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时：讲讲张学良

演讲者：余英时，安徽潜山人，1930年生于天津。1950年至1955年就读于香港新亚书院及新亚研究所，师从钱穆先生。1956年至1961年就读于哈佛大学，师从杨联陞先生，获博士学位。曾任密西根大学、哈佛大学、耶律大学教授、香港新亚书院院长兼中文大学副校长。现任普林斯顿大学讲座教授，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著有《汉代中外经济交通》、《历史与思想》、《史学与传统》、《中国思想传统的现代诠释》、《文化评论与中国情怀》、《中国文化与现代变迁》、《历史人物与文化危机》、《士与中国文化》、《方以智晚节考》、《论戴震与章学诚》、《红楼梦的两个世界》、《中国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适》、《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兼论他的学术精神与晚年心境》、《犹记风吹水上鳞-钱穆与现代中国学术》、《现代儒学论》等。

今天我想讲的题目就是刚刚成为历史人物的张学良将军。

张学良是中国家喻户晓的一位人物，他在台湾虽然被软禁了好几十年，但是人人都谈到他，报纸也曾写到他。他的去世最近在美国可以说没有多少人知道，华人的报纸才有报道，在香港和台湾当然有大幅度的报道。在大陆，我相信也会因为中共跟张学良的特殊的关系而有不少报道。

张学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西安事变。它发生在1936年12月12日，当时蒋介石要张学良打共产党。张学良是在西安的最高军事领导人。张学良的东北军已经变化了，也是被共产党的抗日宣传所说服了。事实上，他不肯帮蒋介石打共产党，还要求蒋介石不打内战而抗日。这样，蒋介石在西安华清池访问的时候，他派兵把蒋介石抓起来了，这就是有名的西安事变。

一直到十几天后，才把他放回南京。大陆上，这十几年来一直希望运动让张学良回大陆一次。因张学良在台北软禁以后，晚期已经等于自由了。后来，在李登辉作总统的时候，他就可以出国了。晚年他是住在夏威夷，我的许多朋友都认识他。纽约他也来访问过，在华人社会中引起很大的兴趣和热闹。

这样一个人是值得纪念的，并不说他好还是坏。西安事变是很有争议的一个事件。对共产党方面来说，这是他们起死回生的一个转机。因共产党在1936年已经缩小在陕北几个很穷的县，不到九个，而且都不完整。人口只有四十多万，在这个时候，共产党已经准备跑到别的地方去了，被国民党的军队围剿得不能动弹。

张学良因为抗日的热心而供给他们子弹、棉衣、以及大量的金钱，这样共产党就稳住了，他也没有进兵打共产党，他打过一次，一些东北军被俘虏，这些俘虏将官中许多被共产党的统战的宣传所影响，说你们回去打日本人，在这打我们自己人，所以说这是用感情来激动他们，许多人都信服了。回来向张学良报告。

张学良慢慢地也改变了态度，同时我们知道，共产党有许多人在他左右作工作，特别是学生，要抗日停止内战，要蒋介石放弃内战的政策，所以这样一个计划，就在张学良那里成熟了，张学良负责要说服蒋介石，蒋介石不改变，那么他就会用激励的手段逼他改变，这就是西安事变的前后经过。也就是为什么西安事变是共产党这样重要事情。

我们记得1972年，日本田中首相到中国第一次访问见毛泽东，表示对侵略的抱歉，毛泽东说你们不用抱歉，我们还要感谢你们日本皇军，要不是你们皇军来打中国，我们革命不会这么快成功。

这是一句实话，现在说完这些，张学良为什么会这样做？我们知道张学良不是我们现在称的普通家庭出身，他的父亲张作霖在民国的时候是有名的军阀，共产党的建党人之一李大钊就是张作霖在北京把他杀掉了，是一个强盗出身，但是他这个人也有许多的本领，可以收拢许多人心，把东北变成他的地盘，可以说东北王了。他讲义气，重感情，一诺值千金是他的特色。

张学良也继承了这些传统，许多行为也是非常讲义气的，但是这对于现在的政治判断是没有用的。他当然是受到民族主义的洗礼，可是民族主义也是个人的关系，换一句话说，他的父亲在1928年从北京撤回关外的时候，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对他来说有杀父之仇，所以说他对日本人是不屈服的，抗日他是愿意的。他凭着这种原始的冲动，作出了很大的事情，也是江湖好汉的作风，所以在蒋介石谈好了释放的时候，他亲自陪送蒋介石坐飞机，到洛阳转南京，这是大家都惊奇的，据说周恩来也劝阻他，你去了以后，不会自由了，但是张学良表示好汉做事好汉当，就一个人承担下来了，也是一个英雄气概，这是现代人所没有的，这就是他基本的历史。

在西安事变以后，蒋介石还保护是他的，在大陆撤退以前，国民党要把他送到台湾来了，怕他被共产党利用。张学良这个人也可以说是一个很特殊的，政治舞台上没有第二位，所以说这样的人物历史怎样来评判他，就是看西安事变到底对中国长期讲影响是好是坏，共产党说他是一个大功臣。对于维护中国比较传统文化来说，***使中国陷于一种很大的痛苦，如抱这个观点，就会对张学良有不同的评价。但是我想历史评价并不重要，必须要等到百年以后，一切史料都齐全以后，才能够谈这样的问题。所以我们今天呢，必须觉得张学良这样一个历史人物的过去，应该知道，也应该追念他，喜欢他不喜欢他，他在中国发生的作用都已经成定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