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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城花坛下,工人一锹挖出累累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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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泸城入夏的第一场暴雨,把公交商城九楼的天台泡成了一块吸饱水的海绵。

水从楼顶渗下去,八楼几家服装档口的吊顶开始滴黄汤。商户堵了物业办公室的门,物业经理老周不情愿地在预算表上写了两个字:修坛。

九楼天台那排花坛早没人记得是谁砌的,瓷砖剥落得像癞子的头皮,里面胡乱长着几棵野构树,根把坛壁都撑裂了。工头老赵接了活,带了两个小工上去,榔头第一锤敲在靠东头那个花坛的边角上,瓷砖碎开,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陈土。

第二锤下去,土里翻出一截东西。老赵蹲下看了一眼就愣住了:那截东西白中泛黄,末端微微弯曲,像一根被遗忘在土里很久的旧塑料管。但他认得关节头那个圆形的凸起。

他让小工退后,自己用手扒了十几公分土,指头碰到一片光滑的、弧形的坚硬表面。老赵顿感不妙,赶紧掏出手机拨打了110:“公交商城九楼,花坛里头……挖出骨头了。”


现场

1997年1月,泸城冬天的湿冷往骨头缝里钻。公交商城二楼,吴素云把一摞百元钞按在柜台上,食指蘸了蘸口水,一张一张地数。

四万。她数了两遍,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某芬。

“你数数。”

陈某芬没伸手。她眼圈红着,说素云姐,我实在没办法了,年前一定还你。吴素云把钱推过去,说你先拿着用,店开起来比什么都强。

她们是泸县同乡。陈某芬在商城帮姐姐看店,跟吴素云聊得来,关系越走越近。1996年年初,陈某芬说想自己开店,苦于没有资金和货源。吴素云不仅借给她四万块,还给她供货,约好铺货到店、卖完结账。陈某芬打了借条,签了字,约定1997年春节前归还。

钱给出去的头两个月,陈某芬还时不时过来坐坐,说新店装修得怎么样了。后来来得少了。再后来,吴素云在走廊上碰见她,她低着头走过去,像没看见。

吴素云不知道的是,那四万块钱里,有三万五当天就汇去了上海青浦。陈某芬的丈夫杨某根拿这笔钱加上父母凑的一万五,在老家修了新房。到了1997年1月,还钱期限近了,吴素云松了口,让她从销售款里慢慢还,十天半个月还五千就行。但陈某芬的店生意不好,一次五千也拿不出来。

杨某根被从上海叫回泸州商量对策。两人甚至商量过去重庆朝天门抢劫商户的货款,杨某根没敢动手。

1997年2月1日是腊月廿四,正是商城最忙的时候。那天吴素云跟店里员工说上楼收个账,很快就回来。她走到四楼一间仓库门口,陈某芬站在那里,笑着说钱准备好了,你进来点一下。

吴素云毫不设防地走进去。杨某根从门后出来的时候,她大概是看见了——法医后来的推断是,她颈部的扼痕有挣扎期的淤血,说明被掐住的那一刻,她清醒着,看见了要杀她的人是谁。


死者照片与出事现场

判决书里写得很短:杨某根趁吴素云清点款项之机,以双手扼颈方式致其死亡。

当晚天黑之后,陈某芬和杨某根用麻袋把尸体抬上九楼天台,挖开花坛的土,把人蜷着塞进去,再把土盖回去。吴素云一米六几的个子,膝盖抵着胸口。他们拿走了她身上的戒指等金饰。后来杨某根供述,那些金饰被重新打成戒指,送给了他的父母。

第2天, 陈某芬的铺子关了门。商城的人说,她欠了货款跑路了。吴素云的家人找了她二十八年。儿子黄平那年十岁,最初以为妈妈只是出去旅游了,后来不这么以为了,就开始一个人出去找。找着找着,学也不上了。初中辍学,四处流浪。


商城楼顶

后来陈某芬和杨某根去了上海。陈某芬还换了名字,叫陈某宇。2004年、2011年、2025年,她一次次用虚假材料办理户籍和身份证件。2008年到2025年,她用那张假身份证办护照、办港澳台通行证,坐飞机,住酒店,买房,多次出入香港、澳门,还去了韩国和美国。她在上海活了下来,整了容,脸换了,熟人认不出了。她儿子在上海读书、长大、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家长会上别的妈妈问她做什么的,她说做点小生意。

没有人知道她做的是什么生意。

杨某根留在上海青浦。他和陈某芬2000年离了婚,但没有走远。他在老家盖了房,后来房子拆迁,赔了一笔钱。他也没有真正离开过泸州——他偶尔回来,从公交商城门口走过去,抬头看见九楼天台的边缘,花坛还在那里。

陈某芬也回来过。她从上海飞回来,特意从商城楼下走过去。二楼的铺面换了好几茬租户,九楼的天台还是那排花坛。她从来不上九楼。她只是从底下走过去,吃一碗面,然后离开。


现场近照

2025年6月7日,工人敲碎花坛瓷砖,扒开陈土,一截白骨翻了出来。6月12日,黄平和父亲从浙江绍兴赶到泸州,配合DNA比对。结果出来,花坛里的死者,正是失踪二十八年的吴素云。

警方顺着老商户的回忆摸到了“陈四姐”——商城四楼那个陈姓老板,真名陈某芬。户籍查下去,陈某芬嫁到上海后户籍迁出,再也查不到。但陈家家族群里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上海户籍女子,叫陈某宇。反复迁移户口、改名字,常年在韩国、美国、东南亚。上海青浦的民政部门和档案馆里留着陈某宇年轻时的照片,相关人员辨认之后确认:陈某宇就是陈某芬。

2025年9月28日下午,陈某芬被押回泸州指认现场。指认完之后,她朝着花坛的方向跪下去,磕了几个头,哭着说:“是我害了你,我到阴曹地府去给你赎罪。”

其实那天杨某根也在指认现场。花坛刚被挖开的那几天,警戒线拉到楼梯口,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杨某根挤在看热闹的人堆里,踮着脚往九楼看。旁边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跟旁边的人打听“挖出啥子了”。

他淡定地看了二十多分钟,然后走了。三天后DNA比对结果出来,三个月后杨某根在店里被便衣带走。被抓的时候他正在给客户算建材的报价单,看了一眼来人,没有跑,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计算器放下了。

时间从来不是脱罪的掩体。陈某芬伪造身份、偷越国边境,追诉期限对她不起作用;杨某根伙同作案、逃避侦查,同样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2026年11月10日,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陈某芬犯故意杀人罪、伪造身份证件罪、使用虚假身份证件罪、偷越国(边)境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杨某根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黄平在法庭外落了泪。他说,为妈妈讨回公道了。

花坛底下的土一层一层盖上去,盖得住一个人的身体,盖不住一个人做过的事。而那个做过事的人,曾经站在人堆里,踮着脚,看别人一锹一锹地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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