使着。格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回家却不能回去,而有的 人能回家却不肯回家。那个汉人害得他这样倒霉,而他却还得为他去背青稞酒,想到这里,格桑真有心给酒里下点毒。当然不用把他毒死,格桑只想让他拉拉肚子。夜幕降临,主任在码头茶室宴请博士,当地镇政府的几个领导作陪,一时觥筹交错。而格桑在一边撅着屁股忙着伺弄那个壁炉,那东西不好弄,和他熟悉的炭盆不一样。胖主任忽然叫格桑过去敬酒赔罪。主任显然喝得很高兴,他指着格桑对博士说,就是他说你被下毒的。博士为格桑开脱,他说,他确实被下毒了,所有和这个地方发生关系的人都像被下毒了一样,再也离不开它了,总是想着回来。大家都说博士说得精辟。

格桑端着一碗青稞酒,胀红了脸,非常窘迫。博士厚道,主动起身和他碰杯。为了让格桑放松,博士冲他玩笑地挤了一下眼睛,说了一句:

“我并没有在这里住。”

但是格桑听来如同被电了一下,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他不认为这个汉人在跟他开玩笑。这么多领导在座,那件事万一被说出来怎么办?格桑僵硬地把碗举过头顶,准备一饮而尽,谁知被主任一把拉住。胖主任对格桑说,怎么能这样就喝?没礼貌,唱敬酒歌,来,来,唱一首敬酒歌!对呀,这种时候怎么能不献上一首呢。但是格桑实在心思不在。

“我不会唱敬酒歌。”他嘟哝了一句。

胖主任不答应,藏族同胞怎么可能不会唱歌呢,他坚持要格桑唱。格桑还是说他不会唱,主任生气了,借着酒劲骂了两句。张博士连忙打圆场,算啦,算啦,不会唱就算啦。但是胖主任还是不答应,说,那就随便唱一首工布箭歌,《北京的金山上》总会吧?现在的工布人《吉祥之歌》不一定知道,但是《北京的金山上》 是一定会唱的。格桑没办法推脱了,只好用藏语唱了一遍。他自己感觉唱得糟透了,喉咙被扼住一般,但是 在座的都觉得他唱得不错,一起为他鼓掌。博士和格桑终于把这碗酒给了了。胖主任又高兴起来,奖励了格桑一大团牦牛肉,然后搂着他说,当然唱的跟才旦卓玛还有一定差距。格桑很害羞,说,不好比,女声本来 就高,我唱不上去。胖主任一瞪眼睛,和格桑较起真来,怎么不好比?我把你劁了,你能唱得比她还高,你信不信?一阵哄堂大笑。格桑不知道汉语“劁”是什么意思,没听说过,见大家都笑,也就随着笑了笑。

明天就回去了,博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两只手机放在枕边,他已经重新把它们装好,只是还没有开机。他有些犹豫,但是最后还是把它们都打开了。没一会儿,短信和电话就像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他想到他来的那天。为了一个深圳的项目他已经在公司连续熬了几天,疲劳过度,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到凌晨五点左右,他坐了起来。忽然想到就要误机了,他着急起来,拿起公文包晃晃悠悠地就往外走。他拦 了一辆出租直奔机场,一路提醒司机快一点。当终于坐在空荡荡的候机大厅时,他才醒过来,噢,一个梦。他感到有些沮丧,不是因为又一次发生了这种状况,而是他想到自己必须回去继续他的工作。在机场的星巴克,一杯咖啡下去以后,他忽然有了一个灵感,为什么不把梦里的行程继续下去呢?就当自己没有醒好了。他从身上摸出他的手机,又从包里摸出另一只手机,迟疑了片刻,然后把它们统统关了。

两个小时以后,他躺在床上打完了所有该打的电话,也终于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中他想到明天的安排,住在镇上的主任一早就会过来,还有一个什么副总也要从娘欧赶过来,他没有机会再走走,没有机会向大峡谷告别了,有些遗憾。然后就睡过去了。

这是一个月圆之夜,一丝风都没有,四野阒然。和白天相比,空气中多了一份湿润和春夜的暖意。

他顺着一侧的斜坡走向码头屋顶的露台,走得非常缓慢。他边走,边有些着急地扭头向东边张望。他终于站到了露台的尽头。雅鲁藏布江像一条巨大的银链悬浮在半空,婀娜多姿,展现出白天所拒绝展现的柔软和妩媚。 他长时间地站着,面朝雅鲁藏布大峡谷的峡口。他闭上眼睛,有些贪婪地嗅着,思绪正顺着江水无拘无束地向峡谷的纵深处,试探地伸出长长的触角,那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大峡谷,最后一块未开恳的处女地。他感到峡口两侧的山坡向中间强力地收缩,仿佛坚决要把外面的世界紧紧夹住。不知不觉中他变得亢奋起来,他伸手进去,坚挺的手感加强了他久违的冲动,他不顾一切地做了起来,旁若无人,随着江涛拍岸的的节奏, 细密的快感如雾一般飘过来,又飘过去。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开始发热,山后的天空风云在急速地变 换。那双高原缺氧的眼睛紧盯着峡口中央的魔鬼岛,运足全身的气力盯着,一个温暖的灵感顿悟般将他击 中,那个小岛不正是一只肥大的阴蒂吗,在江水的抚摸下渐渐昂起,一波又一波无边蔓延的肉体狂喜,颤抖……终于喷射而出的刹那,他清楚地看到峡谷深处的南迦巴瓦,从终年不散的云雾中奇迹般地瞬间完全凸现出来!巍峨的雪山群峰,半山腰上有七道彩虹交相辉映,虽然稍纵即逝,但是确凿无疑,他一时无法承受这过于汹涌的幸福,瘫倒在露台上。

虽然时间有限,主任还是为博士准备了很多当地的特产带回北京。格桑一袋一袋地往快艇上搬,干得挺起劲,因为他想到等把人送走,他也可以回家了。胖主任是最后一个上船的,格桑在一边小心搀扶着。他想 这是最后的机会。

“主任,你看我可以回家了吗?”

主任忽然想起镇长送他的一块绿松石忘在了候船厅。格桑连忙跑着去拿。他以为是小小的一块,但是上去一看傻了,是一块绿松原石,足有 50 公斤。当格桑弓着背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那块该死的石头弄上船时,他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一句都说不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快艇扬长而去。格桑站在趸船上,一直目送那只快艇消失在上游的尽头。

当他终于缓过劲来,格桑觉得是时候去收拾那只猪了。他改变了主意,决定把它宰了,烤乳猪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猪不一定是用来养的,也可以杀了吃。正好茶室还有一些昨天剩下的青稞酒,就算提前过年了。想到这里格桑觉得心情大好。

就在昨天拴猪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空的绳圈和一滩风干了的血迹。那只不公不母的藏香猪不见了。格桑这次没有着急去找,而是原地蹲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这露台一样空荡荡的。这个工布汉子终于觉醒了,这个工作一点都不适合他,为什么要听别人摆布?为什么不能回家和老婆孩子一起过年?格桑就这么走了,跟谁都没有打招呼。他再也没有回来。

拾壹

那只猪饥寒交迫,流血过多,已经奄奄一息,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到了半夜,它像一只真正的死猪那样身体越来越冰。就在这时有人踩了一下它的细尾巴,它从中阴之地退了回来,但是动弹不了。过了一会儿,有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了过来,极少的几滴正好喷到了它张开的嘴里。它顺势咽了下去,感觉有了一丝生气,挣扎 着起来,把地上所有的液体舔食干净,然后又倒下了。到了凌晨四五点的时候,这只猪梦幻般地站了起来,挣 脱了绳圈。实际上并没有挣脱这个过程,在过去的一天它瘦了太多,绳圈对它来说已经太大了。它颤颤巍巍地 走着,顺着斜坡下了露台。它靠着码头的墙根蹒跚着,走一会儿,停一停,靠在墙上休息,好像在辨认路线。它来到通往江边的那条石子路上,四只尖蹄颤着,一点一点往下挪,走到一半的时候,实在站立不住,顺着坡 滚了一段,然后又站了起来,继续挪,实在走不动了,就一点一点地爬。忽然它感到一阵暖流将它整个托了起来。

它再也不动弹了,像一只真正的死猪那样在江里半浮半沉,也不知道漂了多久,顺着江一直漂下去,直到它的头重重地撞在一块礁石上。这只猪彻底醒了过来,它不明白自己怎么在水里,它当然不想溺死,一阵胡乱地挣扎,终于爬上岸去。它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四周看了看,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天色尚早,还要等上两三个钟头,太阳才会升起来。到那时这只藏香猪才会明白,它已经成为魔鬼岛的居民,而且是唯一的居民。

还要等上一个严酷的冬天,当它啃掉岛上所有能啃的东西顽强地幸存下来,这只猪才会被为工尊德姆烧香的藏民发现,并奉为神猪,从此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有吃不完的供奉和不可冒犯的尊严。它一天天肥胖 起来,体形庞大,完全摆脱了普通藏香猪的模样。胯下没有割干净的阳具吊着,更增加了它的权威。

魔鬼岛的神猪带来无数疯狂好奇的游客,原本安静的派镇码头变得非常繁忙。太阳好的时候,这只猪有时会面朝上游威武地立着,看着滚滚而来的雅鲁藏布江,感觉自己就是这里的守护神。这颗星球上最后的、最神秘的一条大峡谷就这样被猪给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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