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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二娘东莞手记:女德馆的日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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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体女性成员@叶二娘 是个不疯魔不成活的女文青,一会儿做记者一会儿做老师,经常搁下工作满世界暴走,也曾经是业余的先锋戏剧女演员,时空漫游是她的最大爱好。这次她来到著名的大城市东莞,在漫长的七日七夜中,她经历了一个试图让她脱胎换骨的课程——成为贤妻良母。

新媒体女性成员@叶二娘 是个不疯魔不成活的女文青,一会儿做记者一会儿做老师,经常搁下工作满世界暴走,也曾经是业余的先锋戏剧女演员,时空漫游是她的最大爱好。这次她来到著名的大城市东莞,在漫长的七日七夜中,她经历了一个试图让她脱胎换骨的课程——成为贤妻良母。

这种“女德班”并不是叶二娘这样的冒险爱好者的专利,只要你是女人,愿意接受规训,你几乎都能在临近地区找到这样的“公益项目”——这类项目正在以神奇的形式和速度在各地复制。古代圣人的训诫,当代“成功女性”的以身作则,平民偶像“摸手治病“的天赋异禀,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相信。

女德馆不是我们特意为你炮制的笑料。从情爱、婚育、家庭关系、子女教育到职场,作为女人,在个人生活中有着种种困扰、迷惑、痛苦和不平之鸣。女德馆代表了一种惯常的解决思路:将女人的境遇归咎于女人自身;让本已弱势的女性更加顺从和拒绝反抗,变得更加弱势;同时,利用女人的不利处境继续盘剥她们。所以,可笑的不独女德馆;女德馆也不仅仅是可笑。

文中涉及所有学员名字,均为化名。本系列手记为新媒体女性网络原创,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出处@新媒体女性 以及作者@叶二娘。

第一回:初探“家人”——“不变成贤妻良母誓不回家!”

五一之前,一位经过人生起伏、正在创业阶段的男性朋友为我策划了一下人生接下来要做的三件大事:减肥,学女德,嫁人。我说:切。

他严肃道:“真的,你要想跟我一块创业的话,都得去学习女德。”他给我推荐的是东莞的一家“蒙正国学馆”,每个月举办一期女德班。

于是在5月2号,我就坐上了开往东莞的车。

不,我对和他一起创业没有任何兴趣,对将“学到”的东西没有丝毫的兴趣和期盼——你指望能从《弟子规》、朱子(且是被世俗化过的那种)里头,获得多少营养?让我感兴趣的是他们怎么讲,为什么会吸引到大批的女性,从老至幼,前仆后继涌来?这正好满足了她们怎样的心理投射?这些人有怎样的共性?她们认可的当代女性形象是怎样的?又觉得自己需要通过怎样的规训来达到与这个形象的平行?

这家“蒙正国学馆”位处东莞南城区的水濂工业园里,虽取了一隅僻静,却也并非依山傍水,对面发电厂的烟囱白雾袅袅。

十几个义工就在各层楼的各道门口守候。“家人辛苦了!”他们齐刷刷低于90度的大鞠躬,把我吓得一个大踉跄。

这里把所有的学员,以及打电话来咨询的都喊成“家人”,义工告诉我,全天下学习传统文化的,就都是兄弟姊妹。是的,颇有某个宗教的意味。

登记签名的时候,我迅速扫描了一下全表,30多号人,最年长的54岁,最年轻的16岁,26-32居多,约八成广东籍,除此之外,还有有来自黑龙江、湖北、安徽、江西的。

随后,我被带到自己的宿舍。路上,我拒绝了义工帮忙背包,也拒绝了手挽手一起走,跟初见面的异性同性有这样的身体接触都很奇怪吧。

宿舍的条件属于基配齐全,一屋上下铺共10个床位,一层楼的公用厕所和洗浴间也各有大约十几个隔间。住在靠门床铺的合肥大姐在认真地整理抄写着笔记,从上月20号来到这里,她就没离开过,一期课程上完,就留下做义工,再等到下一期课程开始。

除了她,所有的人都注视着我进门到铺床的全过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问:“你上过幸福人生没有?”

“幸福人生”是这家国学馆的招牌课程,至今已经举办了100多届,在这期的30多名女德班学员中,有近30名都上过这门课程,有不少还是几进宫,并且带上了家朋。

在它们的官方印刷宣传物上,这样介绍开办此课的目的:“是为了响应党中央‘弘扬中华文化,建设中华民族共有文化家园’的号召”、“和谐身心、和谐家庭、和谐社会”。这样的宣传,也颇合某些机关、事业企业单位之心,不少单位或者部门携全体员工到此接受培训,多时近几百人。在带我上寝室的楼梯上,义工就笑着问了一句:“您有资源吗?”

而女德班,作为一个完全免费的寄宿制课程,更多是为了赚取吆喝。在同一份印刷品上,是这样介绍他们的女德班的:“做女人想成为贤妻良母吗?想知道如何相夫教子吗?想做既有幸福家庭又有自己事业的贤女人吗?欢迎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来学习‘女学女德’讲座,正确的教育才能造就成功而幸福的女人!”

“不变成贤妻良母就誓不回家!”在晚上的自我介绍以及愿景描述环节中,一位湖北襄樊的发型师这样喊道。

而一直在宿舍抄笔记的合肥高大姐也站起来说:“作为女强人,更应该知道自己在家庭中要扮演什么角色,好多女人在生活中缺失了合适的仪容、坐姿和衣着,而只有一个贤妻良母才能称得上东方美人。”

女德班学员上课前朝孔子像鞠躬
女德班学员上课前朝孔子像鞠躬

每个人说话前后,都会朝墙上的孔子和班昭像深深鞠一躬。而对孔子、班昭以及王凤仪圣人行鞠躬礼,也是每堂课前后,义工要高声带领全体一起做的。宿舍的小卢说,我以前是个很硬朗的人,可每次鞠躬时听到那音乐,眼泪就忍不住流出来。

这音乐我一听,原来是坂本龙一的《末代皇帝》OST。

一位54岁的哈尔滨于大婶,将女儿小茹和4岁的小外孙女都带到了这儿:“我们要来进行一场一生中的脱胎换骨。”这受到了同来自东北的吉林老乡,这儿的一位长期义工阿香的肯定:“我就是把4岁的儿子一直带在身边做义工的。现在他的品德比以前更好,也比以前更尊重我了。”30人中的2名孕妇,当即表示是来做“胎教”的。这却让来自江西的梅姐很苦恼:“我儿子15岁了,现在很叛逆,我来上了几次课,是想让老师救救我儿子,可老师反过来说我要先救救自己。我乡下出来读书少,这到底什么意思啊?”

第二回:馆长的伦理课

“要做女强人,就先落掉你女人的特点,子宫切掉,乳房切掉。所以不能这么想,要各尽本分,一步一步这么走,就得到了宇宙的真道。

课程在馆长黄城的带领下开始。黄城在投入国学馆之前,是一位年收入几十万的医师。“我做医生,不为了开药挣钱,人家投资我一个亿做医院我都不干,我来开国学馆。”为什么呢?是因为他发现,“很多病,其实只要一句话,打开心结,他的病就没有了。一个高血压的到我这里。我说,你做什么职业的,他说我做经理的。我说一定是你在公司压力很大,患得患失。他说对呀对呀我每天都纠结,跟所有办公室人搞不好关系,但是又舍不得高工资,很快就高血压了。我说你要选择,你要么辞工,要么调整心情,开开心心上班。结果过了一个月,他的高血压就没了。”

馆长黄城讲授伦理课
馆长黄城讲授伦理课

据黄城说,开了这国学馆后,自己一直在亏。可是不打紧,“医生自己不发达,但是他的后代全部都是发达的人。老天爷会平衡的。这就是‘福报’。”这个“福报”,是贯穿课程始终,并一直为学员津津乐道的一个词。

非常神奇的是,在今天的“开课”之前,在礼拜各位先师大德之前,却设下了“升国旗,唱国歌”这样一个环节。录像放出国旗冉冉上升的情景,而全体女性在羞怯下合唱的国歌,也的确不怎么响亮。国歌、国旗先行,加上各位讲师常常提及的“感恩习主席”,为这门课程首先贴好了“政治正确”的标签,也给国学馆挣回了许多块“推广传统文化优秀单位”的牌匾。

女德馆内展示着习主席关于传统文化的发言
女德馆内展示着习主席关于传统文化的发言

黄城花了一个上午,讲述“伦理道德”。国学馆里有为期5天的“伦理道德课”,黄城将其精华抽出,作为女德班的基础。而后几天,凡是黄城讲授的内容,包括对《朱子家训》的读解,也不外乎将传统中有关女性内容,经过其择取和理解后呈现。为了让读者更清晰明了这部分基础内容的原貌,笔者在此只对言论做分类,保留课程中的原话。

整块女德中的“伦理道德”大致有以下几部分:

第一、对传统男女分工秩序的维护

女人学习圣贤文化的重要性比男人还重要,好女人可以教育好老公,教育好孩子。男人在外边做大事,女人就要明理,做什么都要乐呵呵的。”

“孟母的老公跟孟母拍拖的时候就很有文化,他知道要找一个智慧的女人,很多人介绍,他都不要,结果碰到孟母,一看是大家闺秀,能够治家,就马上情投意合了。”

“做女人要比做男人好。男人不去做王者不行,女人可以不做王者,但能够去嫁一个王者,或者生一个王者,有的选择。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一个人就可以了。你们女人学唱歌、跳舞、画画、鞋子就可以了。我们男人忙得要死,我的古琴摆到现在都没有学,太忙了……”(全体鼓掌欢笑)

第二、归纳妇德女道

妇女四德:妇言、妇容、妇行、妇功。

其中的“妇言”:“男人谈大事,女人不在旁边插嘴,而是切水果伺候。等客人走了,说“小女子也有一些建议,仅供先生参考”。坐着的时候一定要比老公矮一点。”

“妇容”:“女人不能打扮妖艳,就算在家里穿衣服也要庄重,披头散发的都是没人要的。找女友最好也找留长发的,有耐心打理头发的也有耐心照顾好男朋友。”“很多人不背朱子家训,还不如五六岁的孩子。有5岁的孩子,看见自己的妈妈,浓妆艳抹要出门,马上大声背诵:‘妻妾切忌艳妆!’妈妈一听惭愧了,马上卸妆,换成普通衣服。所以现在很多孩子都是菩萨托世,来渡自己的母亲的。”

“妇行”:“女人为什么说她“贱”呢?女人就是轻浮,轻浮就是下贱。所以女人一定要稳重。你坐下来,左手挡在前边,别人就不敢对你胡思乱想。礼是对自己的庄严,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妇功”:“女人要会炒菜,有厨艺,会插花,缝衣服,写毛笔字。女的还特别要学音乐,学茶艺,这都能内化你安静的心灵。安静就是做女人的功。”

女道:女子一生,出不了这三条道:

姑娘道:姑娘性如棉,志为根,心存众人好处,身有补助力,以提满家为己任,做一家的贵星。

媳妇道:当媳妇的要性如水,意为根,身子要勤,心感一家恩,以托满家为己任,做一家的喜星。

(这一道是着重讲的。“一个家庭也是团体,你做媳妇首先要去奉献,不要一去就索取,有的女人就喜欢做别人的扫把星。你一去就看人家有多少房产就是心存不良,种下了以后离婚的种子,就算不离婚婚姻也很痛苦。”)

老太太道:当老太太,要性如灰,志为根,兜满家为合道。因老太太为一家之福星,知足常乐,闲事莫管,一切无愁,全家托福,过太平日子。

女德馆墙上贴着各种”道“的具体实践方法,如姑娘道,婆媳道,妻子道,朋友道等
女德馆墙上贴着各种”道“的具体实践方法,如姑娘道,婆媳道,妻子道,朋友道等

第三、对离婚、不育女人的诉罪

“你看现在的女人,连两个人过(一夫一妻)都要离婚,你是为他人着想还是为自己着想?闹离婚的,很容易造就一个犯罪分子。那些监狱里的人,75%以上都是单亲家庭。母凭子贵,女人要做圣母不要做罪母。”

“母凭子贵,要不是生了孟子,有谁记得孟母?有个老人的媳妇,受了西方思想影响,要享受,不肯生孩子,来上课后改变了。你既然生了女人的特点,就要好好地用,你既然有个子宫,就是生孩子用的,不生可能会出现子宫瘤。”

“还有人要做女强人,想要比男人还厉害。你这么想做男人,就先落掉你女人的特点,子宫切掉,乳房切掉。(话至此处,我等着全体愤然拍桌而起,可没想到全体竟然轻轻地笑起来……)所以不能这么想,要各尽本分,当我们一步一步按这么走,就得到了宇宙的真道。” 

第四、以成功学诠释“修德”的重要(兼以因果报应呼吁捐款)

(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德”、“人”、“土”、“财”、“用”的循环图。)“有德的人会发财,五福临门就会来。有德,你的富贵就会永恒保值,不会富不过三代。比如范仲淹的家庭,儿子有2个做大将军,1个做了宰相;比如新东方的那个创始人,创业有人帮,因为他在北大读书帮同学打开水。苏州有位老先生让了风水宝地建学校,结果家里出了75个部长。你明白这个道理,你家也能世代出高官。”

“只懂个人私利,不懂为他人着想的,就世代出败家子。只要拿一半财产来国学馆做善事,就不会败家。厚街一个官,过来这边参观,说免吃免喝还受教育,‘好好好!’结果他在这里吃了几顿饭,一分钱也没施舍。现在被抓了,说贪污了2个亿。我很想打个电话给牢里的他:‘如果你给一个亿个国学馆,也就不会被抓。’人贪欲膨胀,一分钱不舍,就啥也得不到。”

“什么有的人发达,人家世代修德修得厚,但不要悲观,觉得你祖先没做什么善事,没让你发达,要记住,一百年后,你就是人家的祖先!(全体鼓掌)有德的人不仅得享人间五福,还能得到内心之道,这就是儒家的最高境界——“内圣外王”!让我们的心变成圣人的心,事业变成王者的事业!”

第五、对儒释道的误读和发挥

“要放下我执,达到忘我。怎么忘我呢?就是先为人,利益他人,直至最后达到‘无我’的地步。”(完全误解“我执”)

“境随心转。我们的心如何,就会感召如何的人。一个女人说我怎么老招惹不正经的男人?她天天穿那么性感,正经的男人会看得上吗?你像我一样穿唐装,别人会色迷迷地看你吗?你物欲这么强,谁会尊重你?”

“命由心造。所以对人要心正。当你对老爸有怨恨时,你就一定嫁不出去,嫁出去一定很快离婚,不离婚也只能凑合着过下去。”

“仁爱之心好不好用?有老板每年都给员工的父母送生日礼物,而员工生日就请他们的父母一起来进行感恩活动。这样到员工要辞职的时候,不用老板骂,父母会帮着骂。用仁道,一呼百应,得仁心者得天下,要做一个领导算什么!(这叫“仁”吗?孔老夫子跳将起来。)

今天的更新就到这里。而在明天发布的第三回里,叶二娘遇到了两位被所有女德馆学员极力推崇的女性榜样:一位信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坚决不离婚”,一位坚持“老公哺乳期出轨、强奸罪拘留,都是老婆的错”。她还首次体验了人人痛哭流涕的“集体大忏悔”。

第三回:“成功女性”的榜样力量

“只要我们都按五伦八德去做,我们的祖国就会国泰民安,永远屹立在世界的东方。”

前文已述,在每次课前都需要对前述的孔子、班昭、王凤仪“整肃衣冠,端身正仪,以挚诚、感恩、恭敬的心行三鞠躬礼”。这是主持人的原话。

女德班上课前
女德班上课前

孔子是所有的国学馆供奉的圣者。而班昭在这个女德班被推崇的理由是:“皇帝的老师,教化了皇宫的女人,教这些女人怎样生活,怎样做女人才快乐。写的“女四书”把做女人怎么做讲得很清楚了。”(黄城)

对大众来说较少接触的是“王凤仪大善人”。这是民国年间东北一位未曾读书的农民。传其因为笃行忠、孝,至诚而明,三十五岁大彻大悟,之后开始讲病化世,在东北开了700多所女子义务学校。可以说,近代女学,由其而来,王凤仪认为,女子是齐家之本,清国之源。想要家庭齐,社会安,都必须通过振兴女教来贯彻,来推广,这是“救天下女人出苦”,同时也是“救天下出苦”。

但是,不管孔子、班昭还是王凤仪,都已经不在当世,三人中的唯一女性班昭,所教导的对象是宫女,也与当代女性的生活相去甚远,因此,树立几个现世的活生生的“女德榜样”,就显得尤为重要。在蒙正的女德班里,是这样一步一步推行的:

第一天下午:播放两位“成功女性”的讲座录像,这两位虽然一位是全职太太、一位是女企业家,但一样身家过亿,这样的设置正好符合“有德便有福报”的宣传。而从第二日起,由三位女老师给大家“言传身教”,在之前的浸染下,学员的心理逐渐发生变换,不再觉得这种声泪俱下的忏悔、一味地地委曲退让是一种“奴化”,反而认为这是“温良恭俭让”的典范。

我们先来看这两段录像的主角,都是怎样用自身的经历和观点“教化”当代女性的。第一位谷爱琳,民间称“谷大嫂”,这段发言来自“中国新郑首届女子道德修养公益论坛”上的讲发言,土豆网上现在还能找到。

以下是谷爱琳的部分讲话节选:

“从09年起,我已经去了60多个城市做讲座,大家都说我们家和谐有礼。其实我哪有什么诀窍,就是听话顺从四个字。从小听父母的话,结婚后就听丈夫的话。丈夫让干啥咱就干啥,丈夫不让干啥咱就不干啥。

……哪有男人的责任,都是女人的责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算你嫁了一块石头,也要用爱心、耐心,将石头变成一颗闪闪发光的钻石。

……我的四项基本原则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坚决不离婚”。丈夫不是在打骂,是在成就你。把一个傻乎乎的女人培养出来,那能叫骂吗?不算骂。而且,每次我有错都积极赔礼道歉:我错了对不起了下次不敢了……那哪里还能招来打呢?

……都说做女人难,我说有啥难的?女人的眼睛是要温柔会说话的,嘴是给你用来说包容关心的话,双手双脚是给你勤快多干活的。叠床、做饭、收拾屋子,那是女人最本分的事,做不好就是你的失责。

……丈夫出去的事情已经自己做了,回家的事我就全部“包圆”(北方话指全部包揽)。如果你让一个男人回家还刷锅,他还能有精力做大事吗?做事不仅不用他说,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他就算住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员也不能这样。你把家建设成一个让丈夫温馨和放松的地方,他哪里舍得和你离婚

……别人问我的快乐我的幸福是什么,丈夫最快乐的事就是我快乐的事,丈夫最幸福的事就是我幸福的事。我对丈夫说:“也许我不能百分百让你满意,但是我百分百努力了,如果这生伺候你不满意,我来生还愿意诚心诚意伺候你、成就你。”这就是我的价值观。

……07年,丈夫给我花26800元,给我报了一个女企业家班,但是中间包括我才6个没有离婚的!我说还女强人呢,强来强去丈夫都没了,还能强到哪儿去呢?还说去什么健身房,咱回家伺候家人一样出汗啊。我就回过头来感化女强人们,挑了个离婚4次的做重点对象,接家里来看传统文化的光盘,4个小时后,她眼泪直往下掉,我心里踏实了:只要你忏悔了,幸福的大门就打开了。现在在我的感化下,周围的女人要离婚的不离了,离婚了的复婚了。”

这赤裸裸的“逆来顺受”的言论,居然是出自当今的女性之口,实在令人吃惊。然而更吃惊的是,会有人将其树为标榜,并意图教化所有当世女性,也竟有女学员自甘对号入座,开始思考“哪有男人的责任,都是女人的责任”,为接下来的集体忏悔奠下了基础。

而谷爱琳这个演讲的最后一句话,也颇带几分作文结尾意味:“只要我们都按五伦八德去做,我们的祖国就会国泰民安,永远屹立在世界的东方。”

换言之,如果女人不“包圆”家务,如果丈夫不快乐,如果胆敢打骂还嘴,如果有离婚打算,就是违背了五伦八常,就会误国误民。

第二位录像中的演讲者叫刘芳,是芳子美容连锁机构创始人和董事长,曾(自费)出版过《生为女人》一书,这场演说是”中华文化和谐社会系列”中的一个。让笔者印象最深的是她讲到自己如何渡过让许多女性都觉得十分辛苦的哺乳期的:

“从做月子的第7天我发现丈夫抽烟的背影很郁闷,从那天起我就一人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哪怕儿子半夜哭醒十几次,我也是自己照顾。为了怕起身影响丈夫的睡眠,我每个晚上都是坐着睡……”

刘芳的演讲录像
刘芳的演讲录像

不仅不能躺下睡,妻子还必须早起、晚睡:“我给自己的规定是每天早上5点起床干完所有的家务,一定要在两父子睡着时候就把所有活干完,让他们醒来就能吃上饭,醒来就被陪伴。晚上,丈夫就算再晚回来,房间的灯也会一直亮着等他。我一定不会在老公没回来之前,就让自己睡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响起,我就已经倒好了热茶。”

作为一名女企业家,刘芳却认为女人一定要“隐藏”在男性的背后,不能抢丈夫的风头:“男人路上走,看到女人一双手。你要注意的,是老公身上的衣服有没有烫整齐,皮鞋有没有擦亮。老公肯带女人出去,他的面子很重要。不要随便抢话说,不要懂得太多。再怎么着也不能让老公生气。”

一个下午,4个小时的录像看下来,学员们均低头不语,巨大的对比——成功女性VS普通女性,鞠躬尽瘁VS平凡度日——这样的落差让她们自觉羞耻,纷纷陷入了对自身的反思。

集体大忏悔

“老公哺乳期出轨、强奸罪拘留,都是老婆的错”

有了下午的铺垫,晚上的“学员忏悔”环节似乎就变得顺理成章。但一般来说,纵使人有悔过之心,要他当众认错做表率,也是有点不知所措的。所幸,这里头已经有不少学员上过国学馆的《幸福人生》、《家庭伦理》等课程,对这样的环节谙熟在心。当黄城问:“谁先上来?”时,30多岁的阿红就上了台。

阿红朝墙上的圣贤像磕了三个头。这是忏悔的硬性要求,第二条要求是“报出实名和家庭具体住址”,因为“惟如此心方诚”。录音师播放了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作为背景音乐,来自化州的阿红就着音乐开始忏悔。

但根本没有太多人能听清阿红的讲述。因为上台没多久后,她就跪在地上,大哭起来:“我不是人!我真的不是人!”只有在其支离破碎的话语之中,听出其小时违逆父亲,十几岁时被家里嫁到了清远,可还一点也不适应婚姻生活,不照顾婆婆。阿红用“叛逆”来形容自己,哭倒在地,磕头磕得咚咚有声。而生活中细枝末节的矛盾,似乎与这样过激的行为并不能匹配。所有在场的学员不由脸色铁青,不敢发出一言,而哭声太过凄惨,有人闻之也开始落泪。

阿红(化名)上台忏悔
阿红(化名)上台忏悔

照常理说,十几岁的女孩子,非自愿地嫁到外地,不适应甚至叛逆,不管是从心理学还是行为学上,都是正常的。但阿红的忏悔却得到了黄城充分的鼓励,而在之后几天,只要有忏悔机会,阿红还是一样上台哭喊“我不是人”。为了“赎罪”,阿红每天都义务地在用餐时间站在露天的水槽边,给所有学员洗碗,即使下雨亦不更改。有两次,我看得心疼,劝她自己去吃点,她很坚持地摇头,却并不说多余的话。

第二位上台的女学员,口齿清晰,但把音量压得很低,仿佛每一句都是从瓮底掏出的。“我老公在我哺乳8个月的时候,就出轨了……我很痛苦,当时提出了和他离婚。”她抽泣起来,虽然音量仍是很低,但已经足够让台下同为女性、感同身受的学员们开始垂泪了。

文章在马伊俐哺乳期出轨之行径,得到了网友们的口诛笔伐。但在这女德课程中,学员们却倾向于将罪过往自己的身上揽。“孩子出生后我就把精力和重心全部放在了宝宝身上,我想一定是我做妻子的做得不够,对他的关心变少了,才让他到外边去找女人……而我竟然还想要离婚……我,我不是人……”背景的钢琴音乐推大了音量。

黄城上台微笑总结,同时也算是给台下的其他女学员指了条“明路”:“要学会接受,接受就是认命。在安于这个命的基础上修道。就是老公有外遇,女的要反省。不要怒恨。一粒沙子,掉进了蚌壳里,结果蚌壳包容包容包容,最后沙子就成了一颗珍珠。你们能不能把老公变成一颗珍珠呢?你们对这世界够不够包容呢?” 

所有人若有所思。

第三位上台的,是今年正好40的林梦。林梦有着本科文凭,在这个班里算是最高的学历。其他的女学员提起时,总是带着羡慕和佩服的口气:“你知道吗,林梦姐是个大学生呢。”过去她做过小学语文老师,后来自学了英语,从事一些外贸方面的工作,儿子已经十几岁,在一所重点中学念书。然而谁也不知,外表风光、冷静的林梦也有着不为人之的苦楚。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林梦低头沉吟了一下:“我其实已经和我先生分居很久了。我知道这样对我的儿子不好,可是我实在忘记不了6年前的那件事。在别人眼里,我一直都是十分成功的女性,为了事业,我的付出一点都不比先生少。但也因为我忙于事业,我们的感情慢慢地有了危机,后来他搭上了一个有夫之妇。”林梦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缓:“其实就是一夜情。但是被那女人的老公发现了,就敲诈我先生一万块。我先生不给,他就把我先生以强奸罪告到了公安局。但是我却完全不知道这些。派出所打电话给我时,我担心老公出事,慌慌忙忙和朋友一起去赎人,没想到在那听到了这样的罪名。我感觉十分丢脸!而且还给周围人知道了。自此以后,丈夫回来,我也一直对他很冷淡。后来更是为了回避他,主动申请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工作。这6年来,我们夫妻的交流很少很少……直到这段时间我在这里学习了传统文化,才知道这些都是因为我自己的罪业造成的,我的心性太高,没给他足够的关爱……”

这“罪业”俩字,听着尤其刺耳。女德班开课的第二天,就让一个事业有成的女性,将丈夫强奸或出轨的过错,心甘情愿地揽到了自己头上。

之后的几天,这样的忏悔又陆续做了几轮,每一轮都有学员将深藏心底多时的痛苦吐露出。这些故事让人心惊,更让人心痛,这些女同胞们都承受了太多苦痛!她们本是可怜人,但却不知向谁问责这些厄运和悲哀,最后在这种教导方式下,将“罪过”全盘扣在自己头上。而这忏悔的全程,都被国学馆的工作人员用摄像机尽数拍下。 

事实上,这种“集体忏悔”的模式并非蒙正国学馆独创。从2009年7月起,央视前主持陈大惠就带领着一个由黑帮老大、桑拿中心老板、明星、已婚妇女、菜农、药贩、医生、老师等20余人组成的“中华传统文化”汇报团,从青岛、唐山、石家庄、沈阳、抚顺、牡丹江一路走到鸡西,做了上百场弘扬《弟子规》的免费“公益论坛”。《新周刊》曾在2010年专门做过《陈大惠和他的“恶人”巡讲团》的报道。而在国内的论坛上,有不少人质疑这是一种精神传销。

第四回: 学堂变医馆

文中涉及所有学员名字,均为化名。本系列手记为新媒体女性网络原创,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出处@新媒体女性 以及作者@叶二娘。

贞节的表率 

“真的非常感恩习主席。他一号召,大家对传统文化就热情高涨。现在每天都有人来听我先生讲课。”

从第一晚起,所有的女德班学员都给编排成四个组,组名是“慈”、“良”、“贞”、“静”。在女德馆里,与“慈”对应的是彼此之间的包容、帮助,因此在7天的课程当中,都有排成长队、互相按摩的环节,而所有的人在用完餐后,也要抢着帮别人洗碗;与“良”对应的是整洁的衣着和优美的舞姿,从第一天起,学员就有每日4次的学习手语舞环节,学习的歌曲包括《礼》、《女德》、《把爱传出去》等,手语动作中又夹杂了古代女子的万福礼、常礼等,每组都需要轮流上台表演。

女德班学员们在学习手语舞
女德班学员们在学习手语舞

但是“贞”,则是很难在日常中体现的。这时候,又需要一位现身说法的榜样了。

第二天下午,河南驻马店的李硕老师应运着这样的需求闪亮登场。生于77年的她,面容姣好,衣着讲究,谈吐优雅。她说,自己是大学毕业生——这样的学历又让大家赞叹,曾在深圳的电脑城做过电脑生意。但08年时,因为好强的个性,事业婚姻都走到了边缘,学习心理咨询对自己一点帮助都没有,而在人生最低谷最迷茫的时候,却遇到了救星——传统文化。“传统文化”,在这所国学馆里,是《弟子规》、《女德》、《幸福人生》、《家庭伦理》、朱子家训等特定读物和课程的总称。

“心理咨询的技巧都是表象,女人真正的幸福要追溯到女子的几步道。我在我外婆那里找到了根源。”李硕的外婆在27岁丧夫后,尽管姿色出众,有众多政府官员追求,但都没有再嫁。“我外婆非常非常贞洁,她是有中国传统美德的女人。我一直被外婆带到16岁,是多么的幸运……”李硕开始哭泣,此时是下午2点25分,距离她开口讲话仅仅15分钟。

“是外婆有德。我从小学一路上来,到大学都坚持不跟男同学同桌,更不会跟异性拥抱拉手。这些传统美德都是来自外婆从小对我点点滴滴的教育,才能在这样物欲横流的社会保留一些女人珍贵的传统,我感激我的外婆。”李硕深深地对着虚空鞠了一躬。

此时的她,面带微笑,似乎沉浸在这样“女人珍贵的传统”带来的道德优越感中。但很快,她的脸上便由晴转阴。“可惜,我学外婆没有学到家,我外表温和,实际上很有个性,这就是我苦的根源。外婆一直说我太有个性了,而我却不改,不会做一针一线,不去学。我在这里和外婆忏悔,我对不起我的外婆(深鞠躬,哭)”(音乐被推响)

“在中学里,很多同学早恋,但是我没有,我在成长时每一步都把外婆和妈妈的教育拿出来约束自己。但是大学的时候,我开始谈恋爱了。我向我的父母和祖宗忏悔:对不起我错了。(深鞠躬,大哭)”音响师及时地推出女声唱诵:“噢妈妈,妈妈,我错了!……”

一位现代女性,到了法定的结婚年龄,却因为谈恋爱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负担,在十几年后还需要向祖宗忏悔。但是坐在课堂里的所有女学员,却似没有发现这其中逻辑的怪诞,只沉浸在营造出来的悲痛气氛中。

接下来,李硕分别向自己的母亲、父亲、家公家婆、邻居、大伯鞠躬认错,承认孝道悌道有亏,每次鞠躬都有那首《妈妈我错了》的歌曲蹦出来。应该说,音响师衔接得并不顺畅。但是音乐却极有功效。在几轮忏悔后,李硕似乎也耗尽了全身力气,半闭着眼睛说:“接下来,让我们大家一起闭眼听一首《母亲》,让我们和我们的母亲做一次联接。”她坐到了讲台的地上。当阎维文第二次唱到“啊这个人就是娘啊这个人就是妈……”时,学员哭声凄惨。再过了一会,李硕又让大家闭眼听《父亲》这首歌,和父亲做一下联接,教室里的哭声继续此起彼伏。

李硕继续讲述自己学习传统文化,明白孝道有亏,并放弃学习心理学后,是怎样扭转婚姻的。“老善人说‘讲好处,认不是。’2010年,我每天早上都给丈夫鞠躬,说‘先生我错了’,每天早上都拿出一张纸念,上边写满了新想出的自己的错误。才到第7天,丈夫就说,我也有错。假话说多了会变成真的,假做做多了就变成真的。只要我不断忏悔,祖宗会加持的!”

在李硕看来,最好的加持就是如今家里有6个人都在国学馆做事,教书或者推广。自己和先生在东莞也合开了一个国学馆,“真的非常感恩习主席。习主席一号召,大家对传统文化就热情高涨。现在每天都有人来听我先生讲课。”不仅如此,李硕的下一代里又有好几个孩子在国学馆读书,她10岁的女儿现在被送到了揭阳的一个女学馆,从小学习女德。“我代表我们的下一代,给我们具有大爱的主席和领导人,深深鞠躬。”李硕最后又鞠了一躬。

下课之后,我走进了教师休息室:“李老师,你说送女儿去了专门的女学学校,她们都学什么呢?”

“就像我外婆我妈妈教我的啊,从日常言行学起。比方你们男女同事或者朋友之间,有时候开玩笑会不会这样打一下碰一下?”她在我肩膀上轻拍一下。

我说:“会啊。”

李硕危襟正坐道:“我们不会的。”

有了李硕对于“女贞”的系统论述,第二天晚上的忏悔,学员变得更积极。如“母亲抑郁症,夜晚敲门没听见而失踪”、“妹妹是聋哑人,自己15岁就跳河、离家出走”这样的悲惨经历,也更多地被挖掘出来。但仍有包括我在内的一些学员,不愿意上台。黄城说:“凡是不忏悔的,最后就是最差的。我一个朋友英语六级,做翻译的,学了传统文化之后不肯忏悔,结果国家安全局工作丢了,现在变精神病了。还有好几个不忏悔的,现在也是神经兮兮的。”

“变成了精神病”或“抑郁症”,开始以为是黄城的独创,后来几天却经常听到这边的老师如此谈论不够“诚心”的学员。

但学员普遍都选择深信不疑。晚上回到寝室休息时,室友高大姐开始对我质疑:“我看你怎么都不哭?你是不是不觉得自己有错?”这位高大姐准备在安徽亳州也开一个国学馆,课程初步只开“幸福人生”和“家庭伦理”,每天都在极其勤快地记录笔记。

我打着呵呵:“我感觉有错的,只是可能不如你们表现得那么激动。叫我哭哭不出来。”

“那你就是还没有诚心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所有人也一同对我投来了鄙视的目光。

总之,每个人,必须是“有错”的,认罪光荣,辩解可耻。这种“吾日三省吾身”的珍贵传统在这里被用一种偏激的方式发挥到了极致。

传奇的平民偶像

“她说你越骂我越热乎,你越骂我越消业。后来她就改了。改了之后没有化疗,18天就好了!(全场鼓掌)她要是不改变,就是死路一条!”

几乎每所能成功营销的学校,都有一两个传说般的人物,如果能有像新东方的老俞一般的“屌丝逆袭”的故事,就更容易激荡人心了。在蒙正,也有这样一位身世坎坷、经历传奇的传统文化界的“英雄”,是所有女德学员心目中的偶像。她叫宋玉萍。从女德课的第一天起,就有从往届学员处听说过她的名声的学员在期待:“这次可以见到宋老师!”“这次一定要让宋老师给我摸手!”

如果说前几日的教化和忏悔、还只是将学员的情绪调动起来的话,那么第三日,宋玉萍的出场,掀起了女德课程当中的一个高潮。

偶像总是要有人衬托着出场的。第三日首先出场的是53岁来自安徽的张颐霞老师。张和李硕一样,衣着齐整,举止大方,以泪如泉涌的自我忏悔作为讲述主体,但有一个不同点:喜欢唱歌。在后来的几天,她陆陆续续为学员演唱了《母亲》、《感恩父母》、《儿行千里》、《推动摇篮的手》、《丈夫你辛苦了》、《婆婆也是妈》……,而每次的歌曲表演过后,都会郑重请出宋玉萍出场。

试想,连介绍宋老师出场的人,都这样谈吐不凡,那宋老师该是怎样的气度雍容、满口珠玑啊?宋玉萍的出场却正好打碎了大家的想象。她身着布衣,貌不惊人,开口就有非常浓郁的东北口音。“我叫宋玉萍,来自吉林农村,小学文化,今年50了。我经历了很多磨难,16岁瘫痪,19岁精神病,23岁心脏病,再后来心梗,最后脑血栓。但我活到现在,一个医生没看,一分钱药没吃,全靠学习传统文化,就比很多人都健康。我感恩,我快乐!”

掌声雷动。这种期待上的落差不仅没有造成失落,反而让宋玉萍与许多同样只有中低文化水平的学员拉近了距离。“看着宋老师就亲切。”大伙这么评价。后来宋玉萍给《心经》班的学员讲课,开场白也是“我16岁瘫痪,19岁精神病……”一字不差。

宋玉萍给女德班学员讲课
宋玉萍给女德班学员讲课

然而,宋玉萍并没有具体讲述自己康复的经历,只是笼统地将其归结为“修了女德。”“咱们国家领导习近平说了:要吸取正能量,圆中国梦。大家想不想圆中国梦?(集体:想!)那咱们自己不强,国家怎么强呢?在座的都是女同志,你第一件事情就是要修女德,有德了自然就有钱,自然身体就好,自然孩子就好。德越高,命越好,越有财。存德才能存住钱。爱生气的有脾气的人你短命,有钱都会跑。你看我那么多病,没吃药没打针就会好。”

那么,什么是“修德”呢?其实已经在前面的课程里灌输过了:顺从丈夫。“咱们听完课以后,咱们女人就要低低的,矮矮的,回去生出一颗心。要想:‘老公能要我们,我们就满足了。’(集体鼓掌)。我在珠海上课时,有个女学员听完哭着说:‘老公没休我,已经对我很好了。’男人娶谁都是丈夫。你老公样样不好,你咋还嫁他了呢?你怎么就没嫁国家领导人呢?你有那个德行有那个命吗?所以有这么一个人让我们服务,我们应该感到幸运。你能嫁给老公,你老公能娶你,是千年修来的。不信你看《新白娘子传奇》怎么说的——‘千年等一回’啊!”大伙在这样奇怪的举证方式下,开心地笑起来。

如果不顺从老公,会有怎么样的后果呢?不是自己身体坏,就是孩子身体坏。“女人腰疼都是因为恨老公,对老公有怨气;女人跟丈夫脾气不好,说话声音高,你们家孩子就会身体不好。”宋玉萍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不断用例子证明这一点,并在此过程中神话自己。这里节选2个:

“有一个吉林的女的得了肺癌,医院化疗都治不好,天天哭。人家说你别哭了,介绍给宋老师看看说不定能好。出院第八天就把我邀请去了,她化疗了两次,身体里的血剩0.5(原话,不知道0.5指何),血上不来。我在她面前坐了10分钟,就把她的病找到了。她是一个企业家,得病后丈夫,姐姐,姐夫三个人照顾她,但是她一点感恩心都没有。我就告诉她:‘小陈,你的病要怎么做才能好呢,第一要改变性格,第二不能化疗,你化第三次疗要么终身瘫痪,要么死路一条。’我使劲说,她就哭,一下就知道自己的毛病,她说你越骂我越热乎,你越骂我越消业。后来她就改了。改了之后没有化疗,18天就好了!(全场鼓掌)她要是不改变,就是死路一条!”

“有一个辽宁的高级教师,得的是血癌。她93、94年一年能赚到30多万,等于今天300多万了。但是她瞧不起她老公,也很少回家,就知道挣钱。结果有一年从黑龙江回来,发现老公把离婚协议书写好了。她老公说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妻子,我不想过这种生活,我有人了,赶紧签字。她当时说房子不要钱不要,我要你的命!她说气话。说气话就是不会当妻子。结果出门第六天,腰摔折了,不到3个月,查出来,肺癌晚期。她后来在沈阳碰到我,脸也跟死人一样,这就是她的神经已经老死了。我一摸她的手,她的气都是凉的,血都是凉的。我说你太强势了,你对不住老公,克丈夫克孩子克财,挣多少钱都要被糟掉的。我说你赶紧出院,给老公赔礼道歉。结果她跟她老公见了,俩人痛哭流泪了一场。等我11月又上沈阳去讲课,她一下把我搂住了,说我就是被你从医院捞出来的韩老师。当时她又白又胖,不到一个半月好得利利索索的。”

便是如此,宋玉萍并不讲述自己的“摸手看病”的能力是如何获得的。这点也许并不重要,因为女德馆拜的“圣人王凤仪”也是在35岁厌世自杀未遂后,突然明心见性开悟了。那么一样来自农村的宋玉萍在修了那么多的“德”后,自主获得了这种超乎常人的能力,也是顺理成章的。在宋玉萍这套体系里,得了贫血、大便不通、痔疮、肺癌、高血压、糖尿病、尿毒症,孩子抑郁症、精神病都是因为瞧不起丈夫,因为“缺德”,而生理上的病不用寻医问药,通过忏悔、修德自然能好。

学堂变医馆

“你回去就跟你老公忏悔道歉:我不够温柔,我对你耐心不够……“

(学员:我丈夫已经去世10年了……)

“哦,你忏悔没到位。“

第四天上课,宋玉萍微笑着说:“没错,每次都这样。昨天见到大家,脸还是灰的,今天见到,就已经漂亮很多了,因为大家的毒素开始释放掉。”张颐霞唱完歌后说:“宋老师在长久的磨难中,炼出一个本事,摸一摸手,就知道你过去有什么病,现在有什么病,以后有什么病。想不想让宋老师给你们摸手?”“想!”

宋玉萍微笑:“这倒不光是知道什么病。北京有个女学员贫血,体力弱,每次都挤不到前面给我摸。后来她拼尽全力在后边喊‘宋老师!’我就过去了。她说,宋老师,好奇怪,你一握我的手,就好像有一股热流注入我的身体!从今以后她再没有贫血。”

这一来,人群更加骚动了,大家抢着上台“被摸”,几乎要乱了套。主持人见状,宣布按照座位次序一个个来:“保证这几天内,每个人都被摸到。”

讲台的桌子被布置成问诊台,边上放了凳子,一如诊所。第一位上,宋玉萍伸出右手,搭在学员的整只右手掌上,微微沉吟。两秒钟后,她说:“血里有毒素。经常生气吗?”“……唉,我生下来爸妈都不要我,东吃一家西吃一家,感觉很缺爱。”宋转向学员们:“一摸她的手就缺少关爱的,但是她是个有福报的人。”“我现在每天念弟子规,去反省自己。”“是啊,今天脸色比昨天好多了。(转向大家)你看她幸亏学了传统文化,如果不是她可能就会抑郁症。”

宋玉萍给女德班学员“摸手治病”
宋玉萍给女德班学员“摸手治病”

第二位上。宋摸了一下:“丈夫有病吗?”“他有肝病。”宋对着全体学员:“我一摸她的手她就绝对不会温柔,对丈夫不会很好。所以我刚才问她丈夫有什么病,不是肝病就是胃病。(对台上学员)但是你心特别善良,你不干坏事的。你回去就跟你老公忏悔道歉:我不够温柔,我对你耐心不够……(学员:我丈夫已经去世10年了……)哦,你忏悔没到位。”宋面向全体:“这位学员失去了丈夫才知道后悔……枯阳不生,枯阴不长。人跟植物一样,女人来例假不一定能生孩子。就跟苞米一样,一定要阴阳交合……”看着学员逐渐迷惑的表情,又问:“你愿不愿意改?(“愿意。”)那你就可以回去了,你回去就先忏悔。”

第三位学员就是阿红,她上去就大哭,一如忏悔时。宋一摸手说:“你特别委屈,特别压抑,受了很多苦。”阿红抽泣:“不是,是我错了。”宋把话筒递给她:“那你就跟大家说说怎么错了。那谁(喊工作人员),录下来。”学员开始跪着忏悔。摄影师连忙开机。而张颐霞也站起来,拿自己手机一起录。宋说:“你性格太硬,说话方法不当,你应该要学着温柔。你看你的手,又凉又硬。就是跟父母较劲的,身体不好,婚姻也不好。”

阿红委屈地哭了许久。台下却不耐烦地骚动起来,因为规定每个人只有5分钟,她的超时会影响其他人。摸手的环节因为太过受欢迎,不得不扩展成三次。到后来,学员们将宋玉萍团团围住,还因为抢先后的秩序而一度发生争执。

轮到我时,宋玉萍也是搭了2秒,闭目沉吟:“你经常头晕吧?”“没有。”“经常头痛吧?”“也没有。”“那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我身体一向很好。”宋睁开眼睛朝我看了一会:“那你就是性格很急。”“有点吧。”“你这个性格急一定要改掉,不改掉的话……你今年多少岁了?30多,哦,你不改掉,45岁就会得脑血栓。好了,下一个。”

倒是干脆利落。

女德馆友情提示您:年满十八读大学还是不能谈恋爱,被异性拍肩就是不贞洁,不哭忏悔不到位,学好女德治百病!不花一分钱,传统文化国学精华,变身医学奇才妇科圣手带回家!

最终回: 捐款保平安

学员劝募

“你赶紧先给国学馆捐1万块,叫黄馆长和老师给你儿子做交流,两三个月就改变了。”

蒙正的食宿环境应该只能用“basic”来形容。一个房间,12张上下铺床。洗手间在公共区域。每天早上6点,喇叭里播放《弟子规》的录音,大伙就需要起床了。食堂一律供应素食,10人一桌,三或四个菜,吃饭之前大伙要集体先背诵“感恩词”和“馆训”,然后逐一从义工的手中接过碗筷,并且互相行礼。所有的人对餐食赞不绝口:“用爱心做出来的饭,特别好吃。”——契合着食堂墙上张贴的《水知道答案》(著名的伪科学书籍)的连环画。

女德馆的饭菜
女德馆的饭菜

但几天同吃、同住的集体行动下来,学员之间彼此都熟稔了,平时上课姐姐妹妹地喊。若是有谁为家中的事情苦恼,必然是群谋群策。例如中午吃饭,有很多人关注我的婚姻情况。

“你离婚肯定是因为跟前夫都是搞文艺的,你们搞文艺的都不认真,如果认真了就不会离婚。”

已经做好离婚准备的林梦说,自己已经发了短信给丈夫认错。这得到了大家的赞扬,并力劝我复婚。见我不置可否,很是失望:“做一个女人要有’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的认识,如果你离婚了,死也是一只离婚鬼,是没有坟头可以进的。”

而另外一位已经和第二任丈夫结婚10年的梅姐,大家却又一致劝其离婚。原因是“别人已经有儿子了,即使离婚也是有儿子,你要让人家家庭复位,要劝你老公和他前妻复婚。"

但10年来,梅姐也对这个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付出了极多的心血。“说实话,我这次就是为了他来的。我儿子一直在吸毒,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高大姐斩钉截铁地告诉她:“简单!你赶紧先给国学馆捐1万块,叫黄馆长和老师给他做交流,两三个月就改变了。我们不能救人的身,是要救人的心!”

“我老公连一百块都不舍得出,捐一万,不是要他的命吗!”

小卢:“梅姐,你这钱一定要舍得花。日本人好多人自杀为什么,因为没有精神了,没有前途了。读书要读圣贤书,留钱财给子孙,子孙未必能享。我在这里都已经刷了两次卡了。”

像小卢这样的并不是少数。虽然说,7天的女德课程是“完全免费”的,可是在食堂、休息室都设有捐款箱。在最后两天,食堂一隅更是设起咨询台,由三位义工坐镇,引导大伙花1万元报太极拳的VIP课程,或者介绍亲戚朋友来上“企业家培训课程”。“你们可以自己带老师。一个企业200个人我们也容纳得下。”至于场地费用,则是“另外商榷”。

食堂里的捐款箱
食堂里的捐款箱

而在课程当中,已经有女学员将自己或者亲朋的后代送到蒙正来上寒暑假班。这里的寒暑假班以《弟子规》等传统文化为培训主题,据称适合各个年龄段的儿童,费用方面,7天2500元,14天3800元。

蒙正国学馆的夏令营宣传海报
蒙正国学馆的夏令营宣传海报

据黄城课上所述,国学馆一直在亏钱。而根据感恩室张贴的2013年10月~2014年1月的财务进出报表,的确也是亏损为多。然而可以清晰看到的是,例如,2014年1月,光是冬令营的进账就高达19万,有些无名人士一捐就是几万,但是每个月的场租就是7万多,膳食2万多,总体而言,每个月平均亏损5-10万。

蒙正国学馆的收支明细表
蒙正国学馆的财务报表

蒙正国学馆的收支明细表
蒙正国学馆的收支明细表

立志传承

“太好了!我们店长答应带员工来上课!我们全店都得救了!感激女德!感激蒙正!感激黄馆长!你们真是再生父母!”

课程结束前,女德班学员建了一个微信群,并推举出了正副班长、学习委员、宣传委员等班干。

林梦成了班长,并且发愿也要从事这一行,目前,她已经开始上蒙正国学馆推出的师资班课程。课程持续三年,每年脱产培训一个月,每年9800元。三年以后就能成为讲授传统文化的老师,但至于是只能在蒙正上课,还是全国通行,林梦并不清楚。但这并不重要,对于林梦来说,肩膀上已经多了一份责任。“来了这里,我就要救人出苦海!”

来自深圳的发型师马姐在临走前就念叨着“一定要把我们全店都拉来上课。”而她回去没多久,就在微信群里发来了“好消息”:“太好了!我们店长答应带员工来上课!我们全店都得救了!感激女德!感激蒙正!感激黄馆长!你们真是再生父母!”大伙纷纷祝贺。

截至发稿,女德班的学员依然每天在微信群报告自己当天的行踪,或忏悔,或感恩。

而全国的女德班,正在各个城市的国学馆、培训机构,雨后春笋般地开展:

——“俗话说:「一个好女人可以旺三代。」也经常听到人说:「这位女士有旺夫相。」确实,自古到今,女性在家中的重要地位,不言而喻。家庭之中,祭祀祖宗,孝养父母,孝敬公婆,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人情世故,礼尚往来等诸多事务,不能离开一个贤惠勤谨的「内助」。现代女性,无不希望自己具备完美的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成为旺家、旺夫、旺子孙的人物。这样的女士在家中,不仅是整个家庭、家族的福分,其自身为家庭奉献一己之力,也成就了无憾的人生。当今社会,女德的教育,尤为亟需。故此,北京诚敬仁教育咨询有限公司,将女德系列课程作为重要德育教学内容,常年坚持不懈的开办,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并将于2013年陆续举办【女德文化】系列公益课程……

——“公益7天【女学班】常年招生简章……以“传递正能量、助力中国梦”为己任,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而奉献力量!【课程内容】:《六步教育》、《女德》、《女戒》、《女论语》、《女孝经》、《清贞女性》等……注:凡参加三天《和谐家庭 幸福人生》公益讲坛三次的学员才有资格报名参加《女学班》……”

至此,《叶二娘东莞手记:女德馆的日与夜》全文连载结束。通过这篇连载,我们得以窥见了所谓“女德教育”的理念,具体实(xi)施(nao)方法,以及其中学员们的具体表现。这些都是真实的。东莞女德馆神化毫无科学证据和逻辑可言的个案,神化“女德”的作用,就是要把妇女囚禁在婚姻和家庭里,不断鞭策其归罪于自身,“伏得低低的”,以夫为天。这样教育出来的女性,不争取,不抱怨,不索求,不辩论,就连遭到丈夫打骂也不会反抗,自己先把“自我”给灭了,先把自己变成了罪人,实在是男权社会不可多得的“贤妻良母”。

而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东莞女德馆”不是一个特殊的唯一的个案。早前新媒体女性发布的微博就显示了在全国各地,从大学校园到农村,处处都是“女德教育”。“东莞女德馆”的真实故事,此时此刻就在复制。

有感于此,新媒体女性将继续行动,收集揭露更多的“女德馆”,描绘当今中国的“女德教育”地图,尽力找出这背后的原因,以及可能的解决方法。

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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