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让“中国记忆”变成“男人记忆”

记忆的性别失衡将造成历史的缺失，记忆的性别平衡才是通向历史真实的路径。过去，女性已经多次被历史的选择性记忆排斥，在性别平等已成共识的今天，任何缺乏基本性别素养的选择性记忆无论基于何种原因，都理应遭到排斥。

《那三届》是今年的一本热销书。之所以热销，因为它有一个醒目的副题“77、78、79级大学生的中国记忆”，这本书不仅唤起了被称为“新三届”的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也引起诸多后辈晚生的好奇。

这本由回忆录、日记、随笔、散文组成的独具特色的文集，汇集了38位“新三届”学人的回忆、思考、梦想，出版之际正当77、78、79级毕业30周年，又值中国面临新的历史转折关口，意义非同一般。主编王辉耀先生表示：“本书既是一种集体的追忆与纪念，也力图唤醒当年的梦想、激情和社会责任感，总结和反思那三届30年的成就与不足，并展望未来的路径，探讨新的趋势与选择。”

主编先生的立意无疑是很高的，本书也旨在呈现给读者“看得见、摸得着的一个特殊的却不可复制的群体的人生经历和集体记忆”。那三届的个体经验与国家命运的胶着契合，确实不可复制，因为没有一次时代变革能如此改变一群人的命运走向，也没有一群人天赐良机能如此影响一个国家的发展进程。

然而通读全书，却有一种遗憾沉淀入心，不言不快。因为在这本书中，“中国记忆”基本上成为了“男人记忆”。全书选取的38位“新三届”大学生，都是中国当代各个领域的精英：陈平原、陶景洲、王辉耀、刘震云、王绍光、熊晓鸽、徐小平等，囊括了学者、企业家、作家、律师、海外华人精英等各色名流。只是观来察去，名列其间的却只有两位女性，一位是清华大学外文系教授曹莉，一位是上海交通大学教授颜海平。

可以说，这些男性入选者的回忆是令人动容的，思考是发人深省的，梦想也是让人尊重的。只是他们的讲述能够让那段历史“看得见”，却难以让那段记忆“摸得着”。因为缺少了女性的思想温度，这段“中国记忆”多少显得有些缺乏人间冷暖；因为缺少了女性的心灵回望，这段“中国记忆”也多少显得不那么名副其实。

或许，女性入选者如此之少，是因为当年那三届的女大学生实乃凤毛麟角，是因为如今能在各领域叱咤风云的那三届仍多为男主角？

于是我们看到，那三届女性的“如歌岁月”与“奋斗求索”在“中国记忆”中被忽略。其实，以其少而略其精实非得当，唯其少她们才成为精英中的精英，她们的求学之路更艰难，她们的职业之道更崎岖；她们的光荣折射出被时代忽略了的女性“大多数”，她们的梦想也点燃了新一代女性的生命理想；她们中的佼佼者，以追求真相的勇气，为民请命的骨气，塑造了时代风骨，见证了社会良心——她们为何被排斥在那三届的“中国记忆”之外呢？

同时我们发现，那三届女性对未来的思考在“建言中国”时也显得人微言轻。“展望未来的路径，探讨新的趋势与选择”，是本书的另一立意，而中国的未来发展道路无论如何设计，都必须把女性发展纳入社会发展的总体目标，都不能回避社会转型中女性所面临的困境，都必须把公平正义的理想与男女平等基本国策相融合。然而因为入选者仅有两位女性，她们的建言虽然慧心独具，却是微弱的，也是忽略了性别态度的。

由此，那三届女性不仅在“中国记忆”中“少言”，也在“建言中国”时“寡语”，在历史和未来中遭遇双重“沦陷”。

虽然本书的性别偏颇是隐性的，非见诸观点，非显于态度，但却是结构性的、深层次的，与“重男轻女”的传统思维高度吻合。为何会如此？可能是基于主编本人对女性在“中国记忆”中的价值缺乏基本认知，这样，本书就有了第一重意义上的性别失衡。作为本书的出版者，对此又缺乏应有的敏感，在书稿审核上没有启动纠偏机制，使书稿以“原生态”面世，造成了本书第二重意义上的性别失衡。而在本书的阅读与宣介中，视角单一的评论再次遮蔽了女性少言寡语的真相，造成了本书第三重意义上的性别失衡。

这三重性别失衡表面上看只是一本书的偶然，实际上映射出当代社会精英在价值观念认知上的必然，以及当代文化产品在生产与消费中的必然。如果我们的社会精英与意见领袖缺乏基本的性别平等共识，必然导致对文化产品的性别偏差疏于把关，从而使有碍性别平等的文化景观屡屡呈现。

王辉耀先生特别希望本书中这些人的独特经历和体验，能够给当下中国的年轻人以更多启迪。而我却不能想象，当代青年以及若干年后的一代代后人阅读本书，将如何认知“那三届”记忆的那个时代。或许，在他们的观念中，这个时代仍旧是一群男性精英在书写历史，女性依然只是“历史的花边”，她们对那个时代的思想鲜有影响，对那个时代的变革少有推动。而这却不是历史的真实！因为那三届女性不仅影响了这个时代的体温，而且还疗治着这个时代的伤痛，塑造着这个时代的气质。

记忆的性别失衡将造成历史的缺失，记忆的性别平衡才是通向历史真实的路径。过去，女性已经多次被历史的选择性记忆排斥，在性别平等已成共识的今天，任何缺乏基本性别素养的选择性记忆无论基于何种原因，都理应遭到排斥。

“77、78、79级学人最应该始终珍惜的集体精神气质当是独立思考、反思精神和批判意识。”“既然反思精神、批判意识是77、78、79级集体精神特质中最重要的一点，就免不了自我反思与批判。”这是王辉耀先生在前言中的阐述。而我觉得，在种种自我反思与批判中，真的“免不了”的应该是对性别意识的反思与批判。

本文来自：中华女性网

本文作者：禹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