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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完美”设计,如何摧毁当代游戏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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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一山同学

编辑 / Pel

排版 / 曦茕

如果各位读者接触过最近几年的动作游戏,可能会发现一个现象:

敌人举刀、玩家预判,等攻击即将碰到玩家所控制的角色一瞬间,玩家迅速按住防御键或者闪避键,然后我们就听到一个清脆“叮——”或者悦耳的“咻——”。

没错,「弹反」如今成为了越来越多动作游戏乃至ARPG的标配,无论是“万恶之源”《只狼》,还是《鬼武者》系列新时代的复生之作《剑之道》所沿袭并创新的“一闪”,或者是即将发售的《卧龙2》依旧把“化解”作为绝对的核心,还是此前《匹诺曹的谎言》围绕完美防御这个机制设计了大量的战斗内容,都把这套弹反机制作为玩家的爽点来源。


当然这也带来一个问题,就是社区内此起彼伏的“又是类魂?”或者“又是弹反?”。

似乎这些游戏的同质化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为什么有如此多的动作游戏选择这种机制?这一切可能要从传统动作游戏说起。

01

欧美3D动作游戏的另辟蹊径

在3D动作游戏的“黄金时代”,即《鬼泣》《忍者龙剑传》《猎天使魔女》这种作品作为动作游戏的主流的时候,整套玩法核心或者说是乐趣,是需要玩家熟练掌握角色的招式,理解攻击判定与敌我距离再把各种动作连成流畅的组合。

玩家需要练习的不只是反应速度,还有手指对操作的掌握,以及对整套战斗系统的理解,乃至上一个动作到下一个动作的捏合。


也就是说,传统ACT的魅力,很大一部分是来自玩家对于动作系统的掌握程度,和衍生出来的“打得好看”。

就拿传统ACT的代表《鬼泣》系列为例。《鬼泣》有个重要的系统就是“风格评价”,连击评价从D、C、B、A一路升到S、SS、SSS,它既是对战斗表现的即时反馈,也让玩家有了超出“清空敌人”之外的追求,即鼓励玩家用更丰富、更花哨的方式进行战斗。


这套评价机制会影响玩家如何使用手里的招式。反复使用同一套攻击模式,往往很难长期维持高风格评价;玩家需要尝试不同招式,在进攻的过程中处理敌人的反击。战斗由此出现了两个目标:一个击败敌人,另一个是探索怎样才能打得更流畅、更丰富,也更有观赏性。

言外之意,《鬼泣》所追求的并不是“效率”,用最快的时间杀死敌人并不等于理想的战斗表现,即便一场战斗已经胜利,玩家仍然可能觉得自己打得不够好;反过来,当一套连段顺畅地衔接起来、风格评价不断上涨,战斗就会催生出另一种爽感。


这套设计就需要有足够丰富的动作系统来支撑,从《鬼泣4》开始,更是采用双主角乃至多主角的方式来提供不同的风格与动作模组,武器切换和风格切换也给连段增加了更多变化。随着玩家推进流程、熟悉游戏,就能逐渐发现动作之间的衔接方式,利用攻击的硬直、击飞和滞空等效果控制敌人,再根据自己的想法把下一步动作衔接上。玩家能从中不断挖掘出新的打法。卡普空在《鬼泣5》的开发者访谈中回顾系列发展时,也将空中连击、挑空、风格评价和实时风格切换视为系列战斗设计的重要组成部分。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就是,玩家的学习时间。玩家需要熟悉更多输入,理解不同招式的用途,还要在敌人的攻击压力下判断自己能否继续连段。面对高难度敌人,玩家不能只顾着表演;如果过度追求连击,忽略敌人的动作,就可能遭到反击。真正熟练的玩家需要在进攻、移动、控制敌人和规避伤害之间不断调整,这些都需要时间。

简单来说,以《鬼泣》为代表的传统ACT,其爽点就建立在“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但问题也在这,对玩家的学习能力和熟练度要求太高。


因此,PS3/Xbox360时期,家用机中心还是逐渐从日本转移到欧美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欧美动作游戏的设计更倾向于让玩家在战斗中进行判断,而不是学习,而最典型的手段,就是弹反。

像育碧的最大IP《刺客信条》系列早期的战斗就体现了这种取向。面对多个敌人,玩家需要留意攻击提示,借助防御和反击处理敌人的进攻。战斗的重点落在敌人的行动、玩家的应对,以及不同情境下的选择上。典型的就是《艾吉奥三部曲》和《刺客信条3》,甚至《黑旗》也是如此。


《蝙蝠侠:阿卡姆》系列也提供了类似的思路。Rocksteady为《阿卡姆》系列设计的FreeFlow Combat,采用了相对简单的基础操作。玩家可以连续攻击,在敌人出手时反击,也可以借助蝙蝠镖、爆炸凝胶等道具改变战局。随着敌人类型增加,战斗会逐渐要求玩家调整处理顺序,并在攻击、反击和道具之间作出选择。


对于欧美的动作游戏来说,反击早已是动作游戏组织战斗的核心。玩家识别敌人的攻击,在合适的时机按下防御键,随后获得清晰的动作反馈与反击机会。这套设计降低了玩家参与攻防的门槛,也让反击成为战斗循环中容易理解的一环。

但在这些作品中,反击往往只是整套战斗系统的一部分。它可以帮助玩家处理敌人的攻势,却未必要求玩家把每一次攻击都转化为一次精准的防御判断。

反击明明早就存在,为什么后来才迎来开始围绕弹反的动作游戏的井喷?

因为,那个男人出现了。


02

魂系列的兴起

2009年,《恶魔之魂》在PS3上发售,并由索尼亲自发行。但是游戏的起步并不太顺利,索尼内部的评价不高、日本的《Fami通》杂志打了29分(满分40分)的低分,甚至连宫崎英高自己在后来接受《卫报》采访的时候都说,游戏的开发过程一度陷入了困境,当时东京电玩展的反响也不理想。


而当游戏发售后,玩家开始交流攻略、讨论战斗经验,游戏的口碑才逐渐升温。当游戏进入欧美市场后,口碑进一步发酵。那么究竟是什么让《恶魔之魂》口碑逆转并逐步征服玩家的呢?在笔者看来,就是与失败的博弈。

《恶魔之魂》就按键输入来说,根本称不上“难”,基本就是攻击、防御、闪避等基础动作,和不同武器的攻击模组有一定区别。而它真正的难在于环境和数值:前者是地图中埋伏在角落阴人的敌人,或者那些看起来不起眼但是攻击方式非常诡异的敌人;后者则是Boss的数值往往都可以碾压玩家,玩家稍有不慎就可能被Boss一套带走。

所以这也是这类游戏“受苦”的来源,玩家需要在失败或者说死亡中吸取教训,记住敌人的位置,摸清攻击范围,知道什么时候该举盾、什么时候该后退,原本难以攻略的地方,在玩家从失败中吸取教训的过程中逐渐攻克,这也是《恶魔之魂》爽感的来源。

宫崎英高也在4Gamer的访谈中说过,思考攻略方法的乐趣与成功时的成就感,需要失败作为其中的一环。也就是玩家的失败往往是因为不熟悉,而不是归咎于自己“手残”。这本身也是宫崎英高所设计的游戏与玩家的博弈。


这个过程并没有什么复杂的输入,却在时刻要求玩家真正理解战斗正在发生什么。

这也是《恶魔之魂》和后面的《黑暗之魂》与传统ACT的区别,某种程度上这些游戏都有非常不错的游戏深度,只不过方向不同。魂系列更强调动作系统的精简,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关卡和敌人设计上;而传统ACT更强调动作、招式的复杂性,反馈到游戏中就是按键的复杂性。

而对于“魂”来说,当玩家已经接受并享受了在失败中博弈的乐趣,已经习惯观察敌人的前摇、判断攻击范围、控制进攻风险等行为模式,那么如果想让玩家“主动”一点、依靠自身去掌握战斗节奏呢?

某种程度上的“万恶之源”——2019年《只狼》来了。


03

当弹反成为攻防的核心语言

《阿卡姆》系列和早期的《刺客信条》已经证明,玩家可以通过反击获得直接而明确的战斗爽感,《恶魔之魂》和《黑暗之魂》的玩家通过在失败中反复博弈而获得攻略的快感,如果把两者结合在一起,会展现出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只狼:影逝二度》出现了。

在《恶魔之魂》和《黑暗之魂》这类作品的攻防循环中,敌人发动攻击,玩家寻找机会闪避,等对方露出破绽后再出手。《黑暗之魂》的确允许玩家通过盾牌格挡、翻滚和盾反来应对敌人,但是也有喜欢莽的玩家一般都不带盾,所以武器、装备和个人习惯等,玩家之间就存在风格差异。

而《只狼》则把连续弹反放到了更核心的位置。玩家当然可以闪避、跳跃,也能借助忍具和其他技巧处理战斗,但面对强敌时,仅仅躲开攻击往往不足以取得优势,反倒会让敌人越战越勇,或者破坏了玩家的战斗节奏。

弹刀的存在,就是让玩家在敌人持续施压时维持攻势,通过攻击与弹反不断积累对手的架势伤害,进而打出敌人的硬直,换取高收益。


简单点说,就是让防御成为一种进攻手段,甚至是核心进攻手段。

《只狼》对于《魂》系列最根源的改变就是,战斗不再是等待敌人打出一套进而露出破绽,玩家可以通过弹反的方式,主动制造破绽,这一下就提高了玩家的能动性。

就像FromSoftware在《只狼》发售前后的官方介绍中所强调的那样:对付强敌时,玩家需要把剑术攻势与连续弹反结合起来,单纯依靠闪避和打带跑的策略,很难有效压制敌人的架势。

而弹反还有不得不提的,就是那个“叮——”的声音。


如果我们回想一下《只狼》之前强调弹反的游戏,往往都是通过视觉来呈现的,比如《阿卡姆》系列的蓝光可以格挡和防反、红光需要躲避。而《只狼》则是通过声音来让玩家判断是否弹反成功。

这么做的厉害之处在于,玩家不光可以通过敌人的动作和节奏的变化来判断战斗是否可以由玩家自己掌握着主动权,还可以通过最直接的声音获得反馈。这就提供了最直接的爽感——我这次弹反成功了,如果搭配上连续的弹反,那么这种成功的爽感会指数级上升。《只狼》把弹反的成功结果做得足够明确,让玩家能在连续攻防中辨认自己的操作是否奏效。

之后,我们又迎来了《卧龙:苍天陨落》。

虽然Team NINJA在《仁王》系列中积累了足够丰富的动作模组,但是《卧龙》所做的更像是一种减法,它不依赖所谓的架势,甚至对于《仁王》赖以生存的刷刷刷词条都没有那么依赖,它把整个动作系统都精简成两个字——化解。

化解简单来说,就是搭配气势系统,重新组织了战斗中进攻和防守之间的关系。玩家进攻时会积累气势槽,使用招式则会消耗气势槽;当气势落入不利区间时,玩家可能陷入被动。但如果一旦成功化解敌人的攻击,会迅速削减敌人的气势,而当敌人气势衰竭后,玩家便有机会施展强力的绝脉攻击,在一场Boss战中几乎可以等同于阶段性胜利,游戏甚至为了“化解”这碟醋,包了一顿叫“饕餮”的饺子。


如果搭配气势槽来看,我们可以看到化解本身就是一种资源管理。几乎所有的战斗内容,都是围绕这套资源管理做的:主动攻击积累气势、用武技和奇术消耗气势;通过瞬间化解敌人招式,扭转双方的气势差距。这就要求玩家需要判断何时应该进攻、如何管理自己积累消耗的气势,甚至是释放武技和奇术的时机来判断下一次化解是否能够成功。


《只狼》和《卧龙》由此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设计方向——

《只狼》把弹反、架势与忍杀连成一套持续争夺主动权的攻防循环;《卧龙》则让化解同时影响双方气势,并与武技、奇术和绝脉等动作相互联系。

但相通的是,两者都在鼓励玩家读懂敌人的攻击,再通过即时防御把这种理解转化为战斗优势。


所以当下的弹反已经与当年出现了明显的分野。在早期的《刺客信条》中,玩家可以通过相对宽容的反击机制快速处理敌人的攻击;在《阿卡姆》中,反击帮助玩家维持连击,并在多人战斗中处理来袭的威胁。它们都让玩家在正确时机回应敌人,却没有把每一次防御都变成持续攻防循环的核心。而《只狼》和《卧龙》则强调了攻防循环乃至资源管理,成功弹反会直接让攻守之势逆转,把玩家一下子带到了有利的地位。

对于这类游戏的创作者来说,弹反是一个非常聪明的机制,它可以用很少的资源就带来足够明确的战斗系统,那么对于玩家来说,从弹反中又能获得什么呢?

04

玩家从弹反中获得了什么

如果只看操作,弹反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观察敌人的动作,在攻击即将命中时按下防御键。但你如果玩过《只狼》,大概懂笔者所描述的感受:刚开始面对Boss时,往往只想着赶紧躲开攻击;打过几次后,开始记住敌人的出招顺序;再往后,原本让人手忙脚乱的连续攻击,逐渐变成一串可以辨认和预测的动作。


游戏并没有变简单,玩家也没有迸发出什么超级赛亚人的能量,只是玩家在过程中逐渐增加对游戏的理解,也就是说,弹反的核心就是要把玩家观察、判断和操作压缩到极端的时间内,并让玩家适应。

弹反与许多需要长时间积累才能看到结果的游戏行为不同。玩家每次按下防御键,都能很快得到结果:成功弹开攻击,或者被敌人打中。这个过程可以拆成几个连续的环节:观察敌人的动作,判断攻击何时命中,执行输入,接收反馈,再根据新的局势作出判断。

以《只狼》为例,敌人抬手时,玩家需要辨认它即将使用什么攻击;武器挥出后,玩家要判断自己应该弹反、跳跃还是采取其他应对方式。成功弹开一刀后,敌人可能立刻接上下一次攻击,玩家必须继续观察。

因此,弹反要求玩家把注意力放在敌人的动作上,并在有限的时间里作出选择。反馈来得够快,结果也容易辨认,同时在动作不断出现的时候进行学习和成长。


弹反的第二个特点,是它把风险和收益并置。

玩家可以尝试闪避,避开攻击后再寻找机会;也可以迎着攻击尝试弹反。两种选择的风险不同,带来的战斗收益也可能不同。但玩家都很清楚,弹反的高风险所带来的高收益,是非常直接的。

最典型的就是《卧龙》。成功化解可以削减敌人的气势,并改善玩家自己的气势状态;如果玩家一味进攻,忽略化解与气势管理,也可能很快陷入被动。玩家就需要判断是否值得冒险,是否应该继续压迫敌人,以及当前的战斗状态是否允许自己承担一次失误。

而高风险所带来的高回报,及其所提供的爽感,相信大家谁玩谁知道。

弹反还有一层更深的乐趣:它让玩家清楚地感受到,玩家自己正在学会一套规则。

第一次面对《只狼》的强敌时,玩家可能只注意到对方攻击很快,连续几刀下来便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经过几次尝试,他开始记住某些动作的前摇,发现某些攻击可以连续弹反,也逐渐学会区分适合弹反与需要采用其他方式应对的招式。


这种变化带来的成就感很直接。玩家知道自己为什么成功,也能回想自己是怎样从一次次失败中学会应对的。游戏中的成长不再只体现为角色属性增加、装备升级或解锁新技能,还体现在玩家本人对战斗的理解上。

当然,弹反应用在动作游戏领域如此广泛,还有个客观原因。

今天,我们玩家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各种信息打断。

游戏本身也在不断变化:有的作品提供广阔地图,有的作品塞进大量任务、收集品与养成系统,还有的作品鼓励玩家在不同玩法之间频繁切换。

弹反则是提供了另一种相对集中的体验。这种体验可以让玩家暂时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明确的目标上:读懂敌人的动作,并作出正确回应。


但当越来越多的作品把弹反放在战斗的中心,我们也有必要追问:如果弹反始终是最有效的应对方式,闪避、走位、格挡和武器特性还有多少发挥空间?如果玩家面对不同游戏时,都在等待相似的前摇、寻找相似的判定窗口,那么这些游戏之间的差别又在哪里?

玩家未必反感某种成熟的设计,但更可能厌倦。因此就会发出“唉,又是类魂”“唉,又是弹反”的感叹。

弹反不是动作游戏的终点,也不应该成为所有动作游戏必须抵达的终点。《怪物猎人》如今在欧美的火爆就能说明这一点。玩家需要观察怪物的前摇、判断攻击范围、寻找输出窗口,再根据武器特性决定如何应对。它的魅力来自怪物、武器、位置、时机和团队协作之间的关系,并不需要把所有战斗都变成弹反。


说到底,动作游戏最值得保留的,是让玩家通过理解规则改变战斗结果的能力。弹反可以做到这一点,连段可以做到这一点,走位与资源管理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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