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8年,崔溥《漂海录》里被登记成「夷人」的四十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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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胡椒
1488年闰正月,浙江台州临海县的海岸上,来了一条破船。
船上四十三个人,已经在海上漂了十四天。帆早被风撕碎,两根高桅太容易倾覆,被砍掉;淡水靠下雨时用衣裳接,饭是上岸讨来的。第一个走近他们的明朝人,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他指了指北边的山,说那里有泉,可以汲水做饭。然后补了一句:你有胡椒吗,给我二三两。
这一幕被四十三个人里的一个记了下来。他叫崔溥。
二一场奔丧撞上一场海难
崔溥是朝鲜人,弘文馆副校理,当时受命在济州等处海岛上清点户口与流民,官称推刷敬差官。这一年的正月是闰正月。
他在济州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按礼制,他必须立刻回罗州奔丧。济州是岛,回本土只能坐船。
闰正月是这条海路最坏的月份。济州当地有个说法,叫燃灯节前后,禁不渡海。他还是上了船。船是水精寺僧人的,据说牢固疾行,官船都追不上。临上船,一位老乡校生拦住他,说汉拿山北面阴雨不定,必有风变,不可乘船;又引《家礼》里那句「日行百里不夜行,虽哀戚犹避害也」,说夜行尚且不可,何况过这样的大海。
他没有听。闰正月初三出海。第三天,碇绳断了,船被北风推出海岸。第五天,帆席尽破。船上有人说,是船上有丧,招了风;又有人说,全船只有崔溥一个人没祭神,所以神不应。第七天,他在船里把单被撕开,缠在身上几圈,缚在船的横木上。他后来解释这个举动:为的是死后尸体不至于和船分开。
三上岸第一夜
闰正月十七日,舍舟登陆。
上岸不到一天,他就明白了,这不是一次获救。
先是甲胄、枪剑、盾牌围上来,唢呐、喇叭、铳声齐作,有人拔剑使枪,作出击刺的样子。他被驱赶三四里,关进一座叫安性寺的寺院。他问押他的官是谁,一个僧人说:这是桃渚所的千户,听说倭人犯境,领器械守在这里;是许千户报的信,才带兵把你们赶来。僧人又补一句:然未知你心真伪,明日到桃渚所将讯汝。
更清楚的话,是有人写在崔溥掌心上告诉他的。那人写:看你也不是歹人,只是语言不通,如同盲哑,实在可怜。我告诉你一句,你记着——自古倭贼屡劫我边境,所以国家设备倭都指挥、备倭把总。若拿住倭,都是先斩后奏。你最初系船的地方,归狮子寨管,守寨官诬你为倭,想割你的头去报功,所以先报上去说「倭船十四只犯边劫人」。将领兵来捕你、斩你的时候,你们先弃船跑进了人多的地方,他才没能得手。
这一段话,崔溥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他记的是:守寨官诬汝为倭,欲献馘图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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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明人所绘《倭寇图卷》局部,押解俘虏;1488年崔溥一行在浙东被当作倭寇押送,与图中景象同类
四官府的笔
第二天到桃渚所会审。审他的不是一两个人。总督备倭署都指挥佥事黄宗、巡视海道副使吴文元、分守右参议陈潭、分巡副使杨峻,会同把总松门等卫所备倭指挥同知刘泽,一起审。
审完写进公文的那一行,是「呈送夷人四十三人」。
不是朝鲜人,不是漂人,是夷人。
更冷的是后一句:随案解送的物证,「连人并刀一把、弓一张」。四十三条命,配一把刀、一张弓。刀和弓是从船上收的,人也是从船上收的。在这份公文里,人和器物并列,都叫「所获」。
崔溥自己后来写过一句总结:虽或漂至中国之界,亦为边人所误,诬以倭贼,折馘受赏,则谁能辨其情乎。
五活下来,然后一路向北
他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是几样很硬的东西。一是印牌,朝鲜的官员与使臣随身带号牌、马牌,上面有职名。二是文书,他带着济州三邑的帐籍、户籍、军籍共十七册,还有一份回送的文书目录。三是汉字,他会写,会答,会作诗。四是他知道礼,审他的人问什么,他答什么,笔谈,行礼,一句不错。
会审记录上写的是「再三会审无异」——反复审,供词一致。
然后是一路押送。从桃渚所到杭州,从杭州到苏州,从苏州到扬州,最后沿运河北上到北京。沿途他不是囚犯,也不是客人,是一种很难归类的存在:有官给口粮,有兵丁护送,有地方官来看,也有沿途的人围着看。
在苏州,他半夜经过枫桥,听见寒山寺的钟。他记下一句:自古天下以江南为佳丽地,而江南之中以苏杭为第一州。
三月二十八日到北京,住玉河馆。四月二十四日离京。六月十四日回到汉城,至青坡驿复命。
礼部接了他,问他的官阶、他的国王、他的海路。他一一答了。朝鲜是属国,他是属国的官,按例遣返。明朝发了通行的文书,让他出京,走陆路回朝鲜。
《漂海录》三卷,从登船写到回国,中间四个多月,一天不落。
六一边记成人,一边记成物
而在明朝这边,这件事留下的痕迹是另一副样子:一份会审公文,「夷人四十三人」,随案解送的刀一把、弓一张。
同一件事,一边记成人,一边记成物。
域外史料值钱就值在这里。它替那些没能留下名字的人,补了一份口供。四十三个人里,留下名字的有程保、金重、李桢、孙孝子、崔巨伊山、万山、安骥、崔根、权山、许尚理、高回——十一个人。其余三十一人,连名字也没有。
这些名字之所以还在,是因为一个差点被人割了头去领赏的人,回国以后,把他们在日记里一个一个写了进去。名字是他给的,赏是他们差点替别人换来的。下一篇讲他在玉河馆里的另一件事:两张药方。
史料来源 《漂海录》,崔溥撰,朝鲜刊本,全三卷;卷一记闰正月初三出海至闰正月十七登陆,卷三记三月二十八日至四月二十四日在北京。 守寨官诬为倭、欲献馘图功一节,明方文献无对应记载,属崔溥一家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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