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1933年12月底,南京政府基本完成对福建的攻击部署,对闽战事一触即发。25日,蒋介石抵闽北浦城就近指挥作战,“虽一团一旅之众,亦亲临训话,砥砺士气”。同时确定攻击计划,以延平、古田、水口作为首期主攻对象。延平、古田、水口互为犄角,是控扼福州重要外围据点,直接关系到福州乃至整个闽东南地区安危。十九路军在此却只布置了新编的谭启秀第五军两个师,而蒋介石的进攻部队共八个师,其中包括第三十六、八十七、八十八这样的精锐部队,实际兵力和战斗力居于压倒优势。这样的接战态势使闽方一开始就处于十分不利的境地。
1934年1月5日,战事刚一爆发,延平守军就告不支,南京政府军第三十六师、第四师、第五十六师分从城南、城东、城东北展开攻击,守军退路也被切断,被迫于次日缴械,延平易手。7日,包围水口、古田的南京政府军发起总攻,当天即占领水口。此时,位于三城犄角顶端的古田已成孤城,蒋介石对古田引而不发,欲以古田作为诱饵,围点打援。攻克水口当天,他致电前方:“蔡逆决率其主力来援古田,并言十日可达古田附近,逆军出巢来犯,正我军求之不得者,现决对古田城逆暂取包围监视之姿态,不必猛攻。”次日,再次强调:“古田城逆,只可包围,昼夜佯攻,一面严密监视,不许其逃遁,亦不必留缺口,但不可攻破,务使蔡逆主力仍来增援古田。”9日,当十九路军一部前出准备北上往援古田守军时,蒋介石更信心满满地指示:“逆军已倾全力来犯古田水口之线,刻已进至白沙以西地区,望兄迅速准备……袭击逆军侧背,整个包围而歼灭之。”一心期望以古田为诱饵,吸引十九路军主力于古田、水口地区实施歼灭。但是,十九路军并没有足够勇气与蒋在闽北对垒,1月12日,北上往援的闽军与南京政府军稍有接触,虽然政府军根据蒋的指示后撤诱敌,但闽方并未乘势前进,反而见其“不战而退,更致狐疑”,当晚即向白沙方向退却。其实,根据蔡廷锴的回忆,1月9日,蔡与陈铭枢、蒋光鼐等已决定放弃福州向闽南撤退,这时的应援行动更多的只是一种姿态。12日,孤处敌后的古田守军投降。
上述电文、战报,展现出蒋介石一意诱敌而十九路军不敢应战的过程,此中的蒋介石可谓运筹帷幄、信心满满。然而,如果对照蒋介石日记,我们却会发现档案、电文中无法反映的另一面,看到作为一个人的蒋介石心态的复杂变幻。战事爆发后,蒋在日记中对福建方面是否将主力出福州,在闽西主动出击一直高度关注。就军事常识言,单纯防御福州几无可能,水口、古田为福州防御必守之地。因此,蒋在全面攻击即将展开时,密切注意:“我军攻击水口时,逆部主力由省来袭否?”1月6日攻克延平后,他全力注视闽方军事动向,猜测“福州逆军,其或反守为攻乎?”当时,由于担心日方借事变有所动作,蒋对进攻福州没有信心,日记中透露:“对倭只有避战,如不得已,则不攻福州,以延平为省会,成立政府。”如果闽方按军事常规出福州在闽西决战,对蒋而言,不失为一个一举解决闽省的机会,前文中说到的蒋的诱敌之计盖出于此。但是,十九路军的战斗力毕竟不可小觑,两军正面交锋,成败也未可必。所以,1月7日,当蒋得到事后证明并不确切的消息,报告“蔡逆果率主力来援古田”时,蒋当时的反应却并非“吾计已售”的得意,而是令览史者感慨万千的“喜惧交集”。喜的自然是闽方出击,其计可售;惧的则是决战结果,事前难有绝对把握。此种心态,或以为是蒋多虑之征,但其实应属人之常情。每一个有机会在命运的歧途上作出抉择者,此种“喜惧交集”的心态,应该都并不陌生。在滚滚推进的历史逻辑庞大的车轮下,意外发现这一点略显苍白的人性之花,笔者其实也是“喜惧交集”,所惧者无他,就是包括笔者在内的论史者常常事后先验赋予历史的完美、理性和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