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亲历14年抗日战争(1931——1945)的97岁老兵韩声涛老先生的口述记录。在看过网易历史制作的“一寸山河一寸血之淞沪会战”专题后,老先生托人将此回忆发至网易历史编辑部,这也是我们收到的第一篇全面回顾抗战的亲历记录,全文六万字,本编辑部将在一周内逐次刊发。本篇为第五篇“豫中会战”。
经编辑打听,97岁高龄的韩老先生除耳朵不太灵便外——战争留下的后遗症,身体状况良好。网易历史编辑部谨代表千千万万关心抗战史书写的网易网友感谢老先生留下了如此完整宝贵的抗战亲历记,并致以老英雄崇高敬意!也希望更多的网友参与到我们的抗战史书写中(投稿及提供线索邮箱:history163war@163.com)。
作者简介:韩声涛,1912年生,山东平度人。1931年参加东北军。在14年抗战期间,历任战士、排长、连长、营长、副团长,先后参加东北抗日、热河抗战、察哈尔抗战、河北固安抗战、山西太行山抗战、武汉会战、随枣会战、冬季攻势、枣宜会战、豫南会战、豫中会战,所在部队番号为国民革命军陆军第91师和第4师。先后毕业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洛阳分校、西安长安军官训练团和昆明美军参谋学校。1949年1月任四野第45军135师副师长(此前任国民革命军第13军299师团长),参加衡宝战役(所在师对抗敌4个主力师的包围,在该战役中起了关键作用)和广西剿匪。1951年调任设在武汉汉口的第一高级步兵学校(辖商丘、信阳、长沙、南昌、桂林和广州共6所步兵学校)教务处副处长(副师级,主管军事教育)。“文革”中受到迫害。现为湖北襄樊四中离休干部。
韩声涛老先生
上海档案馆查证:韩声涛,中央军校洛阳分校军官训练班第三期第六队,山东平度人。1934年从该期毕业。
中央军校洛阳分校军官训练班第三期同学录,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先生题词。
危急时刻
有一次,部队在湖北随县、应山之间的丘陵地带运动,以相机攻击日军。当时第4师成立了先遣支队,作为全师的先头部队。师长石觉指定先遣支队由我营组成,专门给我配了一部电台,并将师部直属的骑兵连拨给我。先遣支队归师长石觉直接指挥。
那天先遣支队行进中突遭日军密集炮击。我登高用望远镜观察,大吃一惊:日军密密麻麻正向我先遣支队围攻而来,约有1个联队(相当于团)的兵力。显然这支路过的日军早已发现了我们,企图予以围歼。战况十分紧急,我欲通过电台向师长石觉请示,以决定作战行动。可糟糕的是在日军第一轮炮击中,电台即被炸坏,我无法与师长石觉取得联系。一联系左右翼,我气不打一处来:分别在左右两翼的骑兵连和第九连竟已擅自撤离。我当即决定组织突围。我摊开地图迅速确定了突围方位,下令部队立即实施突围。我记得在带着部队冲过一条溪流时,因又气又急,我吐了一口血。我率官兵奋力抗击日寇的围攻,战斗中我身边数人中弹牺牲。所幸突围方位选得准且行动快,突围成功,先遣支队共伤亡近百人(其中牺牲40多人),毙伤日寇数十人。
突围后师长石觉表扬了我:“危急时刻能把队伍基本完整带出,很不简单。” 擅自撤离的骑兵连连长根本不敢回去见师长石觉,脱离队伍独自逃走了。第九连连长向我请罪:“营长,鬼子实在太多了,炮又炸得厉害,眼看就要被包饺子,我一时糊涂,实在该死,任凭营长惩罚。”其实他平时是能打仗的。念他跟我打了不少仗,我只是把他狠很训斥了一顿,饶了他,没有向师长石觉报告。
受歧视
在第4师呆了几年后,一种过去在第91师从未有过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不公平、受歧视。眼看着同级和下属的军官升迁,我的职位却一直不动。我从军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但正常的升迁表明对你战功和指挥作战能力的认可。可战功和指挥作战能力明显不如我的同级甚至低级别的都能得到提升,怎叫我服气。更糟糕的是新任团长知道我是第4师的“4大金刚(所谓最能打仗的)”之一,生怕我不服他指挥,生怕我看不起他,老是对我心存戒心,常搞些小动作,搞得喜欢直来直去的我心里很不舒服。我给师长石觉写信,发牢骚,要求调离第4师。石觉即回信安抚。信中有一句话我至今记得:“他们黄埔的可以满天飞,而你只能在第4师求发展。” 石觉对我讲的是真心话、实话。石觉的话里还有一层意思我也明白。打仗、训练、带兵我都在行,但我不拉关系,不搞亲亲疏疏,对不对的事、不公平的事我敢讲话,不管你有什么背景,容易得罪人。想整我的小报告打到石觉那里,起不了什么作用。最多不过石觉告戒我:“你讲话要注意!” 但我这山东人的性格是改不了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似乎已溶入我潜意识中。石觉了解我,在第4师可以得到他的谅解和关照。
当时汤恩伯第31集团军军官升迁的一般规则是:团长对连长任命有最终决定权;师长对营长任命有最终决定权;而团长这个重要职务的任命必须报集团军总司令部,由总司令汤恩伯最终决定。汤恩伯对自己的核心部队的人事权抓得很紧,有时根本不经程序直接提名任命。例如在贵阳,汤恩伯抵第13军军部,向军长石觉点名万宅仁任第89师(也是汤恩伯的基本师,汤曾任该师师长)师长、潘如涵(我当第3营营长时,潘是第1营营长,潘后任第89师师长)任第4师第11团团长。在强调派系的汤恩伯部,尤其在汤恩伯的最基本师第4师,我这个非黄埔的原东北军出身的军官怎可能得到正常提升。在汤恩伯部,不是黄埔的是当不了师团长的。了解我的石觉可以用我当营长,但提升团长他就没有办法了,他也受制于那个体制。这就像49年后至“改革开放”前,“出身不好”或“有海外关系”的人不能重用一样。后来石觉升任第13军军长,就把我调离11团,升任第10团副团长。
关于黄埔军校,我想说明一下有关情况。黄埔军校是“陆军军官学校”和“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简称。黄埔军校创办于1924年6月,正式名称为陆军军官学校,因地处广州黄埔,故简称黄埔军校。黄埔军校建校时由孙中山任校总理,蒋介石任校长,廖仲恺任党代表,周恩来任政治部主任。军校在广州黄埔共培养了五期学生。1928年3月陆军军官学校从广州黄埔迁至南京黄埔路,更名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黄埔军校先后设立过多所分校。当时在黄埔军校本校及分校学习的有学生和调训生。类似于现在的本科生和调干生(培训生)。在国军一般部队也许不太强调两者的区别。但在强调派系的中央军嫡系汤恩伯部,像我这样黄埔军校洛阳分校军官训练班毕业的是绝不会被视为“黄埔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