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屋顶上,天气好的日子里,云是一片一片的,像蓝天上的羊群。我就变成了一个牧云的人。”
壹
十年前,李茉沫离开了我,十年后她又回来了,但这中间相隔的时间,以及在这时间中发生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她走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回来时嘴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穿得也比以前称头,过去的恶习都改好了,开了一辆宝马。我问她现在有多少钱,她说,多得足以把十年的时间抵消掉。
我患有失忆症,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包括她是怎么离开我的。在没头没脑地做爱长达一周之后(住在宾馆里,吃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菜,间或去看夜场电影,做了个体检),她忽然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她以前去过,那里有助于我恢复记忆。我问她是哪里,她说 :“象山的中国美院,那儿有一个现代建筑群—是建筑群哦。”我从来没去过那里,她说 :“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在去象山的路上,李茉沫给我讲了一个男孩的故事。男孩从外省来参加美院的考试,可是他跑错了地方,明明是杭州象山中国美院校区,他去了宁波的象山。宁波的象山镇是著名的海鲜镇,盛产东海里出产的各类鱼虾和软体动物,男孩是从外省坐车来的,他走下长途汽车的一瞬间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腥味,令他误以为这座小镇被此气味笼罩其中,事实上只是他不巧站在了一个海鲜馆的泔水桶边上而已。内陆地区的人对这气味 很不适应。他四下里张望,没看到传说中的现代建筑群,倒是一排排的饭馆,砌了一半的民宅,丑得让人心寒。 这显然是一个错误的城镇,男孩蹲在路边大声地呕吐起来。
李茉沫说 :“马可·波罗也有过类似的遭遇,在卡尔维诺所写的《没有名字的城市》里谈到过。至于同一地名产生的谬误,可以参看村上春树的《寻羊冒险记》,牵涉到文本和现实的不兼容性。”
“吃海鲜的人会跑错路去美院吗?”
“这不会吧?”
“所以是一种单向的谬误吧?”
李茉沫开车,我坐在她身边,到杭州时已经是下午。她有点迷路,而我是路盲,宝马在钱塘江的大桥上跑了好几个来回,三度看到六合塔。那是一个阴天,七号台风即将登陆沿海地区,江水起初是明亮的,渐渐变暗,渐渐消沉,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涌动。我说“看来我们得在江边过夜了。”李茉沫停车,看地图,打手机。 所有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我只是坐在副驾上抽烟看风景。
“中国美院有两个校区,一个在西湖边上,一个在象山。经常有人跑错地方,这可以算是双向的谬误吧?”
我无意于和她争论下去,她这个人一旦争论起来就固执得不能自拔,不过我还是嘀咕了一句 :“这不能算谬误,太形而下了。”
车继续走,穿过一片山,四周苍翠如画,似乎是经过了景区,在一个头顶上过铁轨的桥洞之下还堵了几分钟,火车像急速拉上的窗帘,漫长地哗啦啦而过。再往前便是空荡荡的大道。李茉沫说这条路就对了。阴天的黄昏来得不是那么醒目,颜色如故,只是灰度的变化。美院的建筑不期然出现在眼前。李茉沫说:“这是很有名的建筑,里面绕来绕去的。你看,像不像我们小时候住的房子?”随着汽车驶近,隔着很深的树林,一尊巨大的瓦房在阴霾的天空之下缓缓站立起来,两只大鸟正从屋檐上滑翔而过。伸出头去看的时候意识到 这是黄昏了,不知哪里来的尘土飞扬。
车沿着学校的围墙往前,不断有古里古怪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虽然看不真切,但它们在迅速移动、扭转。我看得有点失神,某种东西像曾经经历过的、遗忘的、残存的经验,说不清道不明地爬上心头。
李茉沫打方向盘,车转弯,有一辆卡车斜刺过来。我听见清脆的刹车声,这声音与强烈的震动同时到达。卡车一头撞在宝马尾部左侧,像是有人推了我一把,当时我的半个头颅都在车窗外,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贰
我和李茉沫认识已经三十年了,我今年三十岁,她也是。我们是青梅竹马,小时候住在一个院子里,后来一起长大直到二十岁那年。在我具备记忆力之前,李茉沫就已经出现在我身边,这近似于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三十年来我唯一爱过的女人就是李茉沫。
少年时代我带着李茉沫在故乡的小巷里穿行,寻找一种叫鳖壳的东西。那时人们吃过了王八就把整块的鳖壳放在窗台上晾干,等待收药材的人来买走它。至于它具体治什么病,我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李茉沫的妈妈肾亏,搞来一个偏方,用鳖壳煎汤喝。我们满世界寻找那玩意儿,很多年以前吃王八的人家屈指可数,可供偷盗的鳖壳更是可遇不可求。晒在窗台上的鳖壳被我们顺走,偷,或者是明抢,得手以后带着李茉沫撒腿狂奔,有时会招来失主的追杀,在迷宫般的小巷中我从来没有被追到过,也从来没有一次丢失了李茉沫。
那个时候我不是路盲,成为路盲是后来的事。
叁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李茉沫消失了,宝马消失了,黄昏也消失了。这显然是旅馆的床,窗打开着,外面起了很大的风,全都吹在我身上。我赤裸裸地跳起来,觉得头疼,呼吸不畅,口渴。这让我感到惊惧, 所幸衣服什么的都耷拉在椅背上。我穿上衣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对了一下时间,上午十点。这是发生车祸 的第二天。
我打了李茉沫的手机,关机。再想了想,拨通了我姐姐的电话。我说我前一天出了车祸,和李茉沫在一起,不过目前李茉沫消失了,而我莫名其妙地躺在宾馆里。满以为我姐姐会问我伤着没有,但她在电话那头叫喊的是:“喂,你已经十年没有遇到过李茉沫啦!”
过去我对道路敏感极了,在偷鳖壳的年代我便表现出了这种天赋,我们从城南偷到城北,从小巷偷到职工新村,从机关大院偷到饭馆,自信满满,没有人能逮住我们。但是,我记得某一年被人堵在了墙角,那户人家大概是在摆宴请客,好几桌的人都跑了出来,迷宫中充斥着追捕者。我们被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我把李茉沫送上墙头的一瞬间,后脑挨了一下。好像骤然拉下了电闸,那以后我就变成了路盲,而且间歇性地失忆,脑子里像敲锣一样,敲完之后便是一片死寂。我所经历过的时间,有些像黑洞般深不可测,有些像水中的浮木, 静静地展现着其中的某一部分,还有一些像睫毛本身,近在眼前却只能凭借逆光才能看到一丝斑点。
李茉沫沿着墙头飞速跳上了屋顶。她平静地回头看,一群人像井栏一样围着我,所以她什么都看不到。不过,我却看到她了。她凌空而立,甚至还有工夫稍稍整理一下凌乱的衣裙。
我姐姐说 :“你怎么又和李茉沫混在一起了呢?”
浮木般的记忆……我记得李茉沫说过,有些失忆症患者经过重击可能会恢复正常,这个办法我已经试过好几次,被人用钢管打过,用啤酒瓶砸过,从楼梯上摔下去,自己拧住脖子往门框上撞,都不怎么管用。
拿现在来说,尽管我出了车祸,还是想不起我姐姐到底结婚了没有。结束了她无休止的质问,我去厕所里喝了一点自来水,终于在镜子上发现了一串用唇膏写就的红字 :我在对面学校里逛。这是李茉沫的笔迹以及李茉沫嘴唇的颜色。浮木般的记忆正在水中翻滚。
肆
我走出旅馆,马路对面就是中国美院,又看到古里古怪的房子,远看像一座被拍扁的塔。走进去才发现学校大得有点过分,环抱着整整一座山,怪房子一座连着一座,没完没了地绕山铺陈。我走了两个来回,不但没找到李茉沫,连一般的美院学生都没看到几个。
在校区里,穿焦黄色制服的保安把我拦住了。我结结巴巴向他解释了一通。他立刻说 :“啊,你说的那个女的,她一早就进学校了,不过她现在在哪儿我就不知道了。”保安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唇上的汗毛看来一直不舍得让它变成胡子,留得很长,细细地耷拉着,样子有些菜。他说 :“七号台风已经来了。”风很大, 努力撕扯着厚重而低垂的云,地上的树木噼啪乱颤。保安说 :“赶紧找到你的朋友吧,台风来了就走不掉了。”
“前面那条路通吗?”
“两头都不通。”保安说,“这里的中心位置是一座山,校区里所有的建筑都绕山而建。不过不是环形,而是U形,像一块马蹄铁。两头走不通,不过也不会特别感觉走不通,自然而然就被阻隔了。一头是操场,另一头是杂草和树林。这个格局基本上确保了你不会迷路,你走过以后就知道了,大方向上,不存在多余的选择。”
“小方向上呢?听说绕来绕去的。”
“那只不过是些游戏罢了。”
我想未必吧,大方向上我还知道有一个吃海鲜的象山呢。
保安说 :“U形布局是一种钟摆式的迷宫,比圆形更艺术,走来走去会有催眠感。你知道吧,我每天的 工作就是在大方向上做钟摆式的运动。”
“细节部分游戏着?”
“穿我这种焦黄色制服的保安,只需要沿着 U 形主干道走来走去就可以了;里面绕来绕去的道路,由穿绛红色制服的保安负责 ;每一幢楼内部的过道交给穿奶白色的保安。”
“山呢?”
“山不归任何人管。
“我怎么没看见穿红色和白色的保安呢?”
“暑假了,人都走光了,房子里都贴了封条。只需要我这种保安就可以了。”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他是保安,刚才简直把他当导游了。我们面对着一个长满蒿草的池塘,池塘上空有几只红色的豆娘飞过。沿着池塘往上走是一幢被层层屋檐占据了整个外立面的房子,玻璃窗像磨亮的钢铁,映着灰烬般的天空。我转头过去望,一阵劲风吹散了豆娘们。四下里无人,这是一片空荡荡的建筑群,有的房子像手风琴,有的像打碎的瓶子,有的像伸脖子探望的巨大的雷龙,都被咒语凝固了。
“李茉沫!”我对着房子们喊了一声,有点绝望,接着又喊,“李茉沫你在哪里?” 保安说 :“你在乱喊什么?你这样乱喊也不会有回声的。”
伍
我们就此结束了偷鳖壳的生涯,后来忘记是哪一天,李茉沫的妈妈死了。她已经病了很久,浑身上下就像注水的猪肉。她一死,李茉沫也就解脱了。出殡的那天,他们让李茉沫爬上墙头,站在自家的屋顶上喊魂。当地的风俗是由儿子喊魂,李家只有一个女儿,按理说没有人可以上去喊魂,可是不知道谁出了馊主意让李茉沫上了屋顶。她喊了很久,却不肯再下来了。有人说胡闹啊,李茉沫把自己的魂也给喊丢了,女人怎么能上屋顶?那房子我记得很清楚,李茉沫站在高处,白墙早已发黑,上面画着很多毛骨悚然的小人,都长着三 根头发,叉开五根火柴一样的手指,有些哭,有些笑。我忘记是谁画的了,反正不是我。
她整夜地在屋顶上走,走到我家屋顶上,听到瓦片被她踩裂的声音。我姐姐烦得要死,在隔壁仰天大骂,李茉沫你丢了魂啊?我在我姐姐的抽屉里塞了一只被夹死的耗子。我姐姐说他们李家的女人都有怪毛病,李茉沫的妈妈爱吃墙粉,把整个肾都吃烂了,而李茉沫的怪癖是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她说着拉开了抽屉,被死耗子吓得像一个疯女人那样狂奔出家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