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黄教授
2026年10月20日,日本不动产经济研究所公布了一组数据,2026年4月到9月,日本首都圈新建公寓每套均价冲到1.1494亿日元,折合人民币大约485万,上半年度均价第一次站上1亿日元。东京23区更夸张,均价1.7925亿日元,同比涨了三成半。今年7月,港区豪宅集中入市,直接把23区月度均价抬到2.652亿日元,创了历史纪录。
国内正在供楼的人看到这串数字,心里多半会咯噔一下,东京楼市这是又火了。这串数字没有造假,它只是没把话说全,只要把日历往回翻三十五年,就会看到另一幅画面。1991年,东京的商业地价从峰顶一头栽下来,到2005年累计跌掉80.4%,住宅地价跌去六成多,全国房价地价在底部趴了二十多年。跌下去只用几年,爬回来却用了整整一代人。
这场人类经济史上最大规模的房地产崩盘,账是怎么欠下的,代价是谁扛的,跟每个背着房贷的普通人有什么关系,才是我们今天要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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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一名工人正在脚手架之间作业。每一栋刷新纪录的塔楼,都是这样的人一根钢管一根钢管搭起来的
疯狂到什么地步,东京的地价能买下整个美国
1985年到1991年,东京大阪等六大城市的商业地价涨了三倍,住宅地价涨了1.7倍。1989年,国土面积只相当于美国加州的日本,全国地价折算下来是美国全国的四倍,到1990年,光东京一个城市的地价就相当于整个美国。
普通人感受到的更直接,1991年东京住宅均价超过200万日元一平米,按当时汇率合人民币12万,日本中产一年收入约500万日元,买一套100平米的房子,全家不吃不喝要攒40年。银行还在旁边拼命放贷,1984年到1989年房贷年均增长近两成,是实体经济增速的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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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楼盘的销售团队。房子好卖的年代,卖房是人人羡慕的行当
当年的荒唐事现在听着像段子,企业不搞生产去炒楼,银行不看流水看地皮,连证券公司和制造企业都成立不动产部门,借钱买地,涨了再抵押再买。银座一块招牌大小的地,挂牌价能换纽约曼哈顿一间办公室,普通人被裹挟着往里冲,晚买一年,一辈子的工资就白干了。
现在隔着三十五年看这些数字觉得荒唐,可把自己放回1990年的东京,身边人人都在靠房子赚钱,谁敢拍胸脯说自己一定不跟风。整个国家都信一件事,土地只会涨不会跌,这句话后来被日本人自己叫作土地神话。
泡沫是政府亲手捅破的
1989年,日本央行觉得不对劲了,从当年5月到1990年8月连续五次加息,贴现率从2.5%一路干到6%。1990年3月,大藏省下了一道不动产融资总量规制,房地产贷款增速不许超过总贷款增速,等于掐断了开发商的贷款。1992年4月又开征地价税,持有土地的成本又抬了一截。
三记重拳下去,神话当场现了原形,日经指数从1989年底的38915点跌到1992年8月的14300点,到2003年较峰值累计跌去80.5%。地价晚了一年跟进,1991年东京商业地价一年就跌了15%,此后一路向下无法回头。
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没有人想到这一跌就是十几年。头几年多数人以为只是正常回调,1997年到1999年北海道拓殖银行、山一证券这样的大块头接连倒闭,2000年到2005年又砸出一轮二次探底。到2005年三季度,东京商业地价较1991年峰值累计跌去80.4%,六大城市住宅地价跌去65%。土地和股票缩水的财富合计1500万亿日元,相当于日本三年的G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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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东京中央区的日本央行总部。1989年到1990年的五次加息,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三十年不买房,是一代人血的教训
房价跌成这个德行,最惨的是高位接盘的普通人,1991年贷款买的房,十年后房子只值贷款的一半,卖是亏,不卖是扛,日本管这种房子叫负资产。东京当年有大批这样的家庭,1991年咬牙贷款上车一套三千万日元的公寓,到2000年市价只剩一半,贷款还剩两千多万,卖了净亏一千万,不卖接着还三十年月供,婚不敢离,工作不敢换,一个高点上的决定把一家人钉在原地十几年。企业和家庭一起埋头还债,不敢借钱不敢消费,日本首席经济学家辜朝明给这个病起了个名字,叫资产负债表衰退。
金融系统的烂账更是收拾了十年,1992年到2003年日本180家金融机构破产,银行坏账从12.8万亿日元滚到30.4万亿日元。直到2002年政府推出金融再生计划,逼着主要银行两年内把不良率从8.4%压到1.5%,这场危机才算止住。住宅新开工从1990年的170.7万套一路缩到2025年的71.1万套,盖房这门生意在日本萎缩了将近六成。
房子多的日本人很快发现,房子涨不动,还甩不掉。日本总务省2023年10月的最新住宅调查,全国空置房达到900万套,空置率13.8%,里面大约385万套长期无人居住也没人维护。乡下的房子白送都没人要,继承一栋老宅意味着年年交税、维修、除草,日本人管这种房子叫负动产。野村综合研究所预测,到2038年日本的空置房会涨到2300万套,每三套房子就有一套空着。
老百姓心里的变化比房价更深,日本的住房自有率三十年几乎没动,一直趴在61%上下,东京只有45%,租房市场反而越来越成熟,东京大学做过一项调查,八成半的日本年轻人结婚后选择租房住,真正买房结婚的只有5%。日本网上为这事吵了二十年,一派说年轻人不买房是活明白了,一派说是被现实打服了,其实两派说的是同一代人。泡沫破灭正好撞上就业冰河期,一代年轻人毕业就失业,买房从人生必选项变成了负担,低欲望、不婚不育,根子上都埋着这场崩盘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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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乡间被藤蔓吞没的空置房。全国空置房已达900万套,继承一栋老宅在很多日本人眼里是负担而不是财富
地产泡沫破了,摊在了每个普通家庭头上
泡沫破了之后,日本人花三十年学会的头一件事,不是哪本书教的,是生活教的,世上没有只涨不跌的资产。房价涨的时候银行、开发商、购房者互相壮胆,人人都觉得自己不是最后一棒,可房贷增速跑到实体经济增速四倍的时候,钱全进了地里没进工厂,这种涨法涨得越高欠得越多,弦一断,接最后一棒的从来不是银行,是一个个普通家庭。
生活还教会日本人一件事,政府挤泡沫的手艺,直接决定普通人疼多久。日本政府1989年觉得泡沫该挤了,思路本身没错,错在下手的力度和节奏,五次加息加融资总量管制再加地价税,一口气全压了上去。更荒唐的是节奏全错了,地价跌了地价税照征,坏账露头了处置却拖了八年才动真格,晚动手的每一年,利息都在普通家庭身上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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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一处售楼处,沙盘的灯还亮着,看房人脸上的抢劲却没了
网上有种说法,日本的教训全是加息加出来的,不加息就不会崩,这话只对了一半,泡沫是信贷堆的,早晚要破,加息决定的只是破得有多难看。生活教会的最后一件事最沉重,房价最终的锚是人,1990年日本城市化率已经到77%,进城的人进完了,购房主力人群此后一路萎缩。2025年日本的新生儿跌破71万,人口一年自然减少将近90万,房子盖得再多,没人接盘就是一堆钢筋水泥,人口拐点一到,再宽松的货币政策也托不住楼市。
中国不是日本,但有一条谁也绕不开
有人把日本当成中国的明天来吓自己,完全没这个必要,两场调整根本不是一回事。日本的泡沫集中在东京大阪的商业地产,中国这一轮调整的重心在中小城市的住宅。日本当年城市化已经完成,人口红利吃尽了,中国的城市化还有空间。中国的银行体系以国有为主,保交楼是政策底线,日本那种银行连环破产的场面在中国很难见到。
中国动手的时间点更是差别大着,中信建投证券10月25日的复盘报告里有个判断,中国当前房地产的量价出清进度,大约相当于日本1998年到2002年的位置,而政策出手的姿态已经提前到日本2002年到2003年的水平。今年8月28日出台了一揽子新政,新房优先现房销售,预售款全进监管账户,房贷最长延到40年,还允许房企把存量物业装进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靠租金变现。日本拖到第十年才想明白的事,中国提前动了手。
真正把日本楼市从危机里拉出来的,也是2002年之后硬着陆式的不良资产出清,该倒闭的让它倒闭,该核销的核销,再加上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给开发商铺了一条靠租金活下来的路,降息反而不是主角。出清的疼是一时的,拖着不处理的疼是一代人的,这笔学费,日本人用三十五年才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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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楼处里,一名置业顾问正在整理沙盘。行情冷热,售楼处里的人最先知道
中信建投这个判断扔到网上肯定有人不服,你现在住的城市人口是流入还是流出,小区里的二手房挂了多久才卖掉,每个正在还房贷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
被这串数字骗进去的人,问题都出在把东京当成了整个日本。有一条是共通的,房子回归住的属性,资产回归现金流的价值,这个大方向谁也别想绕过去。2026年9月日本国土交通省公布最新基准地价,全国平均连涨五年,数据拆开看,东京圈涨5.4%,地方圈只涨0.4%,人口减少的地区还在跌,同一个国家同一场修复,有人等来了新高,有人等到老也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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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塔夜景。2026年,东京23区新建公寓均价已连续多年站在1亿日元上方
东京房价连涨四年是真的,三十五年前的崩盘也是真的,两个都是事实,骗了多少人的从来不是数字,是只看一半的自己。东京的房价重新站上了历史高点,可等它爬回来的那一代人,已经从青年等到了老年,这个时间成本才是最贵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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