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半夜哭着求我卖屋帮表弟还650万账,我呆了几秒冷冷反问:姨,你家那4套商铺和路虎咋不拿去顶?
旧账新算
04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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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里十一点四十,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水管做最后的加压测试。
刚把手里的扳手放到工具箱里,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小姨。
按说这个点儿,她不该给我打电话。
我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颤抖:「小海……你睡了吗?」
「还没,小姨,怎么了?」
「你表弟出事了。」她哭着说,「小凯他……他欠了人家650万,人家说明天中午之前要是还不上一部分钱,就要把他的腿打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身后是刚粉刷完的墙壁,涂料的气味还没散干净。
我这套房子,是去年六月才买的二手房,八十平,两室一厅,在老城区。
为了这套房子,我把积蓄掏空,还背上了一笔二十年的贷款。
电话那头小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海,姨实在是没办法了,姨跟你张叔商量了一晚上,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这个忙了。你的房子……能不能先卖了救救急?等小凯那边周转过来,姨一定连本带利还你。」
我呆了几秒,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打错电话。
然后我重新把手机放回耳边,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姨,你家那4套商铺和路虎咋不拿去顶?」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过了几秒,小姨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小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商铺是你张叔和他前妻的儿子在打理,那是人家的产业!路虎是你姨夫在开,那是他做生意的门面!」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小姨又急急忙忙补了一句:「小凯的事,妈那边知道吗?」
她说的「妈」,是我妈。
我妈是小姨的亲姐姐,三年前查出了心脏病,做过一次搭桥手术,现在每天都要吃药。
那些药不便宜,每个月固定要花掉将近两千块。
这笔钱,一直是我出的。
「妈不知道。」我说,「你最好也别让她知道,她受不了这个。」
「……小海,你听姨说,姨真的不是那种不顾亲戚死活的人。小凯是你表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不懂事,做了错事,可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路灯下停着的那辆老旧面包车,那是我的工作用车。
「姨,我问你一件事,小凯到底是怎么欠下650万的?」
「就是……做生意亏了。」小姨的声音有些闪烁,「他去年跟人合伙搞了个工程,结果对方跑了,货款全都压在他身上,还有借的一些高利贷。」
「他做什么工程?」
「就是,就是装修工程嘛。」
「那他有资质吗?」我问,「他连个固定的正经工作都没有,去年还在游戏厅里当服务员来着,他能接到装修工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小姨的声音冷了下来:「小海,你这么说就伤人了。小凯再怎么不好,他也是你表弟。你现在过得好了,有房有车的,就不能拉他一把?」
我没有房,但我确实有那辆面包车。
「姨,我的房子是贷款买的,还有三十年贷款没还。就算我现在卖了,扣掉贷款我也拿不到多少现钱。」
「那也能拿个五六十万吧?」小姨说,「你先凑五六十万出来,把人家那边稳住,剩下的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我拿不出来。」
「小海!」
「姨,我说真的,我拿不出来。」
我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喘息,紧接着是低低的哭泣声,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你妈要是还在,她肯定不会这样对我们娘俩的……你妈最疼小凯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妈的确最疼小凯。
从小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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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店铺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我维修铺外头。
车旁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
是我姨夫,张建军。
他看见我,掐了烟,三步并作两步走来:「小海,昨晚你小姨给你打电话的事,我知道了。」
我打开卷帘门:「张叔,进来说吧。」
他跟着我走进铺子,看了一眼四周堆满的水管、零件和各种工具,皱了皱眉:「你这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不固定的,旺季五六千,淡季也就两三千。」
张建军点点头,坐在我给他搬的塑料凳子上,双手交握,沉默了片刻:「小海,叔知道,这些年你们母子不容易。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后来你妈身体也不好,你扛着这个家,叔都知道。」
我没说话,伸手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杯白开水。
「但是小凯这事,」张建军抬起头看着我,「他真的到了绝路了。昨晚人家打电话说,要是不还钱,就把他腿打折,你说我跟你小姨能不慌吗?」
「张叔,我问一句,小凯到底欠了多少?」
张建军抿了抿嘴唇:「本金是380万,加上利息,滚到现在的650万。」
「380万本金是哪来的?」
「他去年搞工程,前期垫资,借了人家钱,后来合作方跑了,他拿不到回款,借的钱就还不上,利滚利……」
「工程给了多少?」
张建军顿了一下:「他那个工程,是给一个连锁酒店的装修做的分包,总包跑了,他垫的钱全砸进去了。」
「他自己掏了多少?」
「差不多三十万吧。」张建军说,「其余的都是借的。」
我放下水杯:「他借了三百多万,自己就掏了三十万,这账他都敢接。张叔,你不觉得这事有问题吗?」
张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事已经出了,总得想办法解决。」
「怎么解决?」我看着他,「你们家那4套商铺,随便卖一套,四百多万就到手了。那辆路虎卖了,也能值五六十万吧。」
张建军的脸色变了。
「小海,叔跟你说了,那商铺不是我和你小姨做主的东西。那是我前妻她爸留下的产业,协议上写了,那四套铺子只能留给小凯他哥,我没处置权。」
「那路虎呢?」
「路虎是公司名下的车。」张建军说,「公司要是把车卖了,客户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资金链出了问题,那公司就真的完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卖我的房子,来保住你们家的商铺和车?」
张建军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叔也不逼你。只是你小姨——」
「我妈的医药费,今年涨了。」我打断他,「上个月去复查,医生说她心脏情况不太好,可能还要做一次介入。」
张建军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我已经交了五千块的预住院费,后面手术还要两三万。」我盯着他,「张叔,你们家拿出两三万,帮帮你姐?」
小姨每个月都来我家,每次来都空着手。
我妈住院那回,她来看了两次,每次拎着一兜苹果,坐半小时就走。
医药费,一分钱没出过。
张建军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小姨那边,我会跟她说的。但小凯的事……他说到底是你表弟。」
「我知道。」我说,「但是张叔,我也有我的底线。我房子卖了,我住哪儿?你让我妈住哪儿?」
张建军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小海,你妈要是知道你连她外甥都不肯帮,她心里会怎么想?」
我没接话。
他走了出去,路虎引擎轰鸣着,消失在街角的清晨雾气里。
03
那天下午,我妈来了。
她提着一袋菜,走进我铺子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热水器换内胆。
「妈,你咋来了?路那么远,你心脏不好别乱跑。」
「我坐公交来的。」她把菜放在桌上,「中午给你做饭。」
我放下手里的活,洗了手:「你有事跟我说?」
我妈坐在凳子上,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你小姨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沉。
「她说你在电话里凶她。」我妈的语气很平静,「说你不肯帮你表弟。」
「妈,你知道他欠了多少吗?」
「我知道,650万。」我妈说,「你小姨跟我说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妈,我们就这么一套房,还是贷款买的。我要是卖了,咱俩住哪儿?」
我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小姨说,可以先卖了房,他们想办法给你租个房子,房租他们出。」
「然后呢?」我问,「我每个月还要还房贷吗?」
「她说她会想办法……」
「妈,650万是什么概念?把咱们全家所有亲戚的钱加起来都凑不齐。小姨手上有4套商铺,有路虎,他们自己舍不得动一根汗毛,却让我把房子卖了去填那个窟窿。你觉得这叫帮?」
我妈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们母子在铺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我妈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是小海,」她接着说,「你小姨毕竟是妈的妹妹。她哭成那样,妈心里也不好受。她说,要是你不帮,小凯可能真的要出大事。」
「妈,小凯不是三岁小孩了,他是成年人,欠的债他要自己担。咱们家没这个能力帮,就不该硬扛。再说了,你觉得小姨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妈愣住了:「什么意思?」
「小凯欠钱的事,我觉得没这么简单。」我说,「小姨说话支支吾吾的,张建军也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信不信,这里面有别的猫腻。」
我妈看着我,目光中有些复杂:「小海,你变了。」
我没接话。
04
晚上八点多,小凯来了。
他站在店铺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活像几天没睡好觉。
「哥。」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他走进来,活像个犯错了的小孩,低着头坐在凳子上:「我妈说,你不肯帮我。」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小凯,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我。」
他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欠的那380万本金,到底给了谁?」
「就是……就是搞装修的时候垫的钱啊。」
「那你有没有合同?」
「有,有合同。」
「给我看看。」
小凯的脸色变了变:「那个……那个合同在我那,明天我拿给你看。」
「你跟谁签的合同?」
「就是……一个公司。」
「哪个公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叫,叫黄河还是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小凯,你是不是在骗我?」
「哥,我怎么敢骗你!」
「你跟我说实话,钱到底是怎么欠的?」
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不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叹了口气:「你今晚来找我,是替你妈当说客来了?」
「哥,我真的没办法了。」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噙着泪,「他们要打断我的腿,我不想变成残废……」
「你要是真遇上困难了,哥会想办法。」我说,「但你连实话都不跟我说,我凭什么帮你?」
他咬了咬牙:「哥,我说实话,那钱……其实不全是我垫资亏的。」
「那是什么?」
「我……我赌了。」
我心里一沉:「赌了多少?」
「一开始只输了十几万。」他说,「后来我急眼了,想翻本,就又借了……利滚利,越滚越多……」
「那你跟你妈说是因为工程亏了?」
他不敢看我,点了点头。
「所以那所谓的装修合同什么的,都是编的?」
「……对不起哥。」
我闭了闭眼睛,站起来:「小凯,赌博是犯法的。」
「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突然哭出来,「那个庄家说了,要是明天中午之前还不上八十万,他们就要剁我的手指头……」
「那你去找你妈啊,找她卖商铺。」
他哭得更厉害了:「我妈说,商铺是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她做不了主。我爸说,路虎要是卖了,公司就周转不动了……我哥他,他也说了,他不管我这破事……」
「所以你们全家统一了口径,来卖我的房子?」
小凯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哥,你是我们家唯一有房子的了……」
我被他这句话气笑了:「你妈有4套商铺,你们觉得那是你哥的,动不了。你爸有公司,你们觉得那是公司的命根子,不能动。到你哥那儿,他有钱但他不管。到我这儿,我就活该把房子卖了替你还赌债?」
小凯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哥,求求你了,救救我……」
「明天早上,你拿着你身份证跟你妈一块儿去派出所。」我说,「赌博的事,你去报警。」
「报警?」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我就完了!他们会杀了我的!」
「不报警,你觉得明天中午你拿得出八十万?」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低着头,默默走出门去。
05
那晚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手机又响了。
是小姨。
我刚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连珠炮一样的尖锐话:「小海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让小凯去报警?你是不是想让他死?」
「姨,他赌博,不报警还能怎么办?」
「他说那不是赌!他就是被人设局骗了!」小姨的声音里带着崩溃,「那些人给他下套,他被人骗了钱!他现在天天被人威胁,你让他去报警,那些人知道了他还敢活不做?」
「姨,他要是真被人骗了,更应该报警。现在反诈和治安管这个管得可严了——」
「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帮不帮你弟弟!」
我沉默了几秒:「姨,明天我陪他去派出所。」
「不用你了!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管!」
电话被挂断。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熄灭,然后反手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老周啊,我小海,我跟你打听个事……对对对,就是想问你认识不认识哪个做民间借贷的……」
老周是我以前在工地上认识的一个包工头,认识的人杂,消息灵通。
约好了见面时间后,我又躺下来,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小姨的那句话——「他被人下了套」。
小凯这人,从小到大就傻乎乎的,贪玩,脑子不灵光。
要是真有人给他设局……300多万的局,这可不像是一般人能设下来的。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刚开门,就看见一辆银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从车里下来,走到我面前,问我:「你是小凯的表哥?」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谁?」
「我是小凯的朋友。」他笑着说,「他让我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他想跟你见一面,在福来茶楼,你今天要是方便的话……」
「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不太方便。」这个年轻人还是笑着,「被人盯得紧,昨天来找你出门的时候差点被堵上。」
我犹豫了几秒:「几点?」
「下午三点。」
我点点头,那人又钻进车里开走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提前来到福来茶楼。
三楼包间里,小凯坐在那儿,脸上多了一道淤青,眼眶也乌紫了一块。
「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说,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必须见到钱,不然就废了我。」
我看着他的脸:「你不是说报警吗?怎么又变成来见我?」
「我妈不让。」他低着头,「她说报警了那些人对我妈下手,我妈怕了,今天一早就收拾东西,和我爸去市里找我大伯商量去了。」
「你大哥呢?」
小凯沉默了一下:「我给他打电话了,他说他没钱。」
「他开那么好的车,他把那车卖了一部分也比你我这样来钱快。」
「他说他那车是为了谈生意方便……卖了就没法儿在圈子里混了。」
我看着小凯,老实说他这个表哥确实不咋样。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张磊,张建军前妻的儿子,在城南开着一家餐饮管理公司,听说生意做得不错,名下那辆宝马七系,光车就值几十万。人家过得风生水起,但从来不管这个弟弟的事情。
「那你妈到底想怎么办?」我问。
小凯摇头:「我也不知道,她说让我先找你,说你能帮我想到办法。」
「我能想到什么办法?」我看着他,「我全部家当加起来都拿不出八十万。」
小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哥,要不……你帮我去求求那个债主,看能不能宽限几天……」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又是厌烦又是心疼。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
「行,你把债主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去试试。」
小凯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立刻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电话号码发给了我:「他姓马,叫马广利,你叫他马哥就行。」
我看了一眼电话,又问了一句:「他人在哪儿?」
「他在城东开了一家典当行。」小凯说,「白天都在那儿。」
「行。」我把号码存下来,想了想,「今晚我替你去找他谈谈。」
小凯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你先别急着谢我。」我看着他,「我帮你谈,不代表我要卖房子。你要是真想感激我,就老老实实等着,什么也别乱动。」
小凯用力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我回过头又看了他一眼:「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他们打的……」他摸了摸脸,「昨天我去找他们求宽限,他们推了我一把,撞门上了。」
我没再多问,转身下楼。
从茶楼出来,我没有直接去找马广利,而是先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帮我找个叫马广利的典当行老板,城东那边,对对对,就是做民间借贷的。你帮我打听一下他这个人什么路子,急用。」
老周在电话那头答应了一声:「行,我下午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电话号码看了很久。
650万。
小凯这性子,一个人怎么有胆子借这么多钱?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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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快傍晚的时候,老周回了电话:「小海,这个马广利我打听过了,他这人做这行时间不长,去年才开的典当行。但这人背后是城东那个叫广丰的拆迁公司老板。听说他们专门放这种高利贷,手段很黑,手里养着一帮人,专门对付那些还不上钱的。」
「那他的钱一般是从哪来的?」
「不太好说,但他既然敢放这么大额的,说明他是有后盾的。」
我捏着手机想了一下:「老周,你有认识的人跟他打过交道吗?」
「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前两年跟他借过钱,后来差点被他们逼得跳楼。」老周顿了顿,「小海,你该不会是想接这种人的事吧?你听哥一句劝,这种人你惹不起。」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铺子里,盯着墙上的钟。
有条线在我脑子里慢慢清晰起来:小凯说,工程是别人拖他下水做的;马广利放钱,是去年才开始的;小凯欠下的钱,本息加起来650万,这明显是冲着搞死他去的。
但谁会对一个又穷又没本事的小凯下这种狠手?
除非,目标和欠钱的人。
六点半,天已经全黑了。
我开车往城东去,导航里输入了马广利的典当行地址。
典当行开在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玻璃门上贴着「广利寄卖」四个大字,里面亮着灯。
我把车停在对街,坐在车里观察了十分钟。
八点多,一个瘦高个男人从店里出来,穿着黑色皮夹克,叼着烟,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小年轻。
他锁了门,朝路边一辆黑色的奥迪走去。
我在车里拨通了小凯给我的那串号码。
那个男人果然从兜里掏出手机,接了起来:「喂,谁啊?」
「马总吗?我是小凯的表哥,我姓周。」
「哦,小凯的表哥啊。」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怎么着,是来替你还钱的?」
「我想跟你聊聊,有时间吗?」
他站在车前,回头看了看街道,笑着说:「行啊,你说个地方。」
「福来茶楼,我现在过去。」
「福来茶楼好,我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他钻进奥迪车里,等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我才发动车跟了上去。
福来茶楼三楼包间。
我到了大约五分钟,马广利也到了。
他进门时,带着那副笑里藏刀的表情,大马金刀地往对面一坐:「周兄弟是吧?小凯的哥哥经常跟我提到你,说你是个有本事的。」
我给他倒了杯茶:「马总抬举了,我就是个修水电的。」
「修水电怎么了,凭本事挣钱的人,我马广利是最佩服的。」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说吧,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小凯那笔钱的来龙去脉。」
马广利挑了挑眉:「什么来龙去脉?他欠我钱,我找他来还,就这回事。」
「本金380万,我算了一下,他一个小年轻,也没啥固定资产,怎么能从你们那儿借到380万的?」
马广利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他有担保人啊。」
「谁?」
马广利摇了摇手里的茶杯,露出一个精明的微笑:「这事儿你问我没用,你得问他自己。」
我盯着他的脸:「小凯说,他是赌输了欠下的,但他说他给你的合同上写的是工程垫资。这到底哪个是真的?」
马广利被我这么一问,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周兄弟,做我们这行的,从来不问客户的钱拿去干什么。他签字按了手印,钱转出去,他欠账,我们收账,就这么简单。」
「那风险呢?他一个没产业没收入的人,你怎么肯定会还你钱?」
「他还不上,不是有你们这些亲戚嘛。」马广利笑着看着我,「你看,这不是来替他还的了嘛。」
我心里紧了紧,面上没露怯:「小凯的妈有4套商铺,他哥有公司有车,你怎么不先找他们?」
「那你得问小凯,为什么不去找他们。」马广利的笑意更深了,「我知道你有个旧房,在城西老街上,80平,市值大概一百来万。」
我的瞳孔微缩:「你连这个都查过。」
「做我们这行的,借钱之前肯定要摸清客户家底儿。」马广利放下茶杯,「周兄弟,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就是想探底。我实话跟你说吧,这笔账不是非你不可。你要是不管,我也有别的办法,只是那办法对谁都不好听。」
「我一个修水电的,你还能砸我饭碗?」
「砸不了。」马广利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但你要是想管这档子事,你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帮我给小凯带句话,他要是明天中午之前拿不出八十万,我的人明天下午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包间里,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马广利刚才说的一句话——「那你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什么规矩?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07
晚上十点多,我回家,推开门就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面前摆着一杯水。
是我表姐,张磊的亲妹妹,张敏。
她看见我,站起来:「小海,等你半天了。」
张敏是张建军前妻的女儿,跟小凯不是同一个妈生的。因为她妈走得早,她很小就跟着外婆在外地生活,跟张建军家的关系一直很淡。不过我从小就跟她熟,因为那会儿我家穷,张敏偶尔回老家过年,会给我带些好吃的。
「敏姐,你怎么来了?」我放下钥匙,有些意外。
张敏笑了笑:「我听说小凯的事了。」
我坐下来:「你也知道了?」
「我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小凯找他要钱,他烦得很。」张敏说,「我妈留下的那4套商铺,说是留给我哥,其实也有我一份。只是我和我哥关系一般,当年我外婆立遗嘱的时候,她怕我们兄妹为了铺子闹,就直接全给了我哥。」
「所以那4套商铺,实际上你也有权分?」
张敏点点头:「是有我一份,但我从来没跟他争过。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四岁,那会儿我哥已经大学毕业了,铺子一直是他管着。」
她看着我:「小海,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那4套铺子的事。」
「那是为什么?」
张敏沉默了片刻:「我听说,你小姨想把你这套房子弄过去?」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那边有个亲戚,跟你小姨是牌友。」张敏说,「你小姨前一阵子打牌的时候,跟人念叨过。说小凯欠了一大笔钱,说你这儿有套房子,说她们家是你妈最亲的亲戚,你要是懂事,就该把房子拿出来帮衬帮衬。」
我心里一阵发凉。
敢情小姨打的是这个主意——拿我的房子,去填小凯的窟窿。
「那你今天过来,是专门给我通风报信?」
张敏看着我:「小海,我妈留下的那4套商铺,我哥一直把它们当自己的东西。你小姨夫呢,从来没在这些事上说过一句公道话。我一直觉得,他们一家人,就是拿别人的血汗不当回事。」
「敏姐,你想说什么?」
张敏轻轻吸了口气:「我想告诉你,如果你打算为了小凯的事卖房子,你千万不要犯傻。你知道那笔钱是怎么来的吗?」
我摇头:「小凯说是赌的,但你爸跟我说是工程亏本,马广利跟我说是有担保人。」
「有担保人?」张敏挑了挑眉,像是想到了什么,「小海,你等一下。」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向我:「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屏幕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面相斯文。
我认出来了:「这不是那个……小凯以前在游戏厅上班时的经理吗?叫什么来着……」
「陈强。」张敏说,「是我哥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
我愣住了:「你哥公司的?」
张敏点点头:「我哥的公司,婷婷餐饮管理有限公司。陈强是三年前入职的,负责供应链那一块。」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你的意思是,小凯那380万的借款,担保人是陈强?」
「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张敏把手机收起来,「但我知道一件事——陈强跟我哥关系很不一般。他来这家公司之前,跟我哥是大学同学。」
「那陈强跟小凯认识?」
「小凯之前在游戏厅上班,那游戏厅是陈强一个表哥开的。小凯就是在那里认识陈强的。」
我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这太巧了。
小凯在游戏厅上班,认识了陈强。陈强是张磊的大学同学、公司项目经理。张磊是小凯同父异母的哥哥,对小凯从来不管不问,但手里握着那4套商铺。
「敏姐,你还知道什么?」
张敏想了想:「去年年底,我哥突然跟我说,想把那4套商铺卖了,换个更大的写字楼。我当时没答应,因为那是我妈留给我们的东西,我不想动。」
「他跟你说过要卖铺子?」
「他说过。」张敏看着我,「原本说年后就联系中介了,但后来不知怎么又没了动静。」
「再之后,小凯就出事了?」
张敏沉默了一下:「差不多吧。小凯是今年三月份出的事,我哥提卖铺子,是去年十二月。」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敏姐,你今晚来跟我说这些,是你自己愿意的,还是有人说你来的?」
张敏笑了笑:「我自己愿意的。我早知道我哥有些事做得不对,但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海,我跟你小姨他们不一样,我这个人认理不认亲。」
「那你准备怎么办?」
张敏站起来:「我手里有一份我妈当年留下的遗嘱复印件,上面写明了那4套商铺有我一份。我打算这几天去把属于我的那部分确认下来,如果小凯的事真的跟我哥有关,我不会让他拿这些铺子去填他那些烂账。」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想着「公道」两个字。
「敏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敏走到门口,回过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我妈留下的东西,不能让外人糟蹋了。」
她走了。
我关上门,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08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小姨的电话:「小海,你昨天去找马广利了?」
「去聊了聊。」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说什么了?」
「他说,想让我按他的规矩来。」我顿了顿,「姨,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事?」
「小凯去年在游戏厅上班的时候,是不是认识了一个叫陈强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小姨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你怎么知道陈强的?」
「他在马广利那笔借款的担保人。」
「不可能!」小姨的声音尖了起来,「陈强怎么可能是担保人?他就是小凯的同事,两个人关系好一点而已!」
「姨,你认识陈强?」
又是一阵沉默。
「我……我不认识他。」小姨的声音有些发虚,「我就是听小凯提过。」
「那你觉得,如果担保人是陈强的话,这件事跟张磊有没有关系?」
「张磊?小海你胡说什么呢!张磊跟小凯虽然是兄弟,但两个人平时都不来往的……」
「姨,我查过了,陈强是张磊公司的项目经理,是他们大学同学。」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姨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小海……你说的……是真的?」
「我查到的,应该错不了。」
小姨没有说话,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姨,我不是想让你难过。」我说,「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要是信我,先别乱动,我去查清楚再说。」
「小海……你可别骗姨……」
「我不骗你。」
挂了电话,我立刻动身去了城东的典当行。
马广利正好在店里,看见我进来,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哟,周老板,怎么今天亲自来了?」
「马总,我想看看那份借款合同。」
「你要看合同?」马广利敲了敲桌面,「合同是小凯跟陈强签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担保人是陈强对吧?」
马广利的笑容收了收:「你怎么知道的?」
「马总,我提醒你一句。如果这笔借款是有人故意设局做出来的,你拿了钱出来,可就要跟着背责任了。」
马广利的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陈强是谁的人,你心里没数吗?我查过了,张磊跟你也有生意往来吧?」
马广利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小子,在查我?」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坏你生意的。我就想知道一件事——这笔钱,到底是谁让你放出去的?」
马广利没有说话。
他低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吐出来:「周老板,你是个聪明人。这事儿我劝你别掺和太深,不然你一个修水电的,吃不了兜着走。」
「我已经掺和进来了。」我看着他,「明天中午要是小凯拿不出八十万,你真要废他?」
马广利弹了弹烟灰:「我上家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上家是谁?」
马广利沉默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站起来走到一旁接电话。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笑意。
「周老板,明天中午的事再说吧,今天先不谈了。」他对我说,「你先回去,有消息我通知你。」
直觉告诉我,刚才那个电话有问题。
我没有多留,站起来出了门。
坐在车里,我看着典当行门口,掏出手机打给老周:「老周,你帮我查一下张磊的餐饮公司,他最近有没有什么资金周转不开的问题。」
「张磊?你说的是城西那个做餐饮的张磊?」
「对对对,就是他。」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老周说,「他去年年底想开一家什么新概念餐厅,投了不少钱进去,好像遇到了一些问题,后来就没声音了。」
「新概念餐厅?」
「好像是搞什么轻食沙拉连锁,投了几百万进去,结果市场反响不好,亏了不少。听说他当时还借了一笔高利贷。」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通了。
张磊资金链出问题,想卖我妈留下的商铺,张敏不同意。然后,张磊想办法从小凯身上绕了一圈,让小凯签下了借款,再来逼小姨一家人想办法卖商铺……
他甚至故意把小凯的欠款推到我头上来。
「老周,你能打听到张磊借高利贷的事是真的吗?」
「我帮你问问吧,明天给你回话。」
09
当天下午,小凯又给我打了电话:「哥,马广利说,明天中午之前要看到八十万,不然就要废了我的手指头。」
「你昨天不是跟我说,他是宽限到明晚吗?」
「他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说改到今天午夜十二点之前……」
我捏着手机,脑子飞速转动:「你妈呢?她怎么样了?」
「她在家跟我爸吵架呢。」小凯带着哭腔,「她说我爸不管我,我爸说她当年非要护着我哥,把我哥惹毛了……」
「你爸知道陈强的事了吗?」
「我跟他说了,他不信。他说陈强是我哥公司的员工,我哥不会害自己的弟弟。」
我深吸一口气:「小凯,你听我说,陈强是你哥安排到你身边的,目的就是让你签下这笔借款。你好好想想,你认识陈强是不是你哥介绍你去的那个游戏厅?」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我想起来了。」小凯的声音变了调,「那游戏厅的老板,是陈强的表哥。当时我从上一家公司辞职了,在家躺了两个月,我妈天天骂我不上进。后来陈强来我家找我,说他表哥那儿缺人,问我去不去……
」那时候你哥知道吗?「
」知道。「
」他让你去的?「
小凯沉默了一会儿:」他去我妈那儿吃饭的时候,正好碰见陈强来找我。然后他还说,我在那儿好好干,别整天闲着。「
那一刻我确定了。
张磊,就是这个局的设计者。
他让小凯跟陈强走得近,让陈强忽悠小凯去借钱,再利用小凯的债务,逼小姨卖我妈留下的4套商铺。
如果商铺卖了,张敏那份能分多少?可能一半,两百万。那还是不够补他的窟窿。
但他还有别的办法。
他还可以让小凯的亲戚来垫背。
比如,我。
10
当晚十一点半,我收到了马广利的电话:」周老板,明早十点,福来茶楼老地方见一面吧,我上家想跟你聊两句。「
」你上家?「
」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中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马广利的上家就是张磊。
如果张磊想逼我卖房子替小凯还钱,那他打错了如意算盘。
我有一套房子,但我更有一个脑子。
11
第二天早上十点,我准时到了福来茶楼。
包间里坐着两个人。
马广利,和另一个三十五六岁、穿着藏蓝色西装的男人。
那男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张磊。
他看见我,笑了笑,站起来伸手:」小海,好久不见。「
我没伸手,而是拉出椅子坐下:」张哥,你找我?「
张磊收回手,也不尴尬,笑呵呵地坐下:」我听马总说,你在打听小凯的事。我就想着,咱们兄弟之间聚一聚,把话说开了,免得误会。「
」什么误会?「
」小凯欠钱的事。「张磊说,」我知道你在查我,觉得我在背后搞什么名堂。小海,咱们是亲戚,我也不绕弯子了,陈强确实是我公司的员工,但他跟小凯的事,我事先不知情。「
」那你知道陈强是担保人吗?「
张磊愣了一下:」什么担保人?「
」马广利那儿有借款合同,担保人是陈强。「我看着他,」你不知道?「
张磊转过头,看了马广利一眼:」马总,这怎么回事?「
马广利低着头,嘿嘿笑了两声:」张总,这你得问陈强,他找我说要帮朋友牵线,让我放款给他朋友。我当时看陈强是你公司的人,想着你也认识,就做了这笔。「
张磊的脸色沉了下来:」陈强私下做这种事,你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
」我哪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啊……「
我看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演戏,心里冷笑,面上没露:」张哥,陈强是小凯的担保人,又是你公司的项目经理。你觉得我该信这事跟你无关吗?「
张磊叹了口气:」小海,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小凯的账。「
」怎么解决?「
」我想过了。「张磊看着我,露出一副兄弟情深的表情,」小凯是我弟弟,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不管。但我手头确实紧张,我能凑出五十万。剩下的三十万,你看你能不能……「
」你不能找你妹妹商量一下商铺的事?「
张磊的表情顿了顿:」商铺的事比较复杂,我妹妹现在还不想动。「
」那你让我卖房子?「我看着他的眼睛,」张哥,我这辈子就这一套房,你让我卖了,我住哪儿?「
」小海你放心,我认识一个中介,可以给你找个便宜点的房子租着……「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张哥,你说这话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张磊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小海,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看着他:」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确认一件事——这个局,是不是你设的。「
张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你胡说什么呢?「
」陈强是你安排到小凯身边的,你让他忽悠小凯去借钱,再把债务引到我们这些亲戚头上,逼你妹卖商铺。「我盯着他,」你去年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高利贷,急着用钱填窟窿,但张敏不同意卖商铺,你就绕了小凯这个圈子。「
张磊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我已经查过了。「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去年十月向一家叫恒信的小贷公司借了三百万,利率月息一毛二。今年三月份到期,你没有还上,但五月份有人一次性帮你结清了。「
张磊的脸色变了:」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证人。「我收起手机,」我找到借给你钱的人了,他说是一个叫马广利的人介绍他来做的这笔业务。「
马广利坐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张哥,这笔账还清了,怎么还的?肯定是你在商铺上做了手脚。「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没猜错,你背着你妹妹已经把那4套商铺抵押出去了,对吧?「
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张磊的嘴唇微微发颤,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敢信,居然真的猜中了。
」你自己说的。「我看着他,」去年年底,你想卖商铺换写字楼,你妹不同意。然后你换了个方式——抵押。「
张磊一下子瘫在椅子上,马广利紧张地站起来:」张总……「
」马总,你要是不想被牵连,今天就当没听见这些话。「
马广利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张磊低着头,许久不说话。
过了好几分钟,他抬起头,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小海,你说得没错,商铺我是抵押了。但那又怎么样?那4套商铺本来就不是我妹的,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拿来做生意,有什么不对?「
」你妈留给你和你妹两个人的。「
」遗嘱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遗嘱上是写了你的名字,但那是你妈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写的。张敏手里有一份录音,是她妈那会儿录的,说你答应过她妈,以后商铺卖了要分她一半。你不敢跟你妹明说,就是怕她把录音拿出来,对吧?「
张磊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真是小看你了。「他咬着牙,」一个修水电的,哪来的这么些消息?「
」我消息没有你广,但我肯用心查。「我看着他说,」你自己把商铺抵押了,窟窿填不上,就想让小凯背锅。然后你再装作好人来‘救’他,顺理成章把商铺卖了填你的账。反正小凯和你那个小姨,都不是什么精明的人。「
张磊紧紧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劝你一句。「我说,」把抵押的事告诉张敏,把商铺解押了,该分她的分她。小凯的账,你去跟马广利说清楚,让陈强把担保责任担起来。你要是真把小凯逼死了,你后半辈子能安生?「
张磊没有说话。
我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砸桌子的声响。
12
下午,我刚回到铺子没多久,小姨的电话就来了:」小海,小凯跟我说了,你去找张磊了?「
」嗯。「
」他怎么说?「
」他承认了,商铺是他抵押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那个畜生……小凯是他亲弟弟啊……「
」姨,你先别哭。现在还没到绝路,你要想救小凯,就得配合我。「
」怎么配合?「
」你让张叔去跟张磊谈,让他把商铺解押了。他要是不同意,你就说张敏手里有录音,他会怕的。「
」万一他要是不怕呢?「
」那就报警。「我说,」他违法抵押、操纵他人借贷,这些都有证据。进去了,他自然会怕。「
小姨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小海……姨以前……是姨对不起你……「
」姨,别说了,先把小凯的事解决了。「
13
第三天中午,张敏给我打来电话:」小海,我哥来找我了,他同意解押商铺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投资失败了,资金周转不开,一时糊涂……卖了商铺的钱他会补给我。「
」你信他说的话吗?「
」我不信,但他把抵押协议拿回来了,铺子解押了。他说,小凯的账他也会想办法。「
」他拿什么补?他连还高利贷的钱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海,他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说,他上个月在澳门又输了一百多万。「
我一下子愣住了。
澳门。
又是赌。
张磊的资金窟窿,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他还清了高利贷的三百万,是从哪来的钱?「
张敏的声音有些发沉:」他把那4套商铺抵押借了四百万,还了高利贷三百万,还剩一百万。然后他拿着这一百万去澳门,想翻本,结果全输光了。「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那现在呢?「
」他说他已经没有钱了。「张敏说,」他让我帮他跟小凯说说,宽限几天……但我觉得他是在拖。「
我站在铺子门口,午后的阳光打在身上,却觉得浑身发冷。
」敏姐,你听我说,你的商铺虽然解押了,但张磊欠的那些钱就像个无底洞。你要是不想把铺子搭进去,最好赶紧想办法把那4套铺子过户到自己名下。「
」过户?那哥他能同意?「
」他不同意,你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他不是还欠着你一半份额的分红吗?你现在跟他提,他要是不肯配合,直接去法院起诉。「
张敏沉默了很久:」你说得对。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又在小凯的语音里听到新的内容:」哥,马广利又打电话来了,他说他已经不是债主了,让我去找陈强说。「
」陈强呢?「
」他不见了!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全关机了!我去他家找他,房东说他两天前搬走了!「
我心里一紧,立刻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马广利的电话打了过去。
」马总,陈强人呢?「
」我不知道啊。「马广利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他是担保人,现在债务人还不上,担保人跑了,那这个烂摊子怎么办,那得走法律程序了。「
」你他妈的——「
」周老板,别激动。「马广利笑了笑,」我跟你说句实话吧,陈强跑不跑,跟我没关系,这笔账我放出去的时候是正规通道,现在他只是失联,又没死,法院判了到时候可以追。「
」那你要的那八十万呢?「
」那是陈强的活儿了,你让他出来还钱。「
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陈强跑了。
张磊也说自己没钱了。
小凯那650万的账,现在就像一块石头,在小姨家的院子里越滚越大,随时会把他们全家压垮。
马广利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那你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的规矩,就是把所有烂账都推给跑路的陈强。
小凯成了那个替罪羊。
14
当晚,我去了小姨家。
客厅里,小姨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张建军坐在另一头抽烟,小凯低着头缩在角落里。
看见我进来,小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海,你可算来了!你说现在怎么办啊?「
我坐下来:」姨,你听我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报警。「
」报警?「小姨红着眼睛,」报警了,陈强也找不到人,钱也拿不回来……「
」至少报警,立了案,那些人就不能再随便威胁小凯了。「
张建军掐灭烟头:」小海,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那些人做的是非法放贷,报警了他们也跑不了,但陈强呢?他在外面跑一天,小凯就得提心吊胆一天。「
」那就找张磊。「我看着他,」他是陈强的老板,他应该知道陈强在哪儿。「
张建军苦笑着摇头:」你张叔我今天下午已经找过他了,他跟我说,陈强上个月就从公司辞了,他也不知道人去了哪儿。「
」张磊跟你说陈强辞职了?「
」嗯。「
我站起来:」张叔,你信张磊的话?「
」他是小凯的哥哥,我能不信吗?「
」陈强是什么时候辞职的?「
」好像是上个月初。「
」上个月初?那陈强担保的那笔380万,是上个月什么时候签的?「
张建军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小凯跟我说过,是今年二月底签的。「
」陈强二月底当的担保人,三月初‘辞职’了。「我看着他,」你不觉得这个时间太巧了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小姨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抖:」小海……你是说,陈强辞职也是张磊安排的?「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陈强辞职和被用作担保人这两件事,绝对不是偶然。「
张建军沉默了半天,最后他从沙发里站起来:」我去找张磊。「
」叔,你去没用。「我说,」他要是不想承认,你问不出东西。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做。「
」什么?「
」你手里有小凯签的那些合同吗?「
小凯抬头:」有,我有一份复印件。「
」拿给我。「
小凯跑进屋里,拿出一沓纸来。
我看了一眼,合同上写着借款380万,借期一年,利息按月息三分计算。担保人是陈强,签名、按手印都有。
」这份合同,还有陈强的身份证复印件,你留好了。「
小凯点头:」哥,你说这日子,我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我没接他的话,低下头,手指在纸上敲了敲,问了他一句:」小凯,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签这份合同时,陈强跟你说的是什么?原话。「
小凯想了想:」他说,这是他们公司跟银行合作的项目,让我签个字,到时候钱直接打到我账上,我转给他,他拿去投资,赚了钱分我。「
」他说是帮你投资?「
」对。「小凯说,」他说投资回报率很高,稳赚不赔。「
」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被骗的?「
」一个月以后。「小凯低着头,」他跟我说投资失败了,公司那边说钱打水漂了。然后他就开始跟我提还钱的事……「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投资什么项目?「
」他说是搞什么餐饮供应链,说什么预制菜,一夜之间能铺遍全国。「
预制菜。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张磊的公司去年想做的新项目吗?
」陈强跟你说投资预制菜?「
」对,他说他表哥的公司就是做这个的。「
我忽然想通了所有的事情。
张磊想开预制菜厂,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然后设计让小凯签了这笔钱,用来填自己的窟窿。作为回报,陈强当担保人,以后要是出了问题,他跑到外地,张磊再把一切都撇干净。
这个局,从头到尾张磊都置身事外。
15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小凯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们的民警听完情况后,做了一份笔录,然后说了一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这种事我们得先核实,看看够不够立案。如果涉及诈骗,会进行侦查。「
小凯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满脸灰败:」哥,你说他们会管吗?「
」会管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一个受害者,不是一个罪犯。「
小凯沉默了很久,说了句:」哥,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我看着他那张灰扑扑的脸,忽然有点心酸。
这家伙确实不聪明,又贪心,上了别人的套。
但他毕竟是我表弟。
我带着他回铺子的路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是周海吗?「
」我是。「
」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民警。你们今天上午报的案,我们了解到一个情况,陈强昨天夜里已经在火车站被控制了,他是准备跑路去南方的。他交代了一些事情。「
我心跳加速:」他都交代了什么?「
」他说,这笔借款是有人指使他做的,指使他的人,是城西一家餐饮公司的老板,张磊。「
我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们已经通知张磊到派出所配合调查了,你要是方便,今天下午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补充。「
」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小凯紧张地看着我:」哥,怎么了?「
」陈强被抓了。「我看着他说,」他交代了,是张磊指使的。「
16
当天下午,我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让我做了一份材料,然后看了我一眼,说:」张磊已经到了,在里面做笔录。「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
过了大约四十多分钟,张磊从一间讯问室里出来。他看见我,停了一下,脸色有些复杂,但没说什么,快步走了出去。
民警送我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陈强承认,那笔380万是张磊让他去借的。借款到账后,通过多个账户转到了张磊公司在城西的一个项目账户上。你表弟的官司,可能要先等张磊这笔犯罪事实确认下来才能处理。「
我点头:」那要是张磊不认怎么办?「
」现在证据比较充分,「民警说,」银行流水、合同、陈强的口供,都对得上。「
我走出派出所大门,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对面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17
一个月后,张敏给我打来电话:」小海,那4套商铺我已经去过户了,现在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你哥没再找你?「
」他在看守所里呢,想找也找不着。「张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他涉嫌诈骗,现在还在侦查阶段。我找律师咨询过了,他这种行为,最低判三年。「
」你心里过意得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对我和小凯过意不去,我为什么要过意不去?「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小凯那边,陈强被抓后,马广利那边的债务压力小了很多。因为涉嫌诈骗,那笔借款暂时被冻结了,要等法院判决后再定论。小凯也不用再整天担惊受怕了。
小姨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每次都是哭着说谢谢。
我对她说:」姨,你以后别再打那种主意了。谁的房子都不是白来的,你让我卖屋帮衬,我做不到。「
小姨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小海,你说得对。是姨做错了。「
」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我说,」小凯知道错了就好。「
18
年底的时候,我搬进了装修完的房子。
这房子还是原来那套,我没有卖。
客厅里添了几盆绿植,我妈过来看了看,说比以前干净多了。
我笑着说:」那是,请了专业师傅刷的墙,能不好看吗?「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照片:」小海,你小姨她们家的事,算解决了吗?「
」应该算吧。「我说,」张磊那边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小凯那笔账也判了,陈强诈骗罪成立,该退赔的退赔。「
我妈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小姨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没说话。
窗外,阳光落在阳台晾着的白衬衫上,风一吹,微微晃着。
」妈,今年过年,把小姨她们叫到家里来吃饭吧。「我说,」热闹。「
我妈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最后点了点头:」好。「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楼群,心里无比踏实。
这一年,我保住了自己的房子,也守住了一个人该有的底线。
650万很大,大到差点压垮一家人。
650万也很小,小到当真相被揭开后,不过是人心贪念的一场空。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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