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欧观影记动画救世界？

电影，包括动画片，在前苏联很大程度上是作为宣传武器存在的。苏联式体制下宣传与灌输是一体的。因为文化产品本来就是一元化的存在，观众一遍遍接受这些同质化的内容即可，与之对应的，所有异质化内容也会被查禁。在这样的体制下谈什么电影分级、动画片分级没有意义。同样，在与之类似的体制下，一有风吹草动说《柯南》《海贼王》要被查禁，就呼吁什么“分级”也不合逻辑——大一统的官家连对多元化的管制都未放开，怎么可能允许民间行业联盟的所谓分级？（“分级”二字说得简单，实质关系到在一个行业内是官家说了算，还是民间组织说了算的大问题。）

作为宣传武器的苏联动画片的“集大成者”要说是2007年电影发行厂牌Kino出的一套4张DVD合集《苏联宣传动画作品集》。话说这套合集得以“重见天日”也是有故事的。

1995年，美国人琼·波斯丹和她的丈夫到俄罗斯整理苏联时期的儿童影片。他们在1936年成立的索尤穆特动画工作室的仓库里发现了一批有趣的动画片。在风格上，这些动画片囊括了从先锋艺术到迪斯尼反讽模仿秀在内的当年风靡一时的手法。在态度上，这些动画片高举反美、反英、反德、反日，反资本主义、反帝国主义的旗帜，直接用枪炮和坦克摧毁敌人，向一切反苏维埃意识形态的制度宣战。

波斯丹开始四处搜集这种动画片，最终挑出了40多部作品。修复工作随即展开，并尽可能保持其原有画面和音质。修复方还找了解读“布尔什维克语言”的专家，对动画片中大量的革命口号和爱国歌曲进行翻译。

2007年春天，Kino选择了其中的41部、总时长360分钟的动画片出版发行。这4张DVD按照其主题，以“美帝国主义”“法西斯野蛮人”“资本家骗局”“向着光明的共产主义前进”命名。同时，为了便于西方观众理解，制作方花了几年时间进行历史和政治背景研究，邀请到多位评论嘉宾为每一类别单独录制介绍片。

说实话确实不能小看这四个分类，这是一套逻辑清晰的宣传策略。“美帝国主义”部分是通过讲故事树形象，之后的“法西斯野蛮人”则是进一步把各种反动形象符号化，接下来的“资本家骗局”是战斗动员，最后的“向着光明的共产主义前进”则是具体到了斗争策略。

比如在“美帝国主义”部分里有一部《百万富翁》。说的是在美国，一个富婆去世后没有把财产留给血亲，而是给了她的宠物狗。这条狗有钱了之后学会了享受，而且还有人开始巴结它。更重要的是这条狗开始“指点江山”干预人的生活，而人们也受到它的影响开始按照它的规划生活。动画接近尾声的时候出现了狗和大亨们一起欢庆胜利场面，几个人的背影也渐渐变成了狗的剪影。这个故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一是批判金钱万能，二是讽刺富人和狗没多大区别。升斗小民也能解其中滋味。

到了“法西斯野蛮人”部分，恶人的形象固化下来。《马戏团》的主角是希特勒，他的专长就是训狗。几条狗各有名字，分别是安东内斯库、墨索里尼和霍尔蒂·米克洛什。墨索里尼不多说，安东内斯库之前被说成是罗马尼亚的法西斯独裁者，但罗马尼亚在2006年给他平反。法院认为他在1941年领导罗马尼亚军队击退了苏联的威胁，因为后来披露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秘密协定显示苏联企图侵占罗马尼亚领土，这才使安东内斯库联合德国。至于霍尔蒂·米克洛什，随着史料的披露，可以认定他在1944年有意退出轴心国并与纳粹断交，却因此被挟持至德国。历史幽暗吊诡，宣传却目的明确，后两者被意识形态钉在了耻辱柱上，同时反动派的形象也清一色的不堪入目。

在“资本家骗局”部分中的《星际革命》里，美帝和法西斯被用艺术的手法丑化到了极致，甚至于连裤子都不穿。与之相对的苏维埃战士则是天庭饱满英俊洒脱。两个阵营（美帝和法西斯成了一个阵营）斗法到了外太空，前者的恶反衬出后者的善，但只要有了领袖的指引，即便斗到天上，美帝和法西斯也不是苏维埃的对手。

那苏维埃如何取胜？“向着光明的共产主义前进”中的《苏维埃玩具》普及了斗争的策略。动画的开始，资本家酒池肉林，但是他并不快乐并且恶疾缠身，美女救不了他，牧师治不好他。这时候工人登场了，解决了部分问题，接着农民出现了，最神奇的是农民和工人合体了！这个合体人“净化”了资本家。但故事还没有完，资本家可能被感化，但他终究是社会主义里的顽疾。所以红军战士出现了，他们有铁的意志和钢的纪律，吊死了资本家、美女和牧师，还给了工农群众一片纯净的天空，社会终于大同了。这哪是动画片，这分明就是苏维埃打江山的图解，到此，宣传变成了行动指导，完美地完成了它的任务。

上面提到的动画肯定不用分级。因为意识形态早就为所有的文化产品划下了红线，所有有悖于意识形态的有害动画都不会生产出来或被允许公映。人家指望这些动画片救世界，而你想用分级来使收益最大化。你格局这么小，官家怎能放心把决定权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