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3点33分,我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串167开头的号码,后面几位我懒得记,反正不认识。
我盯着它响了六声,才接起来。
对面是个男的,南方口音,上来就叫出了我的名字,说他是某购物平台的客服,问我上个月是不是在他们那儿买过一箱抽纸,我说买过,他立马说那批纸荧光剂超标,平台要双倍赔付,让我加一个QQ号,把订单截图发过去。
我没有QQ,我五十六了,平时就用个微信,手机里连抖音都没装。
我跟他说我不会弄,他说没事我教你,一步一步来,特别耐心。我就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一边听他讲,一边把灶台上那锅快扑出来的小米粥关了火。
这锅粥我早上煮的,中午热了一次没人喝,晚上打算再热一次,再没人喝就倒了。我家那位牙口不好,小米粥得熬到开花,可熬到了开花他又说太烂了没嚼头。
电话里那男的还在讲,叫我打开应用商店,搜一个会议软件,说这样方便屏幕共享。
我嘴上答应着,手指头一个软件都没点,就那么举着手机在厨房里站着,看他能讲多久。
这一讲,讲了二十七分零几秒。
他没挂,我也没挂。我中间还插了一句嘴,问他你是哪个平台的,工号多少,他报得又快又顺,一听就是背了几百遍的。
我那会儿心里其实已经门儿清了,这号人就是来骗钱的。
可我就是没挂。
挂了会怎么样呢,对面那小子会在本子上划一道,或者在他那个电脑系统里点一下,标注这个号是空号、停机、没人接。
我听人讲过,现在这些电话都是电脑打出去、人再跟上来,一晚上能扫几千个号,他们最怕的不是你骂他,是你根本不接,或者接起来放着不出声。
可你要是老老实实听他说完,还跟他对答几句,那在他们那本账上,你这个号就是活的、能用的、值得再打第二次第三次的。
我没挂,我图什么呢。
我图的是让他在这二十七分钟里头,没法去骗下一个。
我这边耗着他,他这一晚上就少扫几十个号,少骗一个老太太算一个。
这账我算得清,二十七分钟换一个清净,值了。
可我后来才知道,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把这事跟我家楼下的老周讲了,老周六十一,以前在电信局干过,退休了天天在楼下修自行车。他听完蹲在那儿拧一个脚踏板,拧了半天,说你这法子听着聪明,其实不顶用,人家系统里存的不是你接没接,是你这号通不通。你接了,哪怕不出声,在他们那儿也是活号,过两天还打。
我说那我骂他一顿呢。
老周笑了一声,骂也白骂,你骂了,他知道有人在听,更加记上你了。你要真不想被他缠,就一个办法,别接,直接摁掉,让他响一声就掐。
那之后我心里就打鼓了,我这二十七分钟到底是帮了别人还是害了自己。
没到一个礼拜,电话又来了。
这回是个女的,口音换成了北方话,自称是某银行信用卡中心的,说我有一笔八千块的消费疑似被盗刷。
我这辈子办过的最大一笔信用卡消费是去年冬天在社区医院旁边那家家电商场买的一个电暖器,七百九十九。
我跟她说我没这卡,她说可能是有人冒用我的身份办了,得马上报备,让我别挂电话,她帮我转接公安。
我还是没挂。
这回我长了心眼,我走到阳台上去接,把推拉门带上了,怕吵着屋里看电视的老太太。
我就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老周在收摊,一块塑料布往他那车摊上盖,两头用砖头压住。
电话里那女的报了三次警号,还让我拿笔记,我说我手边没笔,她说那你用脑子记,我说我脑子记不住。
她那边沉默了两秒,又接着往下讲,讲得还是那么顺溜,一点没卡壳。
我忽然就有点好奇,他们这套词是怎么练出来的,是一句一句背,还是有个本子照着念。
她讲到第十九分钟的时候,我听见她那边有个人咳嗽了一声,还有个男的在背后叫了个名字,好像是催她快点。
我心里就明白了,那一屋子坐着好几个人,一人一个格子间,桌上摆着两三部手机,轮着打。
那一刻我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恨,是有点替她难受。她也是给人打工的,拿提成的,这一单要是打不成就白打,一天下来没准还挨说。
后来我儿子知道了,把我数落了一顿。
我儿子在省城做装修设计,三十四了,一年回来两三趟。他跟我说,爸你这样不行,你这不是斗智斗勇,你这是把自己的号养肥了给他们打。他说他们公司做过客户数据,后台能看到哪个号接听率高,接听率高的号会被单独拎出来,叫人手工再打,因为这种号主好说话,容易上钩。
我问他你咋知道这些。
他说他们装修公司买的客户名单就是这么筛出来的,肯接电话的、接起来还跟你聊两句的,才是真客户。你越配合,人家越觉得你值钱。
我听完没吭声,把手机里二十几个167开头的号码一个一个拉黑了,拉黑的时候发现有好几个号码只差最后两位。
可我心里那个疑问一直没散。
老周说别接,我儿子说别接,连卖保险的小刘都跟我说别接。小刘是我们这儿社区超市老板娘的闺女,二十六,天天在朋友圈发理财,她说叔你可别跟人家唠,唠多了他们把你号记下来卖给别家,你的号就在黑名单上转圈。
可我心里想,要是所有人都不接呢。
要是所有老头老太太都不接,那这些电话打出去全是没人接,他们是不是也就干不下去了。
可问题是总有人接,总有像我这样闲着的、想看看他们到底说啥的、觉得自己能耗着人家的。
我这么一想,又觉得我没错。
直到上个月,出了个事,把我这个想法给顶了一下。
我表姐,六十三岁,住在下面县里的老厂家属区,她接了个电话,说她的医保卡让人在外地刷了一万二。
她慌得不行,电话没挂,照着人家说的做,转了四万六千块到一张卡上,说是“资金比对”。
等她明白过来,人家已经把她微信也删了。四万六是她攒了三年的,她老伴儿常年吃降压药,一盒四十七块,一个月五盒。
事情出了以后,我们一帮亲戚凑钱给她补了两万,剩下的她自己慢慢填。
我去看她那天,她坐在沙发上剥毛豆,指甲剪得齐齐的,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是她闺女给涂的。她说那电话从头到尾没挂,对面那姑娘管她叫姐,说姐你别急,声音甜得很。
我表姐说,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叫我叫得那么亲。
我坐着剥了两颗毛豆,手上的豆子掉进盆里,叮当一声。
我忽然想起我自己在阳台上接的那个电话,那个女的背后有人催她快点,我当时还替她难受。
我要是再多听几句,会不会也信了,会不会她说转个账我就去了。
这事说不准。
我儿子后来又说了一句狠话,他说爸你以后别再跟那些电话玩了,你玩得起,我表姑玩不起。
这话说得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可我细想,他说得对,这事不是所有人都玩得起。
可我这心里还有一个结,一直没解开。
前几天我又查了一些东西,网上有人讲,那些诈骗电话的电脑系统是按秒计费的,一通电话打出去,响够三十秒没人接就自动跳到下一个号,成本两分钱。可要是有人接了,还跟人聊了小半个钟头,那这一路上的线路资源全占着,他那台机器就干不了别的活儿。
这个说法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也不知道准不准,网上的事谁说得清呢,反正他们讲这是“反制”,说这是老头老太太能干的“低成本抵抗”。
我就拿这个说法给自己找台阶。
可我又想起我表姐指甲上那层透明的亮油,想起她那四万六,想起她一个月五盒的降压药。
这台阶就有点站不住。
昨天下午,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192开头,我看着它震,震了十二下,我伸手拿起来,又放下了。
它在茶几上嗡嗡嗡转圈,转了快一分钟,屏幕上有个地方一直亮着,是我孙女的照片,三岁那年夏天拍的,脸上糊着冰激凌。
等它停了,我拿起来一看,未接来电,下面那行小字写着“响铃52秒”。
52秒,这大概是我这五十六年里,主动不去接的第一个陌生号码。
我坐在沙发上,外面天还没黑透,楼下老周的摊子还亮着那盏充电的灯,有个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又没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那锅小米粥今晚还是没人喝。
这号是空号还是活号,现在是不是在他们那本账上,我也不知道。
我到现在也说不准,那天要是没接那二十几分钟,后来这些事会不会不一样。我说不清自己到底算不算做对了,你们家里老人碰上这种响个不停的陌生号,是干脆摁掉,还是接起来听听他到底想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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