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这个人为世界的边界正在不断地扩大,以至于土地和农民的边界越来越小,生产的边界越来越小。城市以一种人为的方式消除了黄昏,改写了黄昏经验,它没有黄昏。在一个被城市经验和城市价值支配的世界和时代,真正的“黄昏经验”,或者说与之相关的土地经验、乡村经验、农民经验正在迅速消失。这就是我所说的“土地的黄昏”。无论人们为此找到什么样的理由(自然的理由、社会的理由),这都是悲剧性的,至少是无奈的。
这里要特别强调现代性经验对农民时间经验的改写。“时间”是一个现代词汇。“时”就是自然运行规律和生长规律。“间”就是人为的突发性事件对生长的短暂中止,它不是单纯的“空间”,而是事件的结构。在传统的乡土社会里,时间中的“时”与人的实践活动无关,是人所不能控制的;“间”是人的实践活动的在时间中留下的印记。现代科技试图通过改变速度来控制“时间”,也就是改变人们对“时空”的感知方式。农民日常生活词汇中没有单独的“时”字。他们所有与“时间”相关的词汇,实际上都是对“间”的不同表达。比如,世:两代人之间的间隔。始:觉察到自然细微变化(发芽、变绿)的开端时刻。时节:时间的分段和间隔,像竹子分成一节节,“竹节”这个特殊部位,就是一系列特殊事件,包括节日。时令:每月或每季应该作什么的自然法令。时机:事件成功不可错过的机遇。
通过“间”来表达和感知“时”,是一种与个体感官和实践密切相关的自然方式。它既体现了农民对自然的依赖,也包含着个体在农耕实践活动中的主体性。现代科技活动是主体的越界、膨胀和僭越行为。它要成为自然的主宰、时间的主宰。其主要方式就是改变速度,比如通过人为增加温度,使植物和农作物提前发芽或变绿。这就改变了“始”的概念。农民觉察到的“春气始动”的现象,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一种人工的结果。比如通过人为中止生产劳动,随意规定某种节日时间,改变了“时节”的自然概念。比如它通过增加机械速度,在改写空间概念的同时也改写了时间概念。
与“时间”经验相关的是“空间”。传统乡村的对空间的整体感受已经消亡,空间经验转化为“空间再生产经验”。与商品再生产不同,空间再生产就是通过“投资”改变乡村空间的用途和农民实践形式的本质,来改变他们的意图和存在方式。土地在传统农业社会的纯生产价值被中止后,唯一可能的就是使之成为买卖的商品。土地空间产生的已不是粮食等农作物,而是货币和一系列新符号。
奇怪的是,原来的土地要增值,必须是黑色的、松软的、潮湿的。现在的土地要增值,必须是白色的、坚硬的、干燥的,最后铺上水泥,使之彻底固化,彻底丧失原创性。土地空间的生长性并不出现在土地本身,而是土地空间之上的其他与农业生长不相干的实践活动。这种生长方式,农民十分陌生、毫无把握。因为新的土地增值方式看不见、摸不着,十分抽象,而且跟他们的生存毫不相干。厂房、高尔夫球场、度假村这些陌生的建筑,主宰着乡村的风景,将农民和传统生产方式拒之千里。这对农民经验构成了毁灭性打击。农民祖祖辈辈积累的农耕经验,对土地的眷恋和依赖的“家园经验”,对土地生长和增值形势了如指掌的财富经验,一夜之间几近于零。
乡村空间再生产的前提就是“去家园化”。乡村空间的传统意义丧失,对自然空间、地点、景物的依赖消失,身体与土地的之间的能量交换关系消失,身体能量不重要了,计算理性变得重要了,安居乐业不重要了,季节性迁移变得重要了。这一切都在改写乡村内部的人际关系和价值观念。“家园感”变得不可琢磨、暧昧不清,一切都面目全非了。传统农耕的方式和乡村空间的消失解放了农民的身体吗?其实他们在哪里都感到不适。在乡村,他们向往城市街道和厂房,试图为自己找到一个新的能量消耗的方式;在城市漂泊生涯中,他们留恋乡村,咀嚼着青草的滋味,家园的感觉成了一个甜蜜的梦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