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程院院士吴志强：城乡规划要更多地回应人的内心渴望

图：中国工程院院士、城乡规划学家、同济大学教授吴志强

“十四五”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提出，实施城市更新行动。今年全国两会，城市更新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今年，北京、上海、深圳等各大城市密集出台城市更新政策，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中国城镇化进程从过去的“粗放式发展”进入“精细化运营”时代。

中国工程院院士、城乡规划学家、同济大学教授吴志强认为，从全球城市发展经验来看，城市发展有不同的时期——幼年期、青年期、壮年期、老年期等等，不同时期有不同的诉求。建设成功和不成功，关键就在于是否遵循了城乡发展的规律。

像过去大规模建设，只要有房子建就有人来买的模式，是不可持续的。吴志强表示，对于中国很多城市来说，不可以再用过去大建设、大扩张的模式延续下去。中国的城市总体上到了需要再思考的时期，过去是“体力”城镇化，接下来是“智力”城镇化。他认为，城市规划要从外部形象塑造，逐渐关注城市内部的生态架构，打造不同人群共同生活的空间载体。

更重要的是，吴志强强调，城乡规划更多地回应人的内心渴望，要关注老年人，关注城市中的少年儿童、外来务工人员、外国人士等特别人群，把人的需求放到城市规划研究和设计的主线上。

此外，吴志强提出，要以数字化、人工智能、大数据、区块链的技术手段进行武装，用数字来破解城市难题。他表示，数字化城市建设与节能减排不是竞争关系，重要的是用数字化的手段，释放多余的用电量，提升能源利用效率，实现碳中和。

城市发展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诉求

吴志强院士认为，在十四五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的背景下，谈论城乡发展的总体空间格局，首先应该理解城市本身发展的趋势。

第一，城乡发展要把握规律。城乡发展过程中存在巨大的误区，很多人认为城市空间无论怎样建设都可以发展，但实际上，很多建完以后只有空间形态，没有活力。建设成功和不成功的背后，就在于是否遵循了城乡发展的规律。

从全球城市发展经验来看，城市发展有不同的时期——幼年期、青年期、壮年期、老年期等等，不同时期有不同的诉求。如果处在幼儿期的城市做了老年期城市该做的事情，或者老年期城市做了幼儿期城市的事情，压不住规律，就会导致城市设计、规划、建造完成，空留形态与物质空间，无法培育出人的美好生活。

第二，城乡发展要把握动力。每一个城市在发展历程中都需要“心脏”。以上海为例，外滩曾经是上海重要的心脏，杨浦区纺织工厂、沿着苏州河的民族纺织园区也曾经是上海的心脏，后来上海整体工业南迁，在闵行形成新的心脏，再后来上海提出将嘉定作为科技城新城发展动力。改革开放以后，上海的新天地、浦东陆家嘴、上海世博会，一个个巨大的引擎“心脏”，把城市带动起来。

本节目以《城市心跳》为题，第一重要的就是把心脏、心跳提出来，从专业上来说就是城市动力的研究，City Driver，架构城市动力学机制。同时也把内部的专业内部知识传播到大众媒体，让更多城市决策者、城市建设者、城市居民都知道城市发展是一个生命过程，具有内在的规律，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该在哪里做？城市的动力又是什么？

中国城市发展要从量的扩张走向质的提升

吴志强院士表示，当前的中国城市可以说是欣欣向荣，回看40年前的生活，今天中国人的物质生活水平有了革命性的提升。但是也要非常冷静的思考现在存在的问题。

像过去大规模建设，只要有房子建，就有人来买的模式上是不可持续的。就好比用身体快速发育时期的标准来衡量发展成熟之后的情况，肯定是有问题的，对城市而言，快速建设模式也是在城市发展的一个阶段。从全球来看，无论是巴黎、伦敦、还是纽约、东京，都曾经历了30-40年的大建设时期，之后逐步稳定下来。对于中国很多城市来说，在大建设之后，不可以再用过去大建设、大扩张的模式延续下去。当然中国城市处在不同的生命阶段，也还有城市正在或将要经历大建设时期。

中国的城市总体上到了需要再思考的时期，人工建设创造大量产业的同时，环境也付出了代价。母亲河、森林、田野、生态用地如何修复，如何进行保护，如何把绿色家园传给我们后代、传给子孙祖辈。

中国城市要做的事情还特别多，虽然城市取得发展成绩，中国人民生活水平得到了翻天覆地的改善，但也不能沾沾自喜，我们要从量的扩张到质的提升。过去是体力城镇化，接下来是智力城镇化，还要两到三代人的坚持不懈的努力，才能真正说中国的城市走向了可持续的生生不息的高品质的阶段。

把人的需求放到城市规划研究设计的主线上

吴志强院士表示城市规划有三大发展趋势：

第一，城市规划从外部形象塑造，逐渐关注城市内部的生态架构。城市是市民、游客、打工者等不同人群共同生活的空间载体。当前城市规划越来越强调创新生态、社会生态的营造，核心目的在于规划一个可以助力创业成功、创新成功的城市。到底多大范围、多少高度、什么空间形状才是大家最中意的，才能最大程度激活创新能力是规划的重要内容之一。

第二，城市规划从人工空间走向自然空间。从城市走向农村，走向郊野，走到了更大的国土空间。从纯粹的物质人工建设，走向自然和人和谐共生的生态孕育。

第三，城乡规划更多地回应人的内心渴望。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规划项目关注老年人，尤其在老龄化背景下，独居、孤寡、残疾、空巢老人的衣、食、住、行、就医、心理等各方面的需求。以及关注城市中的少年儿童、外来务工人员、外国人士等特别人群。其实也就把人的需求放到了城市规划研究、城市规划设计的主线上。

当前还有一个打通以上三项内容的手段，就是数字化技术。以数字化、人工智能、大数据、区块链的技术手段进行武装，用数字来破解城市难题。通过数据剖析人工环境、社会环境、自然环境之间的互动，并进行配置。

数字技术手段越高级就越能帮助城市发展

在数字文明时代，要借助数字技术解决城市问题。

吴志强院士表示，城市是人类文明的结晶，文明的高度决定了城市的建造和管理运行的高度。人类有文明的第一天，就是诞生城市的那一天。

而文明的高度、精度、深度，都与人民对数字的掌握程度紧密相关。今天我们进入数字文明时代，面对世界上城市规模越来越大，中心城市密度越来越高，城市体系越来越复杂情况，哪些数字技术手段越高级，就越能帮助城市。

智能城市、智慧城市都是指一个城市的高级文明阶段。今天通过定量分析，将大（大数据）智（人工智能）移（移动互联网）云（云计算）链（区块链）等新的数字技术导入，虽然不能解决所有的城市问题，但是可以大量改善城市中难点的运营问题、信息不对称的问题。

吴志强院士举例说，他认识一对父母想把孩子送到最好的学校，因此搬了好多次家，最后找到的好老师，其实就是原来的邻居。花了这么多的成本，送到那么远的学校。为什么不知道其实自己的邻居就是最好的老师？假设城市的数据可以打通，就可以解决这个城市很多无谓的压力和焦虑，就可以降低多余的交通、能耗和污染。当然每一次解决城市问题的时候，文明再向前跨出一步的时候，文明就会走向更高级的阶段，城市也就面临新的问题。

“数字化”要大量用来消灭高排碳行业

吴志强院士提出了碳中和背景下的数字化城市建设，“数字化”要大量用在消灭高排碳行业、减少城市耗能，用在能源的智能配置上。

吴志强院士表示，城市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多元体，能源消耗也有着非常复杂的情况。

以制铝为例，一个铝工厂的耗电量可以等同于一个城市的耗电量。但是如果对行业中间关键技术进行革命，以数据分析，通过新工艺、新材料，替代大量耗能的环节，那么这就是巨大的贡献。因此“数字化”要看用在什么地方，要大量用在消灭高排碳行业，减少城市耗能，用在能源的智能配置上。

再举个例子，中国城市空调使用量逐年增加，使得城市夏天高峰用电量不断提升，为了保障用电，只能提高发电量、供电量，将其维持在高点。

对全天24小时用电量进行剖析，可以发现耗电量在早晚形成两个波峰点，而在波峰点之外的其余时间用电量甚至低于浪费掉的电量。

提出“削峰填谷”，将深夜多余的用电转变为充电桩的电、转变为其他更多样的使用方式，余量的电精准分析使用时间、使用场合，更合理的消费这些无谓的浪费的碳排。

因此数字化与节能减排和碳达峰，不是竞争关系，重要的是将数字技术应用在什么地方。用数字化的手段，释放多余的用电量，提升能源利用效率，实现碳中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