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地哭泣 让灵魂赤裸一下

我们说眼睛是灵魂的窗户，是因为我们的身体就像一栋严实的房屋，庇护和隐藏着我们的灵魂——的确，通常只有通过眼睛这扇窗口，才得以窥见一个人内心的变化与波动：他/她是喜悦还是惊讶，是难过还是恐惧？敏锐的人可以从对方瞬间的眼神掠影中捕捉到关键的心灵信息。

孩子的“窗户”格外明净，喜怒哀乐一览无余，再大几岁，到接受社会教育之时，就渐渐学会了伪装与掩饰。有的人的眼睛，冰冷反光，你再三窥探，也只看到自己的倒影。“窗户”并不总是透明的，我们一生当中会用自己眼神触碰到许多扇“窗户”，但也会有许多误读与费解。

可是有一样东西，却可以击碎或变形或虚掩的“窗户”，让灵魂赤裸裸起来，那就是一个成年人的眼泪。这样赤裸裸的时刻如此稀少，也如此尴尬，我们都想尽量避免：避免成为赤裸者，也避免成为一不小心的观看者。

那些看似普通的眼泪，经过时间的魔术，会变成一粒粒滚烫的蜡滴，烫在记忆的边缘里，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6岁的一个夏夜，我第一次近距离听到成人的哭泣声，从我的枕边传来。它来自于借宿在我家的某个“姐姐”，她不到20岁，从很远的地方来我们这儿看望她的男朋友——我的一个远方哥哥。她读师范中文系，笑起来睫毛弯弯的，穿着长长的白色连衣裙，我第一眼就喜欢她，想成为那样的大人。在那天夜晚之前，我不知道她也会那么伤心。她一边哭，一边在和想象中的男友对话，大意是她与家人决裂，一意孤行，现在只有他。我听了一会儿，在陌生的诧异感中又迷糊地睡去了。第二天醒来，她依然睫毛弯弯地笑着，我知道昨晚的哭声不是梦，但我保持了她的秘密，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过。从那时起，我隐约知道，看起来美丽飘逸又无所不能的大人世界背后，也藏着我不能理解但是确切的哀伤。

至于我自己，长大后成为一个泪点很高的人。当众流泪这种“赤身裸体”的事情，是我决不允许发生的事。因为，我曾受过这种羞辱的惩罚。在我那“漫长”的青春期当中，我曾成为父母双方向彼此复仇的载体。即便他们分开，有了各自的家庭，依然恨对方恨得咬牙切齿，而我则剑拔弩张的在他们面前维护着另外一方，不惜以激怒他们的方式。每一次激烈的争吵，都以我甩门而出而告终。有一次，我大吼大叫着离开父亲的家，眼泪喷薄而出，汹涌的哭泣控制了我，我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直到我稍微清醒过来，我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已经在街道上走了很远，周围的人都看着我。我茫然地路过商场的一面镜子，才知道“眼睛哭得像核桃”这个比喻是真实的：我的眼睛像一对红肿的核桃，这让我看起来怪异又吓人。

那就是我深刻地体会到，在众人面前哭泣是如何赤裸的感觉。你的理智坍塌了，你的灵魂秘密暴露了，你的弱点像靶心一样高高悬起。眼泪带来的羞耻感，是如此强烈又霸道，尽管我们没有任何错，但我们不能让他人看见我的眼泪，否则，就是我们的错。我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从那一刻起，我迅速地向一个标准的成年人进化：眼泪毫无用处，我要摆脱这无用又无助的液体，决不让它再来控制我。

与眼泪的隔绝让我持续前行。唯有一次，工作后某一年，我坐大巴去另一个城市见男朋友，我突然感受到了6岁时我枕边那个女人的哀伤，在暮色弥漫的车里，我的眼泪也忽然流了下来。我紧紧闭住眼睛，我旁边就坐着另一个女同事，我不知道她是否看见了我的眼泪，总而言之，我感谢她那天的沉默。

眼泪是一种复杂的灵魂流露方式，不仅仅是悲伤，它也是快乐、兴奋、愤怒、疼痛、感动……的信使，只不过，眼泪的出现，通常表示了某种情感的强烈与难以言传。有时候，当我们的眼泪掉下来，我们才发现连自己都不曾了解和承认的深情。眼泪比语言更懂我们。比如，一个男人，总是嫌弃女友不够好，而等她离开后，才常常在夜里和梦里莫名其妙地哭泣；一个女人，偷偷喜欢另一个男人，明明知道他喜欢别的人，也对自己说过无数次不是真的在意他，却在某一天只是看着他就静静流下泪来。

而我，又花了快十年的时间，才又从一个坚强的成年人进化成一个更丰富的成年人：我不再否认眼泪。如果我有时光机，我会穿梭回到家乡的那条街道，找到那个孤独的、把眼睛哭得像红色核桃又尴尬到要死的女生，轻拍着她的背，告诉她：嘿！让你哭泣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想哭，也不是你的错；因为你是一个正常人，所以你才会哭。

在所有的生物里，只有人类的泪腺和掌管感觉及表达深层情感的大脑区域之间，进化出了神经元连接。动物会因纯生理刺激分泌泪水，会用呜咽、呻吟和嚎叫表达感情，但不会动情落泪。我们独一无二的天赋，有它特殊的用处。眼泪让我们意识到生命里重要的东西，令我们无法否认自己的感觉，并最终使我们平静下来，治愈我们生命中的失衡与断裂。

我曾那么厌恶贯穿我青春期的激烈眼泪，我曾想把它们封锁起来，打包抛弃掉。但直到多年后，我在回忆里陪同当年的我一起哭泣，再一次体会她的感受，我才明白那封锁多年的眼泪对我的意义：我在乎我的父母，我在乎亲情，我在乎被爱——而这些真实的情感，都在很长时间里被我强烈否定，只因为，我否定了眼泪。当我承认这一切时，眼泪像一条大河，带走了曾紧紧沉淀在我骨子里的委屈与执拗，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仿佛听见遥远的歌声在对岸响起。

我们都长大了，不再像婴儿那般可以想哭就哭，成年人的眼泪是稀少而珍贵的。因此，每一次哭泣，甚至于每一次想哭的冲动，都可能在向我们揭示内心的秘密。这是自我赤裸的时机，也是自我对话与治愈的时机。

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想哭的时候就哭一会儿，然后整个身体与世界都清澈明朗的样子。如果，我们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哭泣，而他/她又并无意展示，我们就当没看见好了，赤裸着的灵魂，有时候只想自己好好待一会儿。

本文来自：财新网

作者：宋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