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专家接受访谈
三、发射成功后,最想把消息告诉谁?
主持人:有两个问题想问您,我知道您是摄影爱好者,当天有没有拍一堆照片?
陈向东:当天没有,因为我们拍摄的是专门带着摄影证的,业余的就……(笑)
主持人:没走走后门儿啊(笑)。
主持人:第二个问题,想问两位,升空的一瞬间,发射成功的一瞬间,你们第一个打电话告诉这个喜讯的是谁?
张伍:我第一个告诉的是家人。
主持人:您夫人还是孩子?
张伍:告诉的是我的岳父,大家见笑了(笑)。
主持人:这有什么可见笑的?
张伍:是这样,因为我跟我夫人两个人都比较忙。
主持人:您夫人也是从事航天行业吗?
张伍:对,她在东方红航天公司,因为家里有孩子需要照顾,把姥姥请过来了,姥爷一个人在家里,尽管他已经70出头了,但还没有退休,所以他少了照顾,这一点,另外他非常支持我的工作,当我把信息发给他的时候,他非常高兴,应该说对于后面的工作非常肯定,也非常高兴。是这样一种心情。
陈向东:是,实际上这个动作做出来比我预想得要快,还没等我把信息发出去她就已经知道了,咱们不是现场直播吗,实际上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预先都在收看这个节目。
主持人:她跟您是同步的?
主持人:你是信息源,但已经不是信息第一发布者了。
陈向东:我是收到祝贺的人(笑)。
主持人:问到前面几个分系统主任设计师和工作人员时,都说“上天”时都会比较关注自己控制的那一块,你们在卫星上天时最关注哪块?
张伍:是这样,尤其我们做卫星总体的,关注的范围比较宽泛,火箭在主动段的时候要一直实时看遥控信息,监测状态的变化,期间可能有一些故障发生的预案,要及时处理。
主持人:这些预案后来用上了吗
张伍:都没有用上。卫星分离之后我们要看到信号,确认卫星确实和火箭分离了,火箭成功把卫星投入了轨道,这是第一件事情。接下来可能要关注卫星的姿态建立过程。
张伍:再接下来有两个很重要的环节,一个环节就是刚才主持人提到的太阳帆板展开的过程,因为太阳帆板展开意味着后续的能源供给解决了,如果展不开的话……
主持人:供配电的主任可就没得完了(笑)。
张伍:电池也有,但挺的时间不会太长。几个小时估计就不行了。
主持人:太阳帆板打开是比较关注的是吗?
张伍:对,这是非常关键的一个动作,往往意味着成败的一个动作。
主持人:我们看到这个动作是缓缓打开,对于你们来说就是决定这次任务成败的意义。
张伍:刚开始帆板打开有一些火工品,火工品要起爆,起爆之后有十几二十秒的等待时间,然后再传回来,那个等待时间应该说是比较难熬的,因为知道预期要发生,而在发生之前等待的时间是非常难熬的时间,当太阳帆板展开的讯号收到之后,大家都在鼓掌,我们的第一步达到了,后面的再等待。
主持人:能源有了。
张伍:接下来的下一个动作,刚才访谈里孙大媛主任设计师所企盼的,定向天线要展开,也是由火工品起爆炸开压紧装置,由驱动器把它翻转出去,这两个展开之后基本上卫星就处于相对稳定的状态。
主持人:这两个东西一打开,一个是证明我们的卫星现在的状态是非常好的,另外您二位和孙大媛老师就是证明我们这两个系统是好的,先松一大口气。不过您二位的系统都跟卫星紧密结合在一起,无时无刻地不在关注它们。
主持人:谈了半天卫星先搁一搁,二位从学校毕业以后是否干过别的工作?还是一直在航天院工作?
陈向东:我是一直在。
张伍:我本科毕业之后当过两年的大学老师。
主持人:张老师好。二位对自己的职业有没有规划,是否有做一辈子航天人的规划?到现在为止。
张伍:应该说做航天,这种职业是很好的,从两个方面讲,第一它是一个使你不断上进、不断创新的工作。
主持人:换句话说就是后面老有压力。
张伍:对,使自己始终能够走在技术靠前的位置,使自己不断地得到充电,也能够不断地实现自己的想法,伴随着人生价值的实现。
张伍:另外航天虽然不像一些职业薪酬那么高,但航天给人的感觉是在为国家工作……
主持人:有荣誉感。
张伍:为这个民族,或者说为国家做贡献,有这种荣誉感。它不单单是个劳动,还让你感觉是一份事业,是一份有荣誉感的事业,在这个过程中体会责任,体会进取的乐趣。是非常好的职业。
主持人:陈向东老师觉得到现在为止做航天人怎么样?
陈向东:挺好啊(笑)。
主持人:问你们具体薪水是多少不大合适,但薪水你们满意吗?与你们自己所作出的贡献。
陈向东:还可以吧。
张伍:应该这么说吧。是这样,因为这个职业有这一面也有那一面,薪水是一面,另外还有其他的方面,比如这件事情,很有幸地参加了这个工程的过程,我想可能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能够亲自参与这样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贡献自己的力量、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所以从这些方面来讲,综合来看,薪水只是一个方面。
主持人:还有另外一个方面,您说夫人也是航天系统的,您是通过参加工作才认识您的夫人的吗?
张伍:我们大学时就相处了。
主持人:我以为这也是航天人的另外一个待遇呢。
张伍:向东的夫人?
陈向东:我是通过航天院认识的。
主持人:这也不错,大家都关在一个大院里。在前期沟通时我们航天部的“内线”人员给我们透露消息,说张老师是一个新好男人,按他的说法,您的脾气非常非常好,一会儿我们请向东老师补充,基本不发火,我让他举个发火的例子,他说有,但是很难。另外说张老师的眼睛长得非常好,一看就是非常善良,按他的话说就是您和别人在商量什么事情时,很难有人看着您的眼睛还拒绝您,而且刚才您也说了,报喜的电话第一个是打给岳父的。
主持人:您认可这段话吗?
张伍:这是同事的鼓励和表扬……
主持人:不难为张老师了,向东老师跟我们说说,张老师的脾气是不是很好,据说好到很能忍,你跟他发火他都不发火,除非遇到技术难题才发火是吗?
张伍:差不多,基本是这样,可能说这话的人遇不上他发火的时候。(笑)
主持人:你们之间的交流肯定非常非常多,因为在同一个部门,你们在交流时如果出现问题用什么解决?大吼?两个男人之间吼一吼,说一说,吵架?
陈向东:还是跟个人脾气不太一样,他发火的时候很少,但原则还是要坚持的,包括讨论什么的。
主持人:你吼的时间多吗
陈向东:我吼的也不多……
主持人:您不能说,张老师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张伍:向东是一个脾气非常温和的人,实际上我们要面对很多问题和矛盾,尤其在整个研制过程中,一个是来自于技术的,实际上有一件事情,比如说我们设计可靠,可能有余量的问题,我留多一点,你留少一点,这样相互之间可能会有观念上的冲突,然后我们遇到这种问题非常的多,可能向东也一样,大家能够比较心平气和地讨论问题、处理问题,实际上只要坚持一个客观的原则,很客观地面对这件事情,一方面从你的角度看可能有难处,因为要站在对方的角度去考虑,因为每个人都面临着困难,所以大家必须一起协同搞好,双方条件都能得到满足的过程。另外搞航天,可能是这样,追求逻辑上的完备,实际上我们通常讨论问题的时候,说话的漏洞往往就被直接指出来,而且如果有很小的可能性会导致你的方案执行不下去的时候都要被指出来。
主持人:在这点上是不客气的?
张伍:这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因为质量文化,追求零缺陷的过程就是这样的。如果你真的有缺陷和漏洞的话,要客观地接受它,想办法解决它,总得来说就是一个很客观的过程,可能会好得多。因为有一些事情,即便是大家有所坚持,回头再稍缓一缓,再去考虑一下,最终总会得到解决。
主持人:再去考虑考虑是不是就是张老师发火以后的事情了?向东老师能不能回忆一个张老师发火的故事?
陈向东:……好象还不太想得起来……
主持人:可能印象不够深刻,看来张老师的发火下回要努努力,让大家留下深刻的印象。
主持人:很多网友说视频有点卡,现在观看视频的网友比较多,可能会有点问题,刷新一下就好了。继续访谈。
主持人:在媒体报道中有一个五伏变九伏,出来了一个你们遇到很大困难的事情,我看到很多事情就很想问,那只是描述了一个事件的过程,我想了解你们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时是什么感觉,在航天科技对材料和技术要求很苛的时候,为什么一个插线板会出现问题?
张伍:是这样。那次实验中我们都是在现场的,电源控制器,刚才说到的供配电分系统其中一个很重要的电源控制器内部计算机使用的电压标准值是5伏的电压,为了检测的便利,我们通过线缆把它引到地面的设备上,在地面设备上处理之后再显示,实际上对于这样的量叫有线遥测,还有另外一部分叫无线遥测,是通过无线发射,通过无线信道之后再传下来的这部分量,叫无线遥测。
张伍:应该说我们对有线遥测的信任程度是高一些的,因为在地面实验过程中是这样的,无线遥测还有可能有干扰,信道里带来的扰动等等,总还是有这样的因素存在。但这个有线遥测的变化让我们当初感觉比较紧张,紧张的原因,在电源控制器里的计算机在设计上如果电压偏离比较多的话,可能对里面的计算机芯片造成损害,另外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台电源控制器,它还负责着卫星其他部分的供电,如果它要是紊乱的话,可能带来的影响面就比较广,所以当初对这件事情特别地紧张。
主持人:大家都很重视?
张伍:对,刚开始我们发现有点不太好时就停下来了,怕如果真的有故障,故障进一步曼延。后来我们专门对采集有线遥测的设备进行了两次,检测两次都是对的,后来我们就开始怀疑是否真的发生了问题,那时候我们的卫星全都装好了,包括卫星板,包括太阳翼……
陈向东:基本是一个完整的卫星了。
张伍:那会儿如果里面真的发生问题的话……
主持人:向东老师得再干一遍。
张伍:卫星要重新分解部位,单从工期上来说就很长,另外如果真的里面的设备损害了,里面的设备也要更换,这样就涉及到备份产品要完成、更替。另外因为后面的整个进度已经排得比较紧了……
主持人:这块一出问题,所有的后续都会被打乱。
张伍:对,所以如果确认是这个问题,这就是一个不小的问题,所以当初的心理压力非常大。
主持人:这时候有没有跟谁发过火?
张伍:这个时候不能发火。
陈向东:应该说要保持冷静的思考。
张伍:要冷静地处理问题,这个问题发现之后我们很快地报给了总师,总师也召开技术小组的会议,对这件事情进行决策。因为从整个综合判断来讲,当初地面设备是好的,从逻辑推理上只能说形成的可能性比较大,所以再一次给卫星加电可能会带来不好的影响。当初我记得叶培建总师说的那句话“两害相权取其轻”及我们宁可把进度放缓做这件事情,而不去冒险。
主持人:又加了一次电?
张伍:没加电,这样把电源生产单位全都调动起来了,兰州的、天津的、烟台的,准备如何换,后面程序如何弄,因为后面涉及到跟运载对接实验很大的接点,这种推迟又要往上级机关报,要报到国防科工委,所以当初压力比较大在于哪儿呢,这种判断,这样的结论,后面连带的是很大一片工作和人。
主持人:但没有想到对于是这么小的事情?
张伍:对,最后问题得到了结论,因为我们责任很重,我们已经都做了两三遍了,想再接着做吧,因为别人在定机票,弄别的事情,我们想抓紧时间再弄,把问题确确实实地定位准确,所以我们对地面实验再反复实验,在一次实验的过程中偶然发现了地面设备真的那一路遥测在跳变。
张伍:我们的地面设备为了做这个实验到另外一个场地,搬了一次家。
主持人:搬家的时候给弄松了?
张伍:搬家的时候有点儿震松了,当初发现这个变化时,也是因为边上有个同志从地板上走了一下,稍稍有了一点震动,然后就出现了。所以从这点讲我们是幸运的。
主持人:谁发现的?
张伍:因为地面设备通过一个很长的电缆引到测试大厅里,两头都有人,相互之间配合做的事情。
主持人:张老师问个问题,您认识钟刚吗?
网友:张伍张伍,我是钟刚,现在我们全班同学都在紧张地收看你的访谈,张伍从来不发火。
张伍:他是我的大学同学。
主持人:这个时候有没有什么话对大学同学说?只能给你30秒。
张伍:在同学聚会里我给大家提到了“嫦娥”这件事情,今天我成功了,希望你们为我高兴,在后期的工作过程中我会继续努力,大家多捧场吧(笑)。
主持人:他们说,多谢,我瞧着你呢。
主持人:由于时间的关系,访谈没有多长时间了,正好到了中午,我这里延长一会儿,二位和我一起饿会儿肚子。向东老师的嘴,上火上得厉害吧?发射完了以后?
陈向东:(笑)喝水少。
主持人:和卫星发射没什么关系吧?
陈向东:在那之前上过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