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隐娘》：做减法的武侠片 观影有门槛

《聂隐娘》筹备多年，一揭面纱，有意料之中侯孝贤的风格，也有意料之外的唐风遗韵。这些年来谈得上喜欢的华语片是《一代宗师》，两片相比的话，《一代宗师》是做加法，华丽、隆重，因是武侠的结束；《聂隐娘》是做减法，武侠是传说中的开端，也精美，但是没有快要结束时那种哀伤的美，而是正在开始之时随处挥洒的美，简短的片段窥视聂隐娘的一生，以聂隐娘一人的命运窥视当时的大局，一百多分钟顷刻结束，深觉其短。

此片对普通观众来说肯定是有门槛，且门槛不低，大量的中远景，不似寻常动作片一样近景、特写来表现武打场面，大量历史背景隐在故事情节中，人物之间的关系、古语口白……都不是时下电影那样的直送你面前。不过侯孝贤的电影看得懂看不懂真的不算最重要，体会到氛围就是一种好，因为看这样一部电影，能记住唐朝人的一点细节，或是一个雾气弥漫水面的清晨，或是风吹过山顶的水气，我觉得也是好的。这种氛围或许会在你多年以后的某个疲惫的下午重新浮现，然后你会体会到一些当时看电影时你没有体会到的事情，艺术电影的生命力和意义，就在于这些时候。

看《聂隐娘》自然会让我想起胡金铨的那些电影，把武侠片当历史片那么认真来拍也就是他了，胡金铨对明朝的痴迷是出了名的，道具考究精美，内景、外景的切换带来很真实的感受，后来武侠片的空中楼阁和脱离地心引力是发展到另一条路上去了。《聂隐娘》也是采用了内景、外景大量切换的方式，但在还原历史背景的细节上没有胡金铨那么锱铢必较，是照着观众想象中的唐朝那个方向拍的，细小的道具上有一些谬误就反而不在意，在意的是拍法往实了拍。拍古装武侠片，我比较欣赏这种实的拍法，让人相信那是一个曾经发生过的事件、曾经存在过的人物。后来徐克的新派武侠有点太飘逸，但胜在好看。至于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等拍过的武侠片，都是偷懒、取巧，避开重现当时人的生活方式，做一个远离真人生活氛围的大宫殿，基本只有武（动作），没有侠（对武的认识）。王家卫的《一代宗师》因为有对民国武林的尊重和重现，所以就有了侠义，这不下功夫是做不到的。

《聂隐娘》里的武，取的是一个简洁，有点受日本剑道片的影响，长时间的对峙，风吹过，树叶哗哗响，过招就一瞬，胜负即分。聂隐娘和精精儿、聂隐娘和师父的对打都是如此，拍的只是意境不同，和精精儿是在白桦林里，光影婆娑，胜负难分。和师父的拜别在山顶，云雾缭绕，师父追过来，一击不中，即知已拿徒儿无法，聂隐娘即全身而退。开头黑白画面阶段，聂隐娘在树林穿梭的场景让人难以不想起《七武士》，虽不是骑马的戏，但光影的气氛有相似之感。

唐朝是一个比明朝、宋朝更好的年代，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看《聂隐娘》能感觉到女性在当时还有一定自由的空间可言。《聂隐娘》可以说是一部非常女性主义的片，聂隐娘在唐朝之时凭借自己一技之长实现了自由选择人生这一目标。聂隐娘的母亲聂田氏见到大公主时称卑职，我稍微惊了一下，首先感叹唐朝时就有职业女性这么先进。再看聂隐娘的人生轨迹，从小时候被安排婚配，又因为政治原因被排挤送走，再回来当刺客，当了刺客以后有了自己的选择，不为刺客组织所利用，可以说是一个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过程。聂隐娘最成谜的部分是选择磨镜少年为夫，原著和剧本里都是一个谜，没有为什么，只有一个决定，就是告诉她爹说，我要这人为我丈夫。在电影里表现得更为隐晦，只有一个往平民生活走去的一个方向。

把《聂隐娘》往女性主义说也可以说是把它说小了，看侯孝贤和其他人的多次访谈，都有谈到说侯孝贤是被聂隐娘这个人物吸引，还有说法是认为“聂隐娘就像侯孝贤自己一样”。聂隐娘的特点是隐于世，孤独，没有同类，但她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也可以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孤独可以说艺术领域最大的主题，再没有比这个更大更深的主题了。聂隐娘的前半生是小我、悲惨、让人叫屈的，可以想象她原来的身份应该是主母，但因为政治联姻就被排挤到山野去了。所以聂隐娘初回家中，不无伤感。但再深入看，发现做了主母的田元氏也并不幸福，丈夫宠爱另有他人，儿女更像筹码，还要戴上面具做见不得人的事情来保证我方利益集团的命运，毫无自由可言。聂隐娘被师父说是道心未坚，不如说她不想沉入这些利益缠斗。但是抽身而出需要实力，剑道成为了聂隐娘可以选择自己道路的实力，但最重要的是有看清时局的眼光。在大量的日本武士片或者中国武侠片里，能够逆时代和大局而急流勇退走自己道路的勇者，凤毛麟角。这是聂隐娘这个人物最孤独而牛逼的地方。举凡孤独而不悲剧者，才是真牛逼。所以才说，就和导演一样。

《聂隐娘》有大量的风景空镜，美好、静谧、神秘，令人有一种错觉，仿佛唐朝那个美好的时代，一直都在某一处存在。(文/表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