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歌谈年轻演员：比前辈挣钱挣海了，也是本事

出品|娱乐FOCUS

作者|张晶 摄影|盛春

责编|金成武

近来一档综艺节目《演员请就位》，让导演陈凯歌收获颇多赞许。他用四两拨千斤的做法，将三十多年执导生涯所积攒的经验之谈，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这个舞台。

观看综艺的多数是年轻人，他们意外地发现，这些年一直处于舆论夹缝中、躺在荣誉簿上的大导演，在片场原来是这么调教演员的：他拿着剧本，站在镜头前，逐字逐句地帮演员分析，演员应该站在哪个位置，台词的重音应该落在哪个字上，这个镜头应该流露什么表情——“哦，原来表演是有学问的，”观众恍然大悟。

获益的不仅仅是这些被娱乐文化浸染许久的年轻观众，还有业内摸爬滚打的演员们。他们抱着被点石成金的期望选择陈凯歌，希望从此处获得表演的真谛。明道是陈凯歌队伍中的一员，他说，导演的话很短，但是信息量很大，他需要反复琢磨，才能回过味儿来。

同时，陈凯歌也真切地知道，追求艺术的人越来越少，追求商业成功的人越来越多，但他并不认为这是时代的“问题”，“你在哪个时代生活，你就要适应哪个时代。”

他说，“今天的年轻人，你不知道什么是艺术，咱们从另一个标准来讲，他们比前辈演员挣钱挣海了，是不是本事？也是一个本事，对吧？因为今天是经济的时代。”

“体验一下什么是好演员，有效期是一辈子”

网易娱乐：您来参加这个节目的初衷是什么？

陈凯歌：前因就是做过一期《我就是演员》，后来就有了《演员请就位》，《演员请就位》参与者的年龄更年轻，节目组也跟我说特别希望我能来，我只做跟我的职业有关的事儿，能够在这样一个节目平台上帮助年轻演员，使他们了解到什么是真正的表演，是一件功德的事儿。我说让一个演员体验一下什么是好演员，有效期是一辈子，这话说的是玩笑话，但其实就是因为这个，没有其他的原因。

网易娱乐：那来了之后你的感受呢？ 昨天晚上跟李少红导演聊天，她说从镜头后面走到镜头前面，她有不适感，你的感受是什么？

陈凯歌：我倒还好，因为你还是在幕后嘛，不是说让你自己上台去演了，但是我觉得你只要真心诚意地对待这些演员，不管他是成为你这个组的成员，还是其他组的演员，我都觉得应该尽一点自己的责任。其实我在这个行当里面这么多年，也看到过类似的情形，好多演员演了很长时间的戏，都没有入门，我就说怎么能够让他们入门，让他们真正对表演有个了解。

网易娱乐：这个经历带给你的新鲜体验是什么？

陈凯歌：其实说老实话，这个节目的工作压力挺大的。为什么说工作压力大？我计算了一下，我们一共有六个剧目，有三个是需要在舞台上呈现的，但是你也得有机位，也有演员的调度，还有三个完全是影视化的拍摄，你等于说是拍了三个短片。而且我《理发》的这个片长十六分钟，理论上来讲是一个不短的片长，你要按照电影的规格来拍，它是要花很多时间去准备的。我不瞒你说，我2001年拍摄《十分钟年华老去之百花深处》，我筹备期两个月，就为找这棵树，然后我拍了七天，它才十分钟的片长。

网易娱乐：《理发》大概拍多少个小时？

陈凯歌：《理发》短片实际上拍了两天半左右，每天反正怎么也得拍个十七八个小时吧，那一天我就跟他们说，原来我也可以拍得很快，拍电影你一天八到十个镜头最多了，现在你得拍三十个，甚至于更多。所以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新鲜事儿。

“比前辈演员挣钱挣海了，也是本事”

网易娱乐：大多数演员是一些年轻的新面孔，跟他们接触下来之后，你怎么评价他们？

陈凯歌：这个分两块说，一块到我这个组来的演员，我觉得他们多数有一些经验，其他有一些组的演员确实是经验不是很多。但是我觉得这个节目的目的就是在实践中间帮助他，使他们明白你应该在摄影机前头怎么工作，你在主观与客观的这一扇门，推开就是主观，关上就是客观，在你自己的意识与下意识之间来回穿梭，怎么在这样不同的环境中做到运用自如，对表演有一个比较真切的了解，这个就是我们工作的内容。

总的来说，我觉得来的这些演员都挺上心的，挺认真的，没有说我上这混一下，这个是个好事。但是这节目我也有不喜欢的地儿，就是弄成竞争了，这其实不应该是竞争的关系，首先我和这三个导演就不是竞争关系，这个演员们之间也不应该有太强的竞争性，可是这是一竞争时代，你也不能说他们不对，是吧？

网易娱乐：还有一些演员，明星，包袱比较重，跟这样的演员合作的时候，你怎么打破他们身上这些所谓的包袱和光环？

陈凯歌：我和特别流量大的明星没合作，所以我就不太知道怎么帮助他们把这包袱放下，我跟你说老实话，把这包袱放下太难了，不是你想帮他放下，他就能放得下的，你想想，这个不容易。

网易娱乐：田壮壮导演之前在一次分享会的时候也说过一个问题，现在年轻人没有那种所谓的大的宏观的东西，家国、社会责任感之类的，你怎么看这块东西的缺失？

陈凯歌：在时代面前人是无奈的，我们有的不是家国情怀，我们首先有的是少年豪情。吃麦当劳的人是产生不了豪情的，只有饿着的人才能产生豪情，这就是我能够回答你的。至于说家国情怀，能说今天年轻人没有家国情怀，我也不觉得，举例来说，《我和我的祖国》30亿票房，基本都是年轻人贡献的。

网易娱乐：这些年轻的演员跟您年轻那一代或者前比他们更资深一些的演员，整体的群体面貌会有变化吗？

陈凯歌：我不能说他们跟前辈年轻的时候不一样，只能说时代变了，他们生活的时代跟原来那个时代不同，今天的年轻演员，对“艺术”二字没有兴趣，我年轻的时候跟我合作的那些演员，对“艺术”二字是有兴趣。

网易娱乐：有敬畏心的。

陈凯歌：未必敬畏，但是他觉得我干演员不就是干艺术？你问一个今天的年轻演员说你干电影、电视剧、网剧、网大、广告是为艺术吗？他如果诚实，他肯定告诉你不是，对吧？我觉得区别就在这，就是想做艺术的人和对艺术基本没有什么太多概念的人，是由时代的墙给他隔开，变成了一道分野。

网易娱乐：我记得您说过一个观点，当你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时代上的时候，你这个人就变老了。

陈凯歌：这是两个概念，因为当我跟你说是时代的时候，我并没有说是时代的“问题”，这个不是时代的“问题”，你在哪个时代生活，你就要适应哪个时代。我并没有批评，比如说今天的年轻人，你不知道什么是艺术，咱们从另一个标准来讲，他们比前辈演员挣钱挣海了，是不是本事？也是一个本事，对吧？因为今天是经济的时代。我觉得如果你抱怨这时代不好，你可能是变老，但是我觉得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你不接受也不行，对吧？

“年轻时候最强烈的渴望是表达”

网易娱乐：作为一个老师、教授、电影学院的院长，和年轻人在一块儿，你的感受是什么？

陈凯歌：我不是教授，我没资格当教授，但是我可以当院长，院长不等于教授。我跟我的学生们在一块的时候，我主要是听他们说，为什么呢？我觉得他们特别有想说话的欲望，平常就没人听他们说，你这一说就被打断，一说就被打断，年轻人表达自己的机会特别少，所以我觉得我跟他们在一块，比如，我放一个片子，我说今天在座的二十个同学，每人都得说。上海电影学院，学生是可以畅所欲言的。我觉得年轻时候每一个人都一样，拥有的最强烈的渴望就是想表达。

网易娱乐：一颗不安分的心。

陈凯歌：你就得让年轻人说，对吧？你也是从年轻人过来的，人都说“陈凯歌闭嘴，不许你说”，这不对的。所以我跟他们是非常平等的关系，那田老师就更是了，他比我有更多的教学经验，他跟学生能自然而然地成为特别好的朋友，我觉得这个不是方法论的问题，这是爱心的问题，是真正的关心你的。

网易娱乐：之前总说第五代、第六代，所谓的第几代导演，现在都不谈这个问题了。

陈凯歌：我觉得创作都是个体的事儿。说谁是第几代，那只是一个语言上的方便来说，这是第五代，但人家要说我是第五代，其实我也不反对，也行， 后头就不分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由类型区分了，不由代际区分了。因为“代”它基本上是一个年龄概念，第五代也好，第六代也好，我觉得是“奉艺术为宗旨”的两代，后来大伙就说这么大市场，我先得把“市场”这事顾好了，所以它不需要“代”的概念。但是它分，有没有仍然崇尚艺术的导演，有，但是可能就变成少数了，多数都是奔着商业成功去了，那这个时候你就可能这么划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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