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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真正的英雄
守卫南京的国民党仅有的机械化部队——陆军装甲兵团,下属的战车营第一连在南京方山附近与日军战斗,三辆战车被打坏,遗弃在公路上。当时每辆战车中有两位战士,后来其中有一位(姓名已无从考证)逃回后,很气愤地对杜聿明(当时装甲兵团团长)说:当他的战车被日寇打坏时,排长怕死不支援救护。他们看到日寇的轻快部队已跟踪追来,想到继续在已经损坏的战车里攻击肯定会被敌人活捉,下车逃命又感到耻辱,就“决心与战车共存亡,埋伏于站车内,相机打击敌人”。果然日寇第一线部队没有清扫战场,搜查战车,贸然长驱直入,向南京前进。
这两个战士一直隐藏到下午四点前后,看见日寇又有一大队步兵来到,两人计议这是狙击日寇的最好机会。“他妈的,老子一个换你们几十个!”他俩轻轻地将机关枪从战车转塔前后两端伸出,突然射击,滚滚倒地的日军有几十人。可是日军也非常顽强,立刻散开,前仆后继地向战车攻击。但好几次都未得逞,因为这一大队日寇仅有步兵武器,没有平射炮和山野炮,无法击毁战车。
就这样地战斗到黄昏以后,日寇仍无办法。这时两个战士商定,丢掉战车趁夜撤退。他俩离开战车不远,日寇突然以机枪迫击炮攻击,他的战友不幸牺牲了,他自己逃回,回到湘潭向杜聿明报告了以上的情况,杜聿明将信将疑。
后来此事得到证实。1939年12月30日,杜聿明指挥第五军在昆仑关歼灭了中村正雄旅团,缴获了日军的“皇风万里”宣传册,日军在这本小册子中叙述了南京战役的经验教训,讲到了受到这辆战车的埋伏狙击,遭到沉重的打击。杜聿明派人急忙寻找那位脱险的战士,可是发现这位英雄已经在昆仑关战役中为国捐躯了。
游击队的“诡计”
南京虽然被占领,但离城五里路外日本兵便不敢出去,即使是公路沿线,他们还是驾着兵车一边走一边开机关枪才敢去,那儿差不多全是游击队的世界,江北还有国民党保安队,他们配合着红枪会作战,消灭了很多鬼子。所以,一两百日本兵是不敢过浦口去的,每回去总是一两千。白天到那儿,一到晚上又撤过江来。
有一次,三个日本兵坐着一架坦克到江北去,那儿地面非常潮湿,车一陷在湿泥里就走不动了。日本兵从车中走出,打算到村子里去找乡下人来拉,在路上遇到个一美丽的妇人,日本兵便拼命地赶上去,但那妇人不但没逃走,反到一动不动地站着,等他们走近了,就问他们要什么。日本兵乐得嬉皮笑脸,连声“姑娘,姑娘”地叫,那妇人点着头就把他们带到一间房子来,对他们说:她怕见枪炮,要姑娘可以的,把枪炮留在房门外吧。
日本兵一想,她既然愿意带他们来,一定不会有什么诡计的,于是答应了。那妇人先进到房子里去,避入了床中,床的周围被帐密密掩着。日本兵等了好一会不见动静,以为她害羞不敢出来,便跑进去翻开帐一看,天啊!床上是空的,那妇人已不知何处去了。他们正想大喊的时候,门外的枪声响了,三个日本兵就同时被消灭了。
“中央军到了”
日本军以驻扎在南京城里,经过持续三个月的大屠杀后,良知未泯者,难免神明内疚,坐卧不宁,加上南京残存军民,都抱着“时日曷丧,予偕汝皆亡”的敌忾同仇心理,尤使日军在畏惧国军反攻,民军报复之余,无时无刻不在惊慌恐怖之中。
有一天,五六位国军官兵,自南京城外潜入南京城里,匿身于中华路附近的一间地下室内,恰巧有五名日兵,押着四名中国人,经过那间地下室。几位官兵便一涌而出,枪声起处,将五名日军全部射杀,倒卧于血泊之中。然后,告诉那四个中国人说:“你们不要害怕,中央军已经进城了!”
四个人一听,当下便欣喜若狂,雀跃不已,他们疯似地拔足飞奔,欢声大叫,从中华路一直喊到难民区,口口声声的——“中央军来了!”
“中央军进城了呀!”
喊声不绝,一下子,全城三四十万劫后灾黎,莫不鼓舞欢欣,欢声雷动,扶老携幼,争先恐后地奔出门来欢迎中央军,“中央军到了”的喊声响彻云宵。与此同时,满城的日军也就吓破了胆。
日军信以为真,于是,丑态百出,纷纷脱下军装,改穿便衣,抱头鼠窜。兵营、街头,到处可见抛弃的枪械,成堆的黄呢军服,中国人拍手大笑,日本军官恼羞成怒,拔出手枪来加以弹压,他们竭力制止日军弃械易服而逃,只是那能制止得了,于是,日本军官开了枪,有好些日本兵糊里糊涂,在奔逃之中白白的送了命。
廖耀湘南京逃亡记
廖耀湘,国民党高级将领,1926年七月考入黄埔军校。受校长蒋介石的关照,1930年又留学法国圣西尔军校,后入机械化骑兵学校深造。1936年,廖耀湘学成归国,因表现突出,又有蒋介石的关照,顺利步入军界,任中央军校教导总队骑兵队第二旅中校参谋主任,参加上海抗战。
是年11月,日寇逼近首都南京。廖耀湘所属的教导总队兵力部署的重点是保卫紫金山。在南京保卫战中,与日军进行了惨烈的反复争夺战,双方伤亡都很大。但战争的结果大家都知道,12月南京城破之前,很多高级官员早已逃之夭夭,只剩下廖耀湘这样的中级军官仍在抗击日军,率兵打到最后一刻。
许多国民党军队毫无秩序地往下关拥挤,撤退无序,道路拥挤,相互争夺过江船只,场面混乱不堪。
看到如此混乱的场面,同样被困南京城的廖耀湘并没有随大流去抢夺船只过江,而是逃向太平门,这一正确的选择使他躲过了13日从八卦洲来的日军扫射,许多国民党将士死在了下关江面上。
廖耀湘脱去军装,装扮成难民,但并未扔掉随身携带的枪械,和其他几个士兵一起躲在了一个农户家里。日寇到处逮捕国民党的“残败兵”,凡是中青年男性手上有老茧,头上有帽檐印的,一律当作士兵当场屠杀。
此户主人是一位中年农夫,姓和。廖耀湘不敢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便称自己叫徐贵生,在南京开湖南饭店。听说栖霞寺的监院寂然等和尚已在寺庙里开设了佛教难民所,并向难民施粥,于是几个人商量着一起逃到栖霞寺去。
他12月13日进寺,带着5个军人。入寺后立刻去见了当时栖霞寺的监院寂然法师。法师将廖耀湘等人带到一个较为隐秘的寺院阁楼里,令其躲藏起来。由于日本兵会不时的来搜查寺院,怕日本兵万一搜出廖等人的枪械,发现藏在阁楼里的廖耀湘等人是国民党军人,便把廖等人的枪支扔掉了。2003年栖霞寺清理寺前的月牙池,在淤泥里发现了不少当年中国军人丢弃的武器。这些武器中也许就有属于廖耀湘的那一把。廖耀湘在栖霞寺躲了大约一周。
虽然寂然法师提议效仿江南水泥厂国际安全区的做法,在寺门口竖个安全区的牌子。但是这个“安全区”并不受国际保护。随着难民人数的增加,日本兵也越来越胆大,随时进寺院来“侦察”是否有国民党“残败兵”,见到青年男子手上有茧的就杀;见到漂亮妇女的就带走或就地强奸;见到粮食、牛等牲口或其他好东西的就抢,遇到反抗的随手就用刺刀捅几下。
在栖霞躲藏了大约一周以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廖耀湘带上了几个军人以及和姓马夫来到了江边。自乌龙山炮台中国官兵撤守后,江面就成了日本海军的天下,江面上稍有动静,便是一阵机枪扫射。但仍旧有些滞留江边的船工肯冒险带客偷渡,由于吃的是刀口上的饭,因此价格不菲。廖耀湘等人付钱上了船后,让船夫开船到对岸的黄家圩。
廖耀湘等人上岸后,在当地并未找到国民党的部队。当时又没有电话、广播,外面战事连连,讯息传播阻塞。廖耀湘只得捡一些废旧报纸,看看上面有没有关于国民党军队的消息。
有一天,廖耀湘偶然听说瓜埠有国民党贴出的召集旧部的告示,便决定前往查看情况。到瓜埠后,廖耀湘找到了在六合的国民党军队的岗哨,欣喜万分。在军队好好的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一种再生为人的感觉涌上廖耀湘的心头。
南京失陷3个月后,廖耀湘到达武汉。南京脱险,是廖耀湘军旅生涯真正辉煌的开始,他也将栖霞寺视为自己的福地。1939年9月,廖耀湘指挥的新22师作为第5军主力,夺占昆仑关,全歼日军4000余人;1944年中国远征军反攻缅北,廖耀湘率新22师歼灭了当时有“钢军”之称的日军第18军团。日本宣布投降后,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和新6军军长廖耀湘飞南京受降、接收。
我怎样退出南京的
倪受乾/文
两年前,当我们担任南京防务的时候,这新兴首都给了我们难以泯灭的回忆。现在那些温暖的回忆都一一变成了失望和忏悔的酸果了,因为,那耻辱的日子来得太快——1937年的12月12日!在这毫无计划的撤退中,成万未发一弹的兄弟们都成了瓮中物!
从中央路、中山东路、丁家桥……涌来的人群汇集成一条泛滥的洪流,随着暮色的渐深,这洪流是逐渐逐渐的在汹涌起来。督战队的枪声阻止着这条洪流的推进,硫磺味的火花,在凝固的骚乱的夜色中闪着光彩。庞大的军用卡车,流线型的私人汽车……拥挤着,公文箱、军毯、自行车、枪支……在人们的脚下阻碍着每一步的移动。
团长派出一部分人去分头搜寻民船,和本师专备的小汽船,剩下的人便焦急的期待着。当然,很快的大家便失望了,民船没有了,小汽船因为江水低落的缘故,在江边搁住浅。虽然是搁住浅的船,竟也挤满了人,恰似一群蚂蚁聚附着一只死蝇一样,因而船也就越发难以入水了。团长忽然大声吼着:“每个人都去找船,不然,我们只有向回冲!”而他自己就在群众扰攘纷纭中悄悄带着两个卫士走了,我看得很清楚,然而我没有转告任何别的人。
“跟我来,要活命的跟我来!现在船只是没有的了,一定要过江的话,我们得赶快找木板,找木板!”环绕着我的兄弟们沉寂着,为眼前的情景所憾,没有一个人敢于回答,更没有一个人移动。
“既然不愿这么干,那我们只有冲,冲出去!把刺刀上起来,子弹压上膛!”回答我的是一片沉默,四十八双可耻而怯懦的膝头零零落落的屈向地面。
他们中的一个颤抖着嗓子:“报告排长,为什么我们要冲出去呢,多少万人并不……”一个意念倏地刺到我的脑海里,“啊,训练不够,中国人!”
现在,我置身于一个阁楼上。在微光中,看到手表的短针正指着三点三分。一阵连续的手榴弹的爆裂声,把我从朦胧中惊醒过来。
敌人的轻骑兵昂然越过障碍物,把子弹毫无标的的从短短的马枪中放射出去。当我正将驳壳向一个佩着的指挥刀的野兽瞄射着的时候,街道对面的楼房下涌出一群我们的兄弟,三个人迎接着弹雨倒了下去,其余的便与南来的敌人肉搏相遇了。
不知从什么地方,手榴弹抛掷出来,扰乱了敌人的尾端,刺刀上的血滴向四下里飞溅开去,我的注意力被一个年轻而红黑的脸庞吸引了去,在极短暂的时间里,这年轻的脸庞解决了八个。但是最后他显然受伤了,痛苦的蹒跚着没入一条小巷里去。
为一股同情和兴奋所激动,我从狭窄的扶梯冲下去,在那小巷中的垃圾桶旁,我发现了他。他手抚着创口,大而明敏的眼,向远天凝望着。“同志,让我扶着你走吧,这儿可不能久留!”“不,我自己能走,只要休息一会,你还可以去拼一下,拼一下啊!”
只要发现敌人,我们就不顾一切的把他们扑灭,同时,敌人对我们也是一样。我们散乱的行列,忽而急疾的跃进,忽而又停止下来。
步兵上士徐金奎同我默默地坐在一间宽敞而黑暗的店堂里,两人拼命抽着烟卷,时而用指头在满布灰尘的矮桌上画一个数目字——计算结果在我们刀尖上的敌人,时而倾听着屋外的战斗的音响。
数目字一个个的增加起来,八小时的格斗,完全在我们的记忆中重现了一次,最后,我们相互来了一个总结:37~41人。两人相对会心的笑着。
14日的早晨,我同徐金奎坐在栖霞山的一棵树下。现在我们已经换上便衣了。山后一千尺的高空中,升起了敌人的观测气球,敌舰在江中来回逡巡着,机关枪如沸水似的向岸边扫射。
收容着一万余难民的栖霞寺,显得异常喧杂而纷乱。难民们听到敌人已经入城的消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各处飞来的关于日军暴行的传言,使得寺僧们的安慰和饰词,不复能解除他们的焦急和恐惧了。
我和徐金奎现在也和其他难民一样,接受每天三餐稀饭的施与,晚上我们便宿在山顶上的一个小小的破庙里。
17日的夜晚,寒冷而凄凉,天上朦胧的夜色从破碎的瓦片中筛落在满布灰尘的神龛上,小庙破碎的墙透进来尖利的风,并且断续地吹进了栖霞寺的钟声。
一个黑影,倏地从门外闯进来,他手上执着一柄刀:“喂,拿出你们的钞票来,奉大日本皇军司令的命令,中国的钞票现在一概不准通用,要调换大日本的!”
对面墙角里的几个难民,都被这个夜半的不速之客的威胁吓呆了,这吼声,激起了另外几个扮作难民的伤兵的不平。徐金奎悄悄地爬向前去,把驳壳猛地举起,瞄准着那不速客的胸膛。那家伙疯狂似地大声号叫求救起来,震耳的枪声惊哭了母亲怀里的孩子们,这古怪而顽强的家伙迎着枪声,尖嚎着蹲下去,终于在地上痛苦地游动着而不声不响了。
第二天早晨,我和徐金奎把那个汉奸尸体拖出去掩埋了,一个老者犹豫地走近我们的身边,低声说:“要过江吗,五只洋一个人?”
“过江,在什么地方?”
“过去两里路。”他指着偏东的方面。
敌舰傲然在江面来来去去,显得很匆忙。远处有几只小木船摇荡着,大约也是载着与我们同样命运的人。有时,敌舰上的机关枪会对这些木船来一阵突然扫射,甚至迫令停止检查,或不准通过。当我们的船渡过二分之一航程的时候,正好一只小型巡洋舰从西往东去,舰上的敌人用望远镜向我们瞭望,急得摇船的老人直跺脚,叫我们把身子缩到船舷下面去,好让敌人以为这是一只空船。焦急和恐惧就这样压抑着每个人的心……
终于小船一步步的挨近北岸了,全船人的脸色也开始变得明朗起来。
愈近北岸,血的国都、被蹂躏的国都也就离我们愈远了。我胸中蓄着一腔急待发泄的羞辱、愤怒和仇恨……
(原载《战斗的素绘》,重庆作家书屋1943年11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