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一户人家翻出老族谱,翻到第五页手停住了:祖上竟是河南汉人
去年清明前,我收拾老屋的阁楼。
老屋在大万世居后头,是我阿公那辈盖的,青砖墙,瓦屋顶,两间正房一间偏房。我阿爸2018年走了以后,这屋就空着,我一个人隔几个月来一趟,开开门,通通风,扫扫地。
阁楼在偏房上头,木梯子,窄,踩上去咯吱响。我爬上去,手电一照,满屋子的灰。墙角堆着旧农具,锄头、簸箕、谷箩,还有一辆凤凰牌自行车,链条锈死了,轮胎瘪了。
最里头有个樟木箱。箱子上面盖着两层塑料布,塑料布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长了一层绿霉。我把塑料布掀开,箱子还在,樟木的,四角包着铜皮,铜皮绿了。锁是铜的,没锁死,我一拧就开了。
箱子里头是几件旧衣裳,我阿婆的,蓝布大襟衫,黑布裤子,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块头巾。衣裳底下,压着一本书。
那本书线装的,蓝布封面,三十二开,纸黄得发褐,边上被虫蛀了一圈,一翻就掉渣。我拿起来,借着手电光看封面,四个毛笔字,楷书,我认得,是"曾氏族谱"。
我把书捧下楼,摊在老屋的八仙桌上。桌子是我阿公的,红漆,漆掉了大半。我把窗户打开,光进来,我一页一页翻。
书不厚,一百来页,线装两册,第一册是序、家规、世系图,第二册是各房的分支。纸是毛边纸,字是毛笔小楷,写得很工整,墨色发褐。有的页上盖着红印,印泥褪成粉色。
我翻到第五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
"始祖曾公讳参,字子舆,山东武城人,宗圣公之后。传至五十八世祖曾公讳延世,唐僖宗光启年间,避黄巢之乱,自河南汝宁府光州固始县南迁入闽,居汀州宁化。"
我看了三遍。
河南。光州。固始。
我把书放下,坐在板凳上,愣了半天。
我叫曾宪明,今年五十二,深圳坪山坪环人。我在坪山住了一辈子,我没离开过这块地方超过半个月。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本地人"。我们讲客家话,吃客家菜,拜祖宗,做大盆菜。我阿公说,我们曾家在坪山住了两百多年,从乾隆年间就在这儿。我阿爸说,我们是"土生土长"的坪山人,祖坟在马峦山脚下,一代一代排下来,排了九代。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根在广东,在梅州,在五华,或者就在坪山。
结果族谱上写着:河南。
我老婆黄丽芳从外面进来,说,你蹲这儿干啥。
我说,翻出个东西。
她说,啥东西。
我说,族谱。
她说,哪来的。
我说,阁楼上,樟木箱里。
她凑过来看,说,河南?
我说,嗯,河南。
她说,河南哪儿。
我说,固始。
她说,固始是哪儿。
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老婆说,你咋了。我说,我在想族谱的事。她说,一个族谱有啥好想的。我说,我祖上是河南人。她说,河南人咋了,深圳哪个人祖上不是外地来的。
她这话说得对。深圳这地方,两千万人,一千九百多万是外地来的。可我这家,我一直以为是"本地"的。我们叫"原住民",我们分红,我们收租,我们有祖屋,我们有祖坟。
结果我们也是"外地来的"。只不过我们来得早,早了两百多年。
第二天我去找族老。
族老叫曾繁球,八十六,辈分最高。他住在大万世居后面那排老屋,一个人,儿子在香港,女儿在澳洲。他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说话得大声。
我拿着族谱去他家。他正在天井里冲茶,一只紫砂壶,三个小杯。看见我手里的书,他说,这是啥。
我说,族谱,阁楼上翻出来的。
他放下茶壶,戴上老花镜,接过去。他的手很抖,翻页的时候得用指头压着。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五页,手也停住了。
他说,光州固始。
我说,叔公,这固始是哪儿。
他说,河南。
我说,咱不是广东人吗。
他说,广东人也是从中原迁来的。
他把族谱合上,放在膝盖上,说,你坐下,我给你讲。
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是单丛,浓,苦。
他说,我们曾家,是客家人。客家人,不是"土著",是"客"。我们的祖宗,是中原汉人。因为战乱,一次一次往南迁。历史上大的迁徙,有五次。
第一次,西晋永嘉之乱,五胡乱华,中原人往南跑,跑到长江以南。第二次,唐末黄巢起义,中原人往南跑,跑到福建、江西。第三次,宋室南渡,金兵南下,中原人往南跑,跑到广东。第四次,明末清初,满清入关,又往南跑。第五次,清中叶,人口多了,往沿海、往山区、往台湾、往南洋跑。
他说,我们这一支,是第二次,唐末从河南固始迁出来的。先到福建宁化,再到广东长乐,就是现在的五华。乾隆年间,再从五华迁到坪山。
我说,那这族谱上写的"五十八世祖曾延世",是啥人。
他说,是唐末的官,光州固始人。黄巢打过来,他带着族人往南跑,跑到福建。
我说,那再往上呢。
他说,再往上,是山东。曾家的老祖宗,是曾子,曾参,孔子的学生。曾子的老家,在山东武城。所以全国曾姓,字辈都一样:宏闻贞尚衍,兴毓传继广,昭宪庆繁祥,令德维垂佑,钦绍念显扬。
他说,我是"繁"字辈,你是"宪"字辈,你比我低两辈。你儿子是"令"字辈。
我说,那我儿子叫曾令轩,对了。
他说,对了。
我说,那咱是从山东到河南,从河南到福建,从福建到广东,从广东到深圳。
他说,对。走了两千多年,走到这儿。
我说,叔公,你年轻时候想过去河南看看吗。
他说,想过。
我说,咋没去。
他说,没钱,没时间。那时候在生产队,一天挣八个工分,一年到头分不到一百块。去河南?去广州都得走一天。
我说,现在能去了。
他说,现在老了,走不动了。
他把族谱还给我,说,宪明,你去。
我说,我去。
他说,你替我去,看看咱老祖宗的地方。
我拿着族谱回家,一路上想这个事。
我这个人,一辈子在坪山。我小时候放牛,在大万世居前面的禾坪上。那禾坪大,能晒几百斤谷。我十六岁下田,插秧割稻,一天挣六个工分。我三十岁进厂,在坪山一个电子厂做流水线,一个月三百块。我四十岁那年村里征地,我家分了四套房,两间铺位。我现在开个小五金店,在坪环市场旁边,一天卖几百块,日子过得去。
我这辈子,最远去过广州,去进货。我没去过河南。我连河南在哪个方向都得想一想。
结果我祖宗是河南人。
我不服气。
我开始查。
我先去坪山图书馆。图书馆在坪山大道边上,新馆,玻璃幕墙,很气派。我办了张借书证,上了三楼的地方文献室。
文献室不大,两排书架,摆着《坪山客家》《龙岗客家》《深圳客家研究》《宝安县志》《惠阳地区志》。我一本一本翻。
我查到:深圳的客家人,大多是清康熙年间"迁界复界"以后从粤东迁来的。
清朝初年,为了断绝对郑成功的接济,朝廷下令沿海居民内迁五十里,深圳一带成了无人区。康熙元年,迁界,康熙八年,复界。复界以后,招人垦荒,客家人从梅州、惠州、潮州迁过来。
我们曾家,就是那时候来的。
我再往上查,查"曾氏 固始"。网上资料多,我一条一条看,看到半夜。
固始,在河南省信阳市,豫东南,淮河边上。唐朝的时候,叫光州。唐末有个王审知,固始人,带着五千乡勇入闽,后来做了闽王,建立闽国。跟他一起去的,有很多固始人。所以福建、台湾、广东很多族谱,都写"光州固始"。
还有陈元光,也是固始人,唐初入闽平乱,后来开发漳州,被称为"开漳圣王"。所以闽南人、潮汕人,很多也认固始。
固始这个地方,被称为"唐人故里,闽台祖地"。全县有五十多个姓氏,族谱上写着祖籍固始。
我看着这些资料,心里有点热。
我阿爸2018年走的,八十二。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宪明,我们曾家,是从北边来的。我说,哪边。他说,北边。我说,北边是哪儿。他说,老辈人说是河南。我说,河南那么远。他说,远是远,根在那儿。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我以为他老糊涂了。
现在我知道了,他没糊涂。
我又翻族谱,翻到后头,有家规。家规是手抄的,二十条,字很小,我拿放大镜看。
第一条:孝顺父母。
第二条:尊敬长上。
第三条:和睦乡里。
第四条:教训子孙。
第五条:各安生理。
第六条:毋作非为。
后头还有:每年清明,各房要派人扫墓;每年冬至,祠堂要祭祖;族中有读书的,祠堂给资助;族中有孤寡的,祠堂给周济。
我看着这些,想,我们的老祖宗,一千年前从中原走的时候,带的不只是行李,还带着这些规矩。
这些规矩,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坪山,传到我这辈。
我阿公那辈,还讲这些。我阿爸那辈,还讲一半。我这辈,讲个影子。我儿子那辈,不讲了。
我拿着族谱,又去找族老。我说,叔公,我想去一趟固始。
他说,去。
我说,你年轻时候去过没。
他说,没有。他说,我这辈子,最远去过香港。固始,我没去过。
我说,那我替你去。
他说,你去,你替我看看,看看咱老祖宗的地方。
我说,我给你拍照片。
他说,你拍,你拍回来给我看。
我回家跟我老婆说,我要去河南。
她说,去河南干啥。
我说,寻根。
她说,寻啥根。
我说,族谱上写着,咱祖上是河南固始的。
她说,你去一趟得多少钱。
我说,高铁来回一千多,住几天,两千块够了。
她说,你去吧。
我说,你不拦我。
她说,拦你干啥,你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出去看看也好。
我跟我儿子说,我要去河南。
他说,去河南干啥。
我说,寻根。
他说,啥根。
我说,咱家祖宗是河南的。
他说,爸,这有啥意义。
我说,你不懂。
他说,我确实不懂。
我说,你不懂就别问。
我女儿曾令仪在龙岗当老师,她听说了,说,爸,我陪你去。
我说,你上班。
她说,我请假。
我说,不用,我一个人去。
她说,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
我说,我一个大老爷们,还能丢了。
2025年10月,我去了固始。
我坐高铁,从深圳北到信阳东,七个钟头。再从信阳东坐大巴到固始,一个半钟头。
我到固始那天,下雨。县城不大,街道宽,人不多。我找了个小旅馆,一晚上一百二。
第二天我去了根亲文化园。
固始有个根亲博物馆,专门讲"唐人故里,闽台祖地"。馆里有面墙,写着几百个姓氏,每个姓氏下面,写着迁出去的地方。我在那面墙上找"曾"。
我找了半天,找到了。
"曾"字,刻在石头上,旁边写着:唐末,曾延世,自固始入闽,居宁化。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我没哭。我就是站着。我想,我这个深圳坪山人,讲客家话,吃客家菜,我阿公的坟在坪山,我阿爸的坟在坪山,我将来的坟也在坪山。可我祖宗,是从这儿走的。
一千一百年前,一个叫曾延世的人,带着一家人,从这个县城出发,往南走。他走的时候,可能也是下雨天。他可能回头看了一眼,看了看这个县城,看了看淮河。
他没想到,他的后代,会走到一个叫深圳的地方,会在那儿盖一座围屋,会在围屋里住两百多年,会有一个叫曾宪明的后代,在一千年后,回来看他。
我在博物馆里买了一张拓片,是"曾"字的拓片,三十块钱。我又买了一本《固始姓氏源流》,五十块。
讲解员是个小姑娘,二十来岁,本地人。她问我,大叔,你从哪儿来。
我说,深圳。
她说,深圳也有固始人?
我说,有,我们曾家就是。
她说,那你找到没。
我说,找到了。
她说,我们这儿,一年到头都有来寻根的。台湾的,福建的,广东的,马来西亚的,都有。
我说,他们都找到了吗。
她说,有的找到了,有的找不到。族谱断了,就找不到了。
我说,那咋办。
她说,找不到的,就在这面墙前面站一会儿,也算回来了。
我在固始待了三天。
我去了陈元光祖祠,去了王审知故居,去了开漳圣王纪念馆。我还去了淮河边,站在河堤上,看着河水往东流。
我想,一千一百年前,曾延世走的时候,是不是也站在这儿,看了看这条河。
他看的那条河,跟我看的这条河,是同一条。
我回坪山那天,飞机晚点,我在信阳东站坐了两个钟头。我坐在候车厅,给族老打电话。我说,叔公,我到了固始。
他说,咋样。
我说,找到了。
他说,找到啥了。
我说,找到咱的姓,刻在石头上。
他说,好。
我说,我给你拍了照片。
他说,你回来给我看。
我回坪山,把拓片裱起来,挂在客厅。
我儿子曾令轩看见了,说,爸,这啥。
我说,咱家的姓。
他说,曾?
我说,对,曾。咱家祖宗是从河南固始来的。
他说,河南?
我说,对,河南。
他说,那咱不是深圳人?
我说,咱是深圳人,但咱的根在河南。
他说,那有啥关系。
我说,没关系,就是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又咋样。
我说,知道了,心里踏实。
他不懂。他二十四,在南山科技园上班,做程序员。他生在坪山,长在坪山,他讲普通话,不讲客家话。他对"根"这个概念,没感觉。
我不怪他。他这代人,深圳就是他们的根。
但我这代人不一样。我这代人,夹在中间。我阿公讲客家话,我阿爸讲客家话,我讲,我儿子不讲。我阿公拜祖宗,我阿爸拜祖宗,我拜,我儿子不拜。
我这一代,是最后一代"记得"的人。
我把族谱重新装订了一下,找了个做古籍修复的,在深圳书城那边,花了一千二。他给我换了封面,补了虫蛀的地方,做了个函套。他说,这书有一百多年了,得好好保存。
我说,你修,修好了我供着。
我把族谱放在客厅的书架上,跟我阿爸的遗像放在一起。
我老婆说,你天天看这个。
我说,我不看,我放着。
她说,放着干啥。
我说,放着,让念念将来知道。
我孙女还没出生。我儿子还没结婚。
但我得准备着。
今年清明,我带着族谱去拜山。
我们曾家的祖坟在马峦山脚下,一座一座,从乾隆年间排到现在,九代。最上头那座,是乾隆年间从五华迁来的始祖,碑上的字都风化了,看不太清。
我阿爸的坟在中间,2018年立的碑,黑花岗岩,字是金漆的。
我在我阿爸的坟前,把族谱摊开,说,阿爸,我去固始了。
我说,你说得对,咱根在河南。
我说,我把"曾"字的拓片带回来了,挂在客厅。
我说,你放心,我记得。
那天风大,纸哗哗响。我用手压着,一页一页翻给我阿爸看。
翻到第五页,我又看见那行字:
"自河南汝宁府光州固始县南迁。"
我把那页合上,磕了三个头。
回来的路上,我儿子开车。他说,爸,你刚才跟我爷爷说啥。
我说,说你太爷爷的太爷爷的事。
他说,啥事。
我说,说他们从哪儿来。
他说,从哪儿来。
我说,河南。
他说,河南哪儿。
我说,固始。
他说,固始有啥。
我说,有咱的根。
他笑了一下,说,爸,你这人,还挺浪漫。
我说,我不是浪漫,我是怕忘。
他说,忘了又咋样。
我说,忘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没说话。
车开在坪山的路上,两边是高楼,是工厂,是比亚迪的厂区,是坪山高铁站。这个城市,四十年前还是农田,现在是深圳的"东部中心"。
我坐在这车里,看着窗外,想,我阿公那辈,从大万世居出来,走的是田埂。我这辈,从坪山出来,走的是高速。我儿子那辈,从深圳出来,坐的是高铁。
一代一代,越走越远。
但根还在那儿。
在河南,在固始,在淮河边上,在一千一百年前一个下雨的早上,一个叫曾延世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那一眼,一千年后,我替他回看了。
我今年五十二。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我种过田,进过厂,开过店,分过房。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河南固始。
但我觉得,这一趟,值。
人这一辈子,得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你知道了,你才知道你往哪儿去。
我阿爸说过,木有本,水有源。
我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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