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5天，他们遭遇了唐山大地震，妻子张胜兰被房梁砸成高位截瘫，终身无法生育。面对妻子提出的分手和亲友劝说另组家庭，闫志国却从未离开张胜兰，他承诺要照顾她一辈子。如今，38年过去了，闫志国遵守了当初的承诺，他也被北京市妇联授予“北京市好丈夫”的称号。而在张胜兰的心里，真正的好丈夫不是这些荣誉能够表达的。
震后她高位截瘫
仅剩三个月生命
闫志国与共和国同龄，年轻时，他是一名空军飞行员，经常驾驶歼击机驰骋蓝天。在他25岁的时候，组织上开始替他张罗对象。那时，他所在的部队驻扎在河北。他所在团的副政委和政治处副主任，给了他一张年轻女兵的照片。那正是年轻时候的张胜兰。当年，张胜兰是空军的一名护士，在福建工作。
照片中的张胜兰穿着军装，微笑着。她出自军人家庭，这让闫志国一下就相中了。两人书信传情，虽然一直没见面，但相互挂念。几乎每个星期，两人都会通信，张胜兰也会在信中嘱咐闫志国，让他“努力工作，安心飞行”。通信两年之后，两人终于约定在唐山见面，并很快定下了婚期。
1976年7月23日，在军队领导、战友的见证下，两人在唐山结婚。婚礼很简单，一身军装、两条中华烟，一筐苹果便是全部。他们本想在唐山住几天，然后在29日再回老家拜见父母。可7月28日凌晨3点48分，闫志国和张胜兰仍在睡梦当中，突然地动山摇，大地震来了。
闫志国先惊醒了，他记得，整条房梁混着砖石砸了下来。他的头、腿都被砸伤了，就连床腿都砸断了。他再转身看旁边的妻子，呼叫、摇晃她，但她就是不动弹。半个小时后，妻子苏醒了，依旧不能动，只说脖子疼。当时，房子的门已经被碎砖头堵住了。闫志国和张胜兰的妹妹一起把张胜兰从窗户递了出来，抬到了院子里。闫志国记得，妻子的脚上被砸掉了一块肉。闫志国从屋里拿出碘酒，往她的脚上抹，但张胜兰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胜兰就这么一直昏迷着。闫志国意识到，妻子的伤势肯定很重。40多分钟后，张胜兰苏醒了，一直喊“脖子疼”。他带着新娘连夜从唐山赶回遵化，再奔天津蓟县，就是为了能把妻子救活。
闫志国记得，那天的唐山街头，都是受伤的人。“路的两边都是人，都是不能动弹的人。”闫志国记得，在街头哭泣的人并不多。熟人之间见了，会感叹一句“你还活着！”然后接着就再去救人了。
7月28日的晚上，他们又赶到了蓟县的医院。遍地都是死者，每个医院都缺医少药。7月31日，经过北京一家医院的诊断，张胜兰的颈椎第五、六节粉碎性骨折，中枢神经严重损伤，心脏搏动、血压、呼吸出现异常。辗转了多家医院，做了很多次大手术之后，张胜兰的命保住了，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闫志国问医生，妻子还能活多久，医生一直皱眉头。他问：“一年？”医生皱起眉头。“半年？”医生还是皱眉头。“三个月？”医生终于点了点头。那一年，闫志国27岁，张胜兰比他小一岁。
妻子曾提出分手
丈夫却从未放弃
在医院的前几个月里，张胜兰几乎说不出话，只有眼珠能转动。闫志国很心疼妻子。那时候正是夏天，他们住在防震帐篷里，闫志国一直用手给新婚妻子扇着扇子，驱赶着蚊蝇。他记得，妻子康复治疗时，要用针扎进身体里。“就像自行车的辐条那么粗，一尺多长的针，扎进去。” 为了挽救爱人的生命，他努力让毫无食欲的她吃下食物；为了爱人少一些痛楚，他一次次为她擦洗、翻身；为了爱人活得有尊严，他及时处理排泄物……
在闫志国的照料下，张胜兰不仅熬过了三个月，奇迹般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从三个月到六个月，再到更长的时间，闫志国像照顾孩子一样，悉心照料着妻子，陪着她闯过了一个又一个生命关口。
1977年后，经过多次手术，张胜兰病情日渐稳定，却再也不能生育了。闫志国的战友们曾经劝他，是否考虑重新组建家庭。当时，领导、战友们都在怀疑，如果闫志国有一个重病的妻子，他是否还能继续上天飞行。还躺在病床上的张胜兰，也为闫志国考虑，有时会劝他：“你还年轻，前途也很光明，你的路应该是很宽阔、很浪漫的，也是充满鲜花的路。”
能说出这样的话，不仅因为张胜兰自己也是一位护士，很清楚自己的病情，更是因为她对闫志国的感情。闫志国知道，只有最亲的亲人之间，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张胜兰向他提出：“志国，你对我已尽了心。你还年轻，又是搞飞行的。为了你今后的生活，为了你的前途，我不能再拖累你……”
闫志国回河北永清县别古庄镇老家。听说儿媳妇在地震中受了重伤，不但无法生育，还要人照顾。一屋子人沉默着，老父亲低头吸着烟，母亲老泪纵横，抬头看着闫志国，欲言又止。他的哥哥、嫂子和弟弟也默默围坐在志国身旁，等着他做出抉择。
闫志国没有离开妻子，而是一如既往地照顾着她。工作的时候，他在天上，围着云彩转；休息的时候，他在家里，围着妻子转。他回忆说，胜兰是在航空兵部队大院里长大的，和飞行员结婚“苹果好吃，寡妇难当”的话从小就听过。在领结婚证的前一个月，她战友的丈夫在一次飞行事故中牺牲了。闫志国说，既然当初胜兰选择了自己，现在他也不会离开她。
闫志国说，那一场地震中，死去了那么多的人，让他觉得自己的命就是捡来的。“以后再苦再累，也比死去的好。”
家里的布娃娃
就是他们的孩子
1976年10月，伤愈后的闫志国申请回到部队继续飞行。虽然对病床上的妻子很牵挂。但只要上了飞机，飞上蓝天，他就会强制自己不去想家里的事情。直到飞机落地、关机，他才会再惦念妻子。
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已经有了孩子，自己却不能生育，病床上的张胜兰很伤心。为了让妻子高兴，闫志国从部队回家时，就会给妻子买个娃娃。这些年下来，他已经给妻子买了十多个娃娃了，这些娃娃就是妻子的寄托。其中最大的一个，他们起名叫“盼盼”。妻子喜欢把这些娃娃堆放在卧室的一角，那就是他们夫妻的“小小幼儿园”。
在结婚前，闫志国在河北的部队，张胜兰在福建的部队，他们的通信一共有200多封。结婚以后，回到部队飞行的闫志国，又和躺在病床上的张胜兰相互通了200多封信。让他印象最深的一封信，就是在1976年10月时，他刚回到部队，妻子只能拜托她的妈妈和妹妹照顾。他在信里写道：“我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你，到了门口都不敢回头看你，怕流泪会影响你。”
通过针灸治疗，张胜兰的手也慢慢能动了，可以歪歪扭扭地给闫志国写信了。虽然信上的字是歪歪扭扭的，但闫志国记得很清楚：“志国，我很想你，注意身体。”刚恢复一些的时候，张胜兰的右手还不行，只能用左手，而且是用绳子把笔绑在手上，写的时候手就一直哆哆嗦嗦的。虽然歪歪扭扭，但闫志国觉得，字迹很刚强。他从妻子的字里，看出了她的坚强。
1995年，闫志国转业，到中国货运邮政航空公司工作，继续着飞行的生涯。到2005年，闫志国的飞行时间已经超过了7000小时。如果不是因为查出了陈旧性心肌梗塞，他的飞行时间还会增加。张胜兰的身体也逐渐恢复，她写了小说，还曾经出版过。张胜兰喜欢林徽因的诗句：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记者手记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闫志国是个好丈夫，不仅妻子承认，国家也承认了。张胜兰说，能活到今天，得到了周围人的帮助，特别是志国陪伴她走过了38年。“没有他的爱，没有他这个精神支柱，我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
1991年，他被北京市妇联授予“北京市好丈夫”的称号。从部队转业以后，闫志国可以每天按时上班，按时回家了。现在，他已经退休了，也有了更多的时间陪着妻子。他会用轮椅推着妻子，出门去散步。他们喜欢去北海公园，在水边一起看景色。
去年5月，张胜兰又得了结肠癌，还做了手术。7月份开始做化疗，化疗让她的身体很难承受。再后来，妻子又得了心衰，身体上的病痛越来越多。一次又一次的命悬一线，让她越来越离不开闫志国的照料了。
回忆起当年朋友们的建议，闫志国说，他也会想自己的未来，也曾经动摇过。但当他看到妻子躺在病床上无助的样子，想着劫后余生而日益加深的感情，他就下定决心要守着妻子过一辈子。
“人要换位思考，如果在地震中瘫痪的是我，胜兰会怎样选择？如果瘫痪的是我，我最依靠谁？我并不比谁崇高，只是我割舍不下爱我的人。”（记者 李嘉瑞 实习生 白更 文并摄）
本文来源：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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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易_NE0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