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时间过去,史成礼教授洋洋洒洒40万字的《敦煌性文化》专著问世。史老的书,把人带进一条历史老巷,原始社会、封建社会到现代社会的秘宫深史尽收眼底。读者很有可能会走进一个巨大的困惑之中:敦煌莫高窟首先是一个佛教殿堂,为什么在这座佛教殿堂里,会出现猴子手淫的塑像、裸体飞天的画像?在敦煌遗书S1360卷《金刚般若波密经》的卷尾,为什么竟会赫然画着男性的巨型阴茎?敦煌遗书P2702卷,是藏文的教科书,为什么会赫然出现四幅体位各异的性交图?
人类的天性,永远要求对世间万事万物探究根源,寻求解释。这种寻求,不仅在于寻求人与外界的联系,同时寻求自己内心的平衡。在中国,最典型的莫过于阴阳学说,它成了中国哲学的基础,也成了中国本土宗教的基础。由于拜物教和多神论不可能为人们提供世界发生、存在与发展的终极原因,所以,宗教由低级向高级发展的结果,人类便制造出一个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上帝。天国的幸福只存在于虚幻的精神追求中。寻求天国的幸福,强化精神乐土,必然导致禁欲,首当其冲便是反性。
然而在中国,宗教远没发展到极致禁欲、性与神相容共存。中国的道教很看重性交的养生功能。传入中国的佛教,还存在有崇尚性修炼的派别,把通过性修炼达到性欲高潮与精神升华视为通向天国的阶梯。欢喜佛在敦煌有,在其他不少地方也有,甚至作为性教育的手段,就不足为怪了。至于以莲花、摸子洞代表女阴崇拜,以塔、石柱、华表等象征男根,更比比皆是。正因为如此,存在于敦煌经卷中的性插图就是很正常的了。而猴子手淫的塑像和裸体飞天画像的出现,也许是出于工匠和艺术家对宗教的嘲讽,但其历千年而未被毁,不正说明整个中国宗教文化氛围之宽容,远不是西方残酷的宗教裁判所可同日而语的吗!
尽管如此,对于神的忠诚侍奉以及对于尘世生活尤其是性诱惑的抵制,仍然是中国佛教进行神职人员内部整肃的常备不懈的内容。莫高窟257窟南窟画有著名的《沙弥守戒自杀》的训诫壁画。一位父亲将自己的儿子送进寺庙剃度为僧。小和尚受到了严格教育,六根清净。一天,小沙弥外出化缘,那家施主是位情窦初开的美艳少女,见了小和尚便情不自禁,就要以身相许──与小和尚阴阳交合。小沙弥不为所动,为了维护自己的“僧格”就自杀了。少女为他的精神所感动,对自己的行为深感内疚、自责,于是便坦白了自己的过错,承认小沙弥的自杀是拒绝自己的色相勾诱的结果。此事感动了国王,为了表彰小和尚的坚贞高洁,特以香木火化,并修塔供奉,极尽殊荣。这个故事的价值取向显然是贬辱少女(性),褒扬沙弥(神)。这是“女人祸水论”在神权领域的表现之一。为了强化这种效果,宗教总是想方设法与世俗的至高权威──皇权结为同盟。
中国历代的社会生活更多地带有某种世俗化倾向,即使在理学日盛的明清时期也不例外。所以,也才有了《金瓶梅》那样的小说。而远在唐朝,居然会出现浓墨重彩专门歌颂性生活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这篇体现了古人关于阴阳衍成万物的哲学思想──“赋”的残卷于上世纪初发现于敦煌莫高窟藏经洞,作者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值得一提的是,白行简并不是什么医家、房中术家,所以他的性兴趣、性知识、性观念就具有更广泛的社会代表性,从中不难看出性知识在唐代的普及程度和性观念的开放程度,其中的不少内容在今天看来也不过时。
摘自:《人物周刊》2006年4期 作者:明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