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一男老师带7年状元班评优落选,辞职去私立,3天后电话来了
林深站在桂林市第十八中学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A4纸。那是学校刚贴出来的年度优秀教师公示名单,上面密密麻麻二十几个名字,没有林深两个字。
他教了七年毕业班,带了三届状元,升学率年年年级第一。走廊里贴着的红榜上,他班里的学生名字占了半壁江山。可这张名单上,他的名字被无声地抹掉了,就像他这七年的早出晚归、嗓子哑了又好反复发炎的慢性咽炎、还有去年冬天为了帮学生补课上吐下泻还硬撑着没请过一天假的日子,全都不存在一样。
林深今年三十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磨花的黑框眼镜。他不是那种天生会来事儿的人,从农村考出来,一路靠成绩说话,当了老师也是一样,觉得只要学生出成绩,什么都好说。可现实不这么想。
他盯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手指把纸边捏出了褶子。走廊里传来隔壁班下课后的喧闹声,几个学生从他身边跑过去,喊了一声"林老师好",他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回到办公室,同组的老赵正在泡茶,看见他进来,眼神闪了一下,又低头吹了吹杯子里浮着的茶叶。
"看了?"老赵问。
"看了。"
"别往心里去。今年名额给了新来的副校长那边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深没说话,把名单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口袋里。他坐下来,翻开桌上摞得老高的作业本,拿起红笔。笔芯快没水了,划出来的线条断断续续的,他甩了两下,继续改。
办公室里还有三个老师在,没人再提名单的事。大家都默契地低头忙自己的,空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
下班后林深没有直接回家。他骑着那辆电瓶车,沿着七星路慢慢往北骑。十一月的桂林天黑得早,五点半已经全暗了,路边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碎花,被车轮碾过去,碾过去,黏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他骑到解放桥底下,停下来,点了一根烟。
林深不常抽烟,一周顶多两三根。但今天他抽完了整整一根,又点了一根。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起七年前刚来十八中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时候他二十六,研究生毕业,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把这帮孩子教出花来。第一年带普通班,第二年就上了毕业班,第三年出了第一个状元,校长在全校大会上点名表扬,说林深是十八中的宝贝。
后来就成了惯例。他年年带毕业班,年年出成绩,年年有学生考上清华北大。家长抢着把孩子往他班里送,有人托关系找校长,有人直接堵在校门口等他,塞红包他不要,请吃饭他不去,人家就变着法儿地送水果送土特产,他推不掉就收下,转头分给办公室同事。
他以为这就够了。成绩摆在那里,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他忘了,学校不是考场。考场上分数说了算,学校里不是。
评优的标准他看过,教学成绩占百分之四十,师德师风占百分之二十,教研成果占百分之二十,还有百分之二十是民主测评和领导评价。他前两项没问题,教研成果也凑合,每年发一篇论文,参与一个市级课题。但民主测评和领导评价这块,他从来没上过心。
他不参加学校的文艺活动,元旦晚会年年请假。教研组集体备课他嫌浪费时间,自己有一套教案,改都不带改的。领导来听课,他该讲什么讲什么,不刻意表演,不刻意互动,有时候甚至忘了校长坐在后排,照样板着脸训学生。
这些事单拿出来哪件都不大,但攒在一起,就是个"不合群"的印象。
老赵跟他说过好几次,说小林你成绩再好,也得让人觉得你好相处。林深当时怎么回的?他说我教好书就行了,别的我管不了。
现在他管不了的后果摆在面前了。
第二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摁灭在桥墩上,骑上车回了家。
林深的家在七星区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六十二平米,是妻子苏晚婚前买的。苏晚比他小两岁,在桂林一家旅游公司做计调,天天跟旅行社和导游打交道,嘴皮子利索,性格外向。两个人性格反差很大,一个闷一个闹,但结婚五年了,日子过得还算凑合。
林深推开门的时候,苏晚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改行程单,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吃饭了吗?"
"吃了。"林深撒了个谎。他中午在食堂随便扒了两口饭,下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苏晚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今天化了淡妆,眉毛修得整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长得不算惊艳,但耐看,笑起来眼角有一粒很小的泪痣,添了几分生动。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林深换了拖鞋,走进卧室,把夹克挂上衣架。那张名单还揣在口袋里,他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眼,然后折好,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他不想跟苏晚说这件事。不是怕她担心,是怕她那张嘴。苏晚知道了一定会骂学校不公平,骂领导瞎了眼,然后追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还没想好怎么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办。
可纸包不住火。
第三天,老赵给他打电话。
"小林,你那个辞职报告,真的交了?"
林深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嗯。"
"你疯了?你跟学校置什么气啊!你走了这毕业班谁带?你那帮学生怎么办?"
"不是置气。"林深说,声音很平,"我想了很久了。"
这话不全对。他确实想过走,但不是现在。是那份名单把他最后一点犹豫掐断了。
老赵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又说了好些挽留的话,什么"再想想""校长那边我去说""明年肯定有你",林深一句都没接,只说了一句"赵哥,谢谢了,我决定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又发了会儿呆。桌上摊着学生的月考卷子,他还没改完。他拿起红笔,把最后十几份改完了,每份卷子后面都写了评语,该表扬的表扬,该批评的批评,跟往常一样。
然后他把教案、备课本、学生成绩单整理好,码在桌角。自己用过的杯子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粉笔头收进抽屉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第二天早上,校长找他谈了一次。校长姓马,五十多,头发白了一半,平时走路背着手,说话慢条斯理。马校长先是惊讶,然后是惋惜,然后是挽留,最后见他态度坚决,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深啊,你是个好老师,学校对不住你。"
这句话让林深鼻子酸了一下。但他没改口。
手续办得很快。公办学校辞职流程不复杂,签字、交接、归还办公用品,前后不到一周。
他最后一天走的时候,几个学生追到校门口。班长陈嘉木,一个瘦高个儿的男生,眼睛红红的,攥着一本同学录递给他。
"林老师,你真的走了?"
"嗯。"
"那我们高考怎么办?"
林深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孩子,想了想,说:"你们底子打好了,换哪个老师都能考好。"
"不一样。"陈嘉木摇头,"换谁都不一样。"
林深没接话。他拍了拍陈嘉木的肩膀,转身走了。电瓶车骑出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学生还站在校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没敢再看第二眼,拧了一把油门,骑远了。
辞职的事苏晚是第五天知道的。不是林深说的,是她闺蜜的老公在十八中当后勤,听说了消息打电话告诉她的。
那天晚上苏晚回家,一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
"林深,你辞职了?"
林深正在厨房煮面,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还没想好?你都交了辞职报告了还没想好?"苏晚的声音拔高了,"你当这是小事吗?我们每个月房贷三千八,你妈在老家每个月药费八百,你辞职了收入怎么办?"
"我找好了。"
"找好了?找哪儿了?"
"桂林博雅实验学校,私立的,他们招高中数学老师,我投了简历,约了面试。"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里带着一股子冷意。
"私立?你疯了?私立学校什么强度你不知道?早六晚十一,周末补课,学生家长一个个比祖宗还难伺候。你在公办好好的,虽说评优没评上,但好歹稳定,五险一金齐全,寒暑假照放。你去私立,图什么?"
"图钱。"
林深关了火,把面捞进碗里,端到餐桌上。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博雅给的待遇是十八中的两倍,带毕业班有绩效,出成绩还有奖金。我算过了,一年下来比现在多拿七八万。"
"多拿七八万你拿命换!"苏晚一巴掌拍在餐桌上,碗筷震得跳了一下,"你三十四了,不是二十四!你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那胃去年才做过胃镜,慢性萎缩性胃炎,医生说了要养。你去私立那种地方,天天熬夜备课改卷子,你胃不要了?"
林深低头吃面,没吭声。
苏晚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了种语气。
"林深,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评优没评上,谁都会难受。但你不能拿辞职出气啊。你跟学校闹,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你回去,跟马校长道个歉,把辞职报告撤了,行不行?"
"不是出气。"
"那是什么?"
"我说了,我想了很久了。"
"你想了很久?你想了很久为什么不跟我商量?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就定了?林深,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这句话戳到了林深。他放下筷子,看着苏晚。
"我有没有这个家,你看不出来?我每天早出晚归,周末补课,寒暑假补课,我歇过几天?我妈在老家住院我都没回去,为什么?因为我要带毕业班。我图什么?我图的就是学生出成绩,我出成绩,学校给我评优,我评了优就能评职称,评了职称工资才能涨。我三十四了,我连个一级教师都没评上,我拿什么养这个家?"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苏晚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住了。她知道林深工作辛苦,但从来没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
"你没评上优,可以明年再评。"
"明年?明年凭什么?凭我继续埋头干活,不参加活动,不巴结领导,不跟同事搞好关系?苏晚,我干了七年,七年!三届状元,我换来什么?一张没有我名字的纸。"
他指了指卧室的方向,那张名单锁在抽屉里。
苏晚沉默了很久。
"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你至少得跟我商量。"
"我怕你拦我。"
"我当然要拦你!你这是赌气!"
"不是赌气。"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天晚上不欢而散。苏晚睡了客厅沙发,林深在卧室躺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第二天他去博雅实验学校面试。
博雅在桂林市郊,是一所从小学到高中的私立学校,全封闭寄宿制,学费一年五六万,学生大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校园很新,教学楼是白色的,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宿舍楼带空调和独立卫浴。硬件比十八中好太多。
面试他的是高中部教务主任,姓周,四十来岁,穿西装打领带,说话干脆利落。
"林老师,你的履历我们看了,很优秀。十八中七年,三届状元,这个成绩在桂林市高中数学老师里是拿得出手的。"
"谢谢。"
"我们学校的情况你应该了解一些。全封闭管理,老师住校,每周只有周日下午可以出校门。早自习六点二十,晚自习到十点。月考、周考、随堂测,考试频率比公办高。家长对成绩盯得很紧,微信群里天天有人问孩子情况。你能接受吗?"
"能。"
"薪资方面,基本工资加绩效,保底是你现在的二倍。如果带毕业班出了成绩,奖金另算。但相应的,考核也严格。学生成绩下滑,家长投诉,教学检查不过关,都会扣绩效。连续两个学期考核末位,解聘。"
林深听完,点了点头。
"我明白。"
"好。那你下周一就可以来上班。"
走出博雅的大门,林深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教学楼。太阳很好,照在玻璃窗上反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心想,就这样吧。
苏晚知道他去博雅面试通过了,没再吵。她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木已成舟,她知道再闹也没用。但她也不冷不热,每天该做饭做饭,该说话说话,就是不提辞职这件事。
林深看得出来她在忍。她那种性格,心里有气不可能憋得住,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出口。
他也不解释。有些事解释了也没用,日子长着呢,慢慢过吧。
博雅的工作强度比林深预想的还要大。
第一天报到,他领了课本、教参、备课本、班主任工作手册,还有一沓学生名单。他带高一两个班的数学,兼其中一个班的班主任。学生四十八人,名单上标着每个人的入学成绩、家庭背景、性格特点。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四十八张脸和名字对上号。
早自习六点二十,他五点四十就得起床。宿舍在教师公寓三楼,六人一间,他住最里面那张床。同屋有教语文的、教英语的、教物理的,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大家互相不熟,但相处还算客气。
早自习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学生一个个进来。博雅的学生和十八中的不一样。十八中的孩子大多是普通家庭,知道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拼了命地学。博雅的孩子家里有钱,不少人是被家长"送"进来的,学习态度参差不齐。有的聪明但懒,有的努力但笨,还有的压根不想学,上课睡觉,下课打游戏。
林深带的那个班,入学平均分在全年级排第三,不算差,但也不拔尖。他花了一周时间摸清了每个学生的底子,然后开始"对症下药"。
聪明但懒的,他天天盯,作业当面批改,错了就重做,不重做不让走。努力但笨的,他利用晚自习单独辅导,把知识点掰碎了讲。不想学的,他不急着管,先观察,找切入点。
他有一套自己的方法,在十八中用了七年,屡试不爽。但博雅的环境不一样。这里的家长太"关心"了。
开学第二周,就有家长在微信群里@他,问孩子最近上课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走神,有没有跟同学说话,有没有认真记笔记。林深一一回复,耐心解释。但架不住人多,四十八个学生的家长,每天群里消息几百条,他不可能每条都回。
第三周,一个姓黄的家长直接打电话到教务处,投诉林深"态度冷淡,不回复家长消息"。教务主任周老师找他谈了一次话,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家长是上帝,你得伺候好。
林深从那天起,每天晚上十点半下了晚自习,还要花一个小时回家长消息。他建了个表格,把每个家长的问题记下来,逐条回复。有时候学生已经睡着了,他还在宿舍走廊里举着手机打字。
苏晚知道后,说他犯贱。
"你以前在十八中,家长给你发消息你爱回不回,现在倒好,当起客服了。"
"不一样。私立学校,家长交了钱,有权利要求。"
"那你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你每天几点睡觉?"
"一点多。"
"你那胃还要不要了?"
林深没接话。他的胃确实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隐隐的钝痛,像有根针在胃壁上慢慢扎。他抽屉里备着奥美拉唑,疼了就吃一粒。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眼镜片换了新的,但眼神还是疲惫的。苏晚看他这样,心疼归心疼,嘴上还是不饶人。
"你当初要是留在十八中,至于这样吗?"
每次听到这句话,林深心里就堵得慌。但他不反驳。他知道苏晚不是真的在怪他,她只是心疼,心疼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就变成了一根根的刺。
转机出现在期中考试之后。
林深带的两个班,数学平均分全年级第一和第二,比第四名高出整整七分。那个入学时最差的班,平均分居然压过了两个实验班。教务主任周老师在全校教师大会上点名表扬了他,说林深老师虽然来校时间短,但教学能力突出,值得大家学习。
家长群里的风向也变了。之前投诉他的黄姓家长,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夸林老师负责、专业、有耐心。其他家长跟着附和,送锦旗的、送水果的、送购物卡的,一波接一波。
林深把购物卡退了回去,水果分给了办公室同事,锦旗收下了,挂在教室后面。
日子似乎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林深心里清楚,私立学校就是这样,成绩好你就是爷,成绩差你什么都不是。他得一直好下去,不能有一次闪失。
他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批改周考试卷。
"小林啊,你那边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妈。"
"听说你换学校了?隔壁王婶说的,她在镇上碰见你们学校一个老师,聊起来的。"
林深心里暗骂那个多嘴的同事。他妈在临桂老家,一个人住,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每个月药费八百多,都是他寄回去的。
"嗯,换了个学校,待遇更好。"
"那就好。你别太累着,钱挣不完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深继续改卷子。改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晚。
"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她最近头晕,血压不稳定,想去市里医院看看。"
林深放下红笔,揉了揉眉心。
"你跟她说让她来吗?"
"她不愿意来,说来了给你们添麻烦。我让她下周三坐大巴过来,我请半天假去接她。"
"我那天有课。"
"我知道,我去接就行。你到时候抽空陪她去医院。"
"行。"
周三那天,苏晚请了假,去汽车站接了婆婆。林深的妈叫周秀兰,今年六十二,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但精神头还行。她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自家晒的红薯干和腌的酸豆角。
苏晚把她接到家里,安顿下来。周秀兰在桂林待了三天,做了检查,血压确实偏高,医生调了药。林深那三天每天下了晚自习才回来,到家都十一点了,陪他妈说几句话,就困得睁不开眼。
周秀兰看儿子这么累,心疼得不行。
"小林,你这学校怎么这么忙?你以前在十八中也没见你这么晚回来。"
"新学校,事情多。"
"你别硬撑着,身体要紧。"
"嗯。"
周秀兰走的时候,苏晚送她去汽车站。回来后跟林深说了一句话。
"你妈瘦了好多。"
林深没说话。他知道他妈瘦了。上次回老家过年,他就发现她衣服松了一圈。他给她买了两盒蛋白粉,她舍不得吃,说留着等孙子长大了喝。
他跟苏晚结婚五年,一直没要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苏晚觉得时机不对。她想等换了房子、攒够了钱再要。林深也同意了。但现在他妈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每次打电话都隐晦地提一句"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子",他都不知道怎么接。
这些事压在心底,像一块石头,不重,但一直在那儿。
日子到了十二月中旬,桂林的冬天湿冷,没有暖气,屋里屋外一样冷。林深每天骑电瓶车上下班,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就戴两双手套。
学校里开始筹备期末考试。博雅的期末考比公办学校早一周,考完还要做成绩分析、写总结报告、开家长会。林深连轴转了半个月,胃疼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疼得直冒冷汗,他咬着牙撑过去,下课了才敢吃一粒奥美拉唑。
苏晚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但她开始每天给他装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红枣姜茶。她不说为什么,他也不问。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林深带的班再次拿下全年级第一,两个班的平均分比第二名高出九分。教务主任周老师很高兴,在教师例会上宣布,下学期让林深带一个实验班,再加一个普通班,同时担任数学教研组副组长。
这意味着更多的课时、更多的责任、更多的考核。也意味着更多的钱。
林深签了下学期的聘任协议。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的时候,电话来了。
那是他辞职后的第三天,准确说是他在博雅上班的第十七天。
下午课间操的时候,他站在操场边上看学生跑步,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桂林本地的。
他接了。
"喂,您好。"
"林老师吗?我是十八中教务处的小刘。"
林深愣了一下。小刘,刘芳,教务处的干事,负责排课和考务。他当然记得。
"刘老师,什么事?"
"林老师,那个……马校长让我给您打个电话。学校这边,想请您回来。"
林深握着手机,没说话。
操场上的学生正在跑八百米,呐喊声、哨子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了。
"林老师?您在听吗?"
"在听。"
"马校长说,上次评优的事,学校里讨论了一下,觉得确实有欠妥的地方。今年的优秀名额,可以重新考虑。"
林深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重新考虑。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还有,您走之后,毕业班换了王老师带。王老师人不错,但毕竟没带过毕业班,学生和家长意见很大。前两天月考,成绩比您带的时候掉了不少。家长联名写信给校长,要求您回来。"
林深闭了闭眼。
他想起了陈嘉木那张红着眼眶的脸,想起了教室里那些埋头苦读的孩子。他走了,他们怎么办?他走的时候说"换谁都一样",可实际上不一样。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林老师,您考虑一下?学校这边,工资可以往上调一级,职称的事也帮您优先申报。马校长说了,只要您愿意回来,条件都可以谈。"
刘芳的声音很诚恳。
林深沉默了很久。
"刘老师,谢谢您打电话来。也谢谢马校长。但我这边……已经定了。"
"您再想想,不着急。马校长说,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联系。"
"好。"
挂了电话,林深站在操场边上,手机贴在耳边,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备课本。下一节课是实验班的数学,他得把明天要讲的习题再过一遍。
但他的手搁在笔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了那张名单。想起了七年里每一个早起的清晨、每一个深夜的台灯、每一个被他批评过又考出好成绩的学生。他想起了马校长那句"学校对不住你",想起了老赵那句"你疯了"。
他还想起了苏晚的脸。她那天摔包的样子,她冷笑的样子,她心疼了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
如果回去,一切都会不一样。工资涨一级,职称优先,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苏晚不会再阴阳怪气,他妈也不会担心他太累。他可以回到那个熟悉的校园,带他熟悉的学生,过他熟悉的日子。
但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承认那张名单不重要,意味着承认他可以忍受不公,意味着他这十七天的私立生活、每天一点多睡觉的疲惫、胃疼到冒冷汗的煎熬,全都白费了。
不,不是白费。他证明了自己。在博雅,他照样能带出成绩,照样能被认可,照样能拿到更高的收入。他不是非十八中不行的。
可那些学生呢?
他想起陈嘉木问他的那句话:"那我们高考怎么办?"
高考还有半年。半年。换了老师,节奏全乱了。那些孩子怎么办?
林深把笔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像一群蜜蜂。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他没给苏晚打电话。他回了宿舍,同屋的几个年轻老师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了漱,躺到床上。
他睡不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考上大学的时候,他爸还在。他爸是个木匠,手很巧,但没读过什么书。送他去省城上学那天,他爸在火车站说了一句话:"儿子,你以后当老师也好,干别的也好,记住一条,别让人看扁了。"
他爸第二年就走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别让人看扁了。
林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上一个人留下的钉子眼,黑乎乎的一个小点。
第二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五点就醒了。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还没亮的天,想了很久。
六点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林老师?"
是陈嘉木。
"嘉木,你们今天第几节是我的课?"
"第二节。林老师,您……您有消息了?"
"嗯。我给你们讲最后一套模拟卷。你们把上次月考的错题整理好,我来了要检查。"
"好!好!林老师您要回来吗?"
林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挂了电话,起身洗漱。
七点十分,他站在了十八中高三(二)班的讲台上。
教室里的学生看见他,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陈嘉木站起来,带头鼓掌,全班跟着鼓。林深站在讲台上,看着这帮孩子,眼眶有点发热。
他清了清嗓子。
"把卷子拿出来,翻到第三页,第十七题,这道题上次考了三种错误解法,我今天一个一个讲。"
他讲了一整节课。像以前一样,板书工整,逻辑清晰,该凶的时候凶,该笑的时候笑。下课铃响了,学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他一一解答,然后收拾教案,往外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老赵正端着茶杯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林?你……"
"赵哥,我回来拿点东西。"
"回来拿东西?"老赵追上来,"你真要走啊?学校那边不是说让你回去吗?"
"嗯。"
"那你……"
"赵哥,我走了。"
林深没再多说,骑上电瓶车,回了博雅。
那天晚上,他给苏晚打了个电话。
"喂?"
"苏晚。"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十八中打电话来了,让我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再想想。"
又沉默。
"林深,你自己拿主意。别管我。你回去也好,不回去也好,我都支持你。"
林深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以为她会骂他、会逼他、会翻旧账。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又不是小孩子,你做的事你有你的道理。我之前说那些话,是我心疼你。你要是觉得博雅累但值得,你就留着。你要是觉得回去更合适,就回去。别什么都自己扛着,也别什么都自己一个人决定。"
林深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
"好。"
"胃药记得吃。"
"嗯。"
挂了电话,林深坐在宿舍走廊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路灯。桂林的夜很安静,偶尔有风,吹动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他想起他爸。如果他爸还在,会怎么说?大概还是那句话:别让人看扁了。
但他现在明白了,不让人看扁,不是非得争那口气。也不是非得赌那口气。而是你知道自己值什么,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然后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他回去过十八中了。他站在那个讲台上,面对那些学生,他知道他放不下。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回去。
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他走了,博雅那帮孩子怎么办?他才来了十七天,他们刚适应他的节奏,刚跟上他的步伐。他要是走了,跟十八中一样,说走就走,算什么?
他不是那种人。
第二天,他给刘芳回了电话。
"刘老师,谢谢学校和马校长。但我这边确实走不开。博雅这边我签了合同,带了班,学生刚适应。我不能走。"
刘芳叹了口气。
"林老师,你再考虑考虑。学校这边真的很需要你。"
"我知道。谢谢。"
挂了电话,林深把手机装回口袋,走进教室。
黑板上写着今天的日期,粉笔字是他写的,工整有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一排学生的课桌上。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来,看这道题。这是去年全国卷的压轴题,我给你们讲三种解法。"
他讲得很投入,声音洪亮,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响。学生们的眼睛跟着他的粉笔走,一眨不眨。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私立学校的压力还在,胃疼还在,苏晚偶尔的冷嘲热讽还在。但他知道,他选的路,他走定了。
那天晚上,他十一点半回到宿舍,吃了一粒奥美拉唑,喝了一口苏晚装的红枣姜茶。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微信。
"明天周末,我炖了排骨汤,你回来喝。"
他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好。几点?"
"你几点能到?"
"一点。"
"那我一点半热好。"
"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桂林安静下来,远处的漓江在夜色里无声流淌。
他想,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日子确实在慢慢过。
林深在博雅的第二个月,期末成绩出来后,他带的班平均分比年级第二名高出十一分。教务主任周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下学期实验班全给你带。他笑着应了,心里清楚,这意味着更重的担子。
苏晚那边,表面上还是不冷不热,但排骨汤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两次。她不说为什么,他也不问。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像桂林冬天里晒在阳台上的棉被,看着平平无奇,盖在身上是暖的。
他妈又打来电话,说身体好多了,血压控制住了,让他别惦记。他听出来她声音里带着高兴,大概是苏晚跟她说了什么。
他没问。
他还是每天五点四十起床,一点多睡觉。胃疼还是偶尔犯,但频率低了。他学会了在课间操的时候靠在墙上眯五分钟,学会了在晚自习的间隙吃一块苏打饼干。
他妈六十二岁生日那天,他和苏晚请了假,开车回了一趟临桂老家。他给妈买了一件羽绒服,苏晚买了一双软底鞋。周秀兰穿上新衣服新鞋子,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嘴上说浪费钱,脸上笑出了褶子。
吃饭的时候,他爸的照片摆在桌上。他倒了杯酒,洒在地上。
"爸,我挺好的。"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巾。周秀兰抹了一把眼睛,说:"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当老师,还带出那么多状元,他得高兴坏了。"
林深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回桂林的路上,苏晚开车,他坐在副驾驶。高速公路两边的喀斯特山峰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排排巨大的盆景。
"林深。"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辞职。去博雅。"
林深看着窗外的山,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苏晚没再问。车里的音乐轻轻响着,是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林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讲台上,手心里全是汗,声音发抖,讲了十分钟才发现粉笔拿反了。底下的学生哄堂大笑,他也跟着笑。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怕的东西多了。怕胃疼,怕学生成绩下滑,怕苏晚生气,怕他妈身体出问题。但他还是站在讲台上,拿起粉笔,一笔一划地写。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值得怕,也值得做。
博雅实验班的课比普通班难带得多。学生底子好,脑子快,你讲慢了他们嫌无聊,讲快了又有人跟不上。林深花了一个月摸清了每个学生的思维习惯,然后调整教案,给尖子生加餐,给跟不上的开小灶。
他发现自己开始喜欢这种挑战。在十八中的时候,他教的是"怎么考高分",在博雅,他教的是"怎么把数学变成一种思维方式"。两种教法,两种成就感。
三月份,博雅组织了一次全市私立学校联考。林深带的实验班数学平均分一百三十八,比第二名高出十五分。有一道题全市只有三个学生做对,两个在他班里。
成绩出来的那天,教务主任周老师高兴得在办公室里转圈,说林深你是我们博雅的宝贝。林深笑了笑,说周老师过奖了。
他想起马校长当初说的那句话。他现在也是博雅的宝贝了。但他不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分量。宝贝不宝贝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学生,那些眼睛,那些在黑板上写满公式后抬头看他的眼神。
四月初,苏晚公司组织春游,去阳朔。她问他去不去,他说去不了,要带学生做一模分析。苏晚没勉强,自己去了。
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桂花糕,说在阳朔西街买的,给他尝尝。
"好吃吗?"她问。
"还行。"
"就还行?"
"挺好吃的。"
苏晚白了他一眼,自己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林深看着她嚼桂花糕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不惊不喜,不温不火,但踏实。
五月份,高考倒计时牌翻到了最后三十天。林深带的实验班进入了冲刺阶段。他每天晚上陪学生上到十点晚自习结束,然后回宿舍继续备课到凌晨。苏晚给他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三次,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吃饭了吗,胃疼了吗,别太晚了。
他每次都答:吃了,不疼,马上睡。
其实胃疼一直没断过。他抽屉里的奥美拉唑从一瓶变成了两瓶。但他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每天五点四十的闹钟,习惯了粉笔灰落在袖口上洗不掉,习惯了学生喊他"林老师"时那种又烦又暖的感觉。
高考前一周,他给每个学生写了一封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四十八封信,每封信都不一样,写的是他对这个学生的了解和期望。有的写"你聪明但粗心,高考时第一遍做完一定要检查",有的写"你基础扎实但不够自信,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有的写"你最近状态不好,但老师相信你最后能冲上来"。
写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他放下笔,甩了甩酸胀的手腕,看着桌上四十八封信,忽然鼻子一酸。
他想起自己当老师的第一年,什么都不会,站在讲台上紧张得忘词,是学生们的眼睛给了他底气。现在他带了七年,又从头开始,还是那些眼睛。
他妈打电话来,说今年身体不错,血糖也稳了,让他别惦记。苏晚在旁边抢过电话,跟婆婆聊了半个多小时,聊什么他不知道,但听苏晚的语气,是高兴的。
他坐在旁边,喝着苏晚煮的红枣姜茶,听着妻子和母亲在电话里叽叽喳喳,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是有人等你回家,有人惦记你吃饭,有人在你胃疼的时候不说废话只给你倒一杯热水。
高考那天,他站在博雅校门口,看着学生一个个上车去考场。他没说什么鼓励的话,只说了一句:"正常发挥就行。"
陈嘉木从十八中那边打来电话,说他们考完了,数学题不难。林深说好,挂了电话,站在校门口的桂花树下,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在白天抽烟。但今天他想抽一根。
烟抽完了,他掐灭烟头,转身往回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看见上面贴着博雅今年的招生简章。最上面一行字写着:博雅实验学校,让每个孩子找到自己的路。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六月底,高考成绩出来了。林深带的实验班,数学平均分一百三十五,全班四十八人,一百三十分以上的三十二个,一百四十分以上的十一个。最高分一百四十七,只扣了三分。
教务主任周老师激动得差点哭了,说这是博雅建校以来最好的数学成绩。校长亲自给他发了奖金,数字很可观。
苏晚知道成绩后,给他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红酒。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碰了一下杯。
"恭喜你。"她说。
"谢谢。"
"以后呢?还继续在博雅?"
"嗯。"
"不回十八中了?"
"不回了。"
苏晚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
"那就好。"
她没再多说。但林深知道,她松了一口气。
七月份,林深评上了博雅的年度优秀教师。颁奖那天,他站在台上,拿着证书,台下是四十八个学生鼓掌的脸。他想起那张没有他名字的名单,想起十八中走廊里红榜上那些不属于他的字。
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名字,在一张他亲手挣来的纸上。
暑假来了。博雅的暑假比公办短,只有二十天。林深用这二十天做了一件事:带苏晚去了一趟北海。
他们沿着银滩走了很远,海水拍打着脚踝,苏晚的裙角被风吹起来。她回头冲他笑,眼角那粒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林深。"
"嗯?"
"下次评优,你一定要评上。"
"嗯。"
"不许再辞职了。"
"不辞了。"
苏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林深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完美,但够了。
暑假结束前三天,他回了趟十八中。不是回去工作,是去还一本书。老赵借给他的《高中数学解题思想方法》,他用了七年,书页都翻烂了。
他在校门口碰见了马校长。马校长头发又白了一些,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林啊。"
"马校长。"
"有空回来坐坐。"
"好。"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说了几句话。马校长问他现在怎么样,他说挺好的。马校长说那就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深骑车走了。
他没回头。
九月份,新学期开始。博雅又招了一批新生,林深继续带实验班,同时带了三个年轻老师的师傅。他还是每天五点四十起床,一点多睡觉,胃疼的时候吃一粒奥美拉唑,苏晚的红枣姜茶每天准时装进保温杯。
他妈的血糖稳住了,苏晚的公司换了新老板,待遇涨了。日子像漓江的水,不急不缓地流。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他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看见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嘉木发的。
"林老师,我被录取了。武汉大学,数学系。谢谢您。"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想起那个站在校门口红着眼眶的男生,想起那句"换谁都不一样"。
是啊,换谁都不一样。
他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好好学。别让我失望。"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窗外有风吹过。桂林的秋天很短,桂花还没落尽,冬天就来了。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早上的闹钟,想着明天要讲的课,想着苏晚明天会不会炖汤。
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睡着了。
这是他辞职去博雅之后的第七个月。他不再纠结那张名单,不再纠结十八中,不再纠结自己到底值不值。
他知道值。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名,是因为那些眼睛。那些在黑板上写满公式后抬头看他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光。
而他,是那个帮他们把光点燃的人。
这就够了。
窗外,桂林的夜很静。远处的山沉默着,像他爸当年站在火车站送他时沉默的样子。
别让人看扁了。
他没有。
桂林那男老师带出高考状元后,博雅和十八中同时找上门
林深把陈嘉木那条录取消息看了三遍,才放下手机。
武大数学系,不错。他当年考研要是没调剂,本来也想去武大。不过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想它没意义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明天早自习六点二十,他得五点四十起。睡吧。
可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陈嘉木的消息,是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件事没完。
他太了解这个圈子了。一个普通班老师带出了武大录取,在桂林市的高中圈子里不算什么大事,但如果加上"从十八中辞职""去了博雅私立""带出全科均分年级第一"这些前缀,就变成了一个故事。故事是会传的。传着传着,就会有人找上门。
他猜对了。
三天后,周五下午,他刚下课回到办公室,教务主任周老师敲门进来了。
"林老师,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您说。"
"市里教育局下个月要办一个'优秀教师巡回报告会',每个区选两个老师代表。咱们学校推了你。"
林深愣了一下。
"我?"
"对。你这半年的成绩摆在那里,高考数学平均分一百三十五,出了武大录取,实验班家长满意度百分之百。这个名额给你,没人不服。"
林深沉默了几秒。
"周老师,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擅长那种场合。上台念稿子、讲心得体会,我做不来。"
"不是让你念稿子。就是跟其他学校的老师交流一下教学经验,半小时左右。"
"我不去。"
周老师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林,你听我说。你现在是博雅的老师,博雅是什么?私立学校。私立学校最看重什么?名声。你出去做报告,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给学校打广告。你每出去一次,学校知名度就涨一分,你的价值就涨一分。这对你以后评职称、涨工资,都有好处。"
林深还是摇头。
"周老师,我谢谢您替我争取。但我真的不去。"
周老师没再劝,但也没走。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深,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小林,你是不想去,还是怕去了之后,十八中那边的人看见你?"
林深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周老师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听说十八中那边也有人被推了。老赵,你以前的同事。"
林深没说话。
"你躲着十八中那帮人,是因为走的时候不痛快?"
"不是躲。"
"那是什么?"
林深放下笔,看着周老师。
"周老师,我在十八中干了七年,带出三届状元。我走的时候,连张优秀教师的纸都没拿到。现在让我上台去讲'我的教学心得',底下坐着的可能就是当初没评我的人。你觉得我什么心情?"
周老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小林,你心里这口气,还没咽下去。"
"咽下去了。"
"没咽下去。"
林深没反驳。
周老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再想想。不去也行,我不勉强。但机会这东西,错过了不一定再有。"
周老师走了。办公室里剩下林深一个人。他盯着桌上那摞还没改完的作业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不是咽不下去那口气。他是怕。怕自己站到那个台上,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会想起那张没有他名字的名单,会想起七年里每一个被忽视的清晨和深夜。那些东西他以为放下了,但一碰就疼。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了,其实在意得很。
周末苏晚休息,他难得在家。苏晚在阳台晾衣服,他在沙发上翻手机。陈嘉木又发了条消息,是一张武汉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照片,配了一行字:"林老师,我爸说要请您吃饭。"
林深回了一个"好"字。
苏晚从阳台探出头来。
"谁啊?"
"以前的学生,考上武大了。"
"哪个学生?"
"陈嘉木。十八中那边的。"
苏晚把最后一件衬衫挂上衣架,拍了拍手上的水,走进客厅坐下来。
"就是那个在校门口哭着拦你的?"
"嗯。"
"挺有出息的。"苏晚拿起自己的手机划了两下,忽然说,"对了,我昨天在超市碰见你们学校一个家长。"
"哪个家长?"
"姓黄的那个,之前投诉你的。"
林深坐直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聊了两句。他说他家孩子这次月考数学进步了二十多名,说谢谢你。我说应该的。"
苏晚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深听出来她有点得意。
"你跟人家客气什么。"
"我怎么了?我实事求是。你确实教得好。"
林深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你今天夸我了。"
"我天天夸你,你聋了?"
苏晚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划手机。
林深靠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周末挺好的。不用早起,不用备课,不用回复家长消息。就坐在家里,听苏晚唠叨,看手机,发呆。
可这样的日子太少了。博雅的老师没有真正的周末,周六补课,周日下午开教研会。他一周能有一天半在家,已经算奢侈。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不是陈嘉木,也不是苏晚,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喂,您好。"
"林深吗?我是临桂中学的刘校长。"
林深坐了起来。
临桂中学,桂林市另一所公办学校,区重点,离他妈家不远。刘校长他见过一次,去年区里开教学研讨会,邻座,聊了几句。
"刘校长,您好。什么事?"
"听说你今年带出了好成绩。武大录取,数学均分一百三十五。林老师,你有没有兴趣回公办?"
林深握着手机,没出声。
"我们学校今年扩招,高中部要加两个班。我这边缺一个数学教研组长。待遇方面,编制可以解决,工资按高级教师标准走,比你现在博雅的收入只高不低。你考虑一下?"
林深闭了闭眼。
临桂中学,编制,高级教师待遇,离家近,离他妈近。这些条件,每一条都精准地戳在他的软肋上。
"刘校长,谢谢您。但我这边……"
"你先别急着拒绝。我听说你在十八中干过七年,后来去了私立。为什么走,我大概知道一些。我们临桂中学不一样,评优评先看成绩说话,不搞那些虚的。你来,我保你第一年评上区优秀。"
刘校长的话很实在,没有花哨的承诺,全是干货。
"刘校长,我确实得考虑一下。能给我几天时间吗?"
"当然。下周五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好。谢谢您。"
挂了电话,林深坐在沙发上没动。
苏晚看着他。
"谁?"
"临桂中学的刘校长。"
"什么事?"
"想让我过去,给编制,给教研组长。"
苏晚手里的手机放下了。
"你去吗?"
"我还没想好。"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想回去公办,就去。编制稳定,离家近,能经常看你妈。博雅太累了,你身体吃不消。"
她说的每句话都在替他考虑。但他听出来,她没说"我支持你",她说的是"你要是想"。
"你呢?你在旅游公司干了四年了,客户资源都在桂林,去临桂上班,你怎么办?"
苏晚愣了一下,笑了。
"我?我有什么怎么办的。大不了换个工作,临桂那边也有旅行社。实在不行我开个网店,卖桂林特产。"
她说得轻巧,但林深知道没那么容易。苏晚在现在的公司做得顺手,工资也不低,去了临桂一切从头开始。
"再说吧。"
"嗯。"
两个人没再聊这个话题。但林深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
临桂中学的编制,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稳定,意味着他妈看病能用市里的医保,意味着他不用每天五点四十起床、一点多睡觉,意味着他的胃可以慢慢养好。
但他也清楚,去了临桂,他就再也回不到博雅这种节奏里了。私立学校的压力和强度逼着他往前走,他在这半年里成长的速度比在十八中七年都快。他学会了跟家长沟通,学会了带不同层次的学生,学会了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效率拉到最高。这些本事,在公办学校用不上,也没人逼他用。
他怕自己回去了,又变成以前那个埋头干活、不问世事的林深。然后过几年,又一张没有他名字的名单,又一场不公平的评优。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周一早上,他照常五点四十起床。出门前,苏晚还在睡。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她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一只手露在外面。他轻轻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她的手。
苏晚翻了个身,没醒。
他关上门,骑上电瓶车,往博雅去。
早上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他缩了缩脖子,拧了一把油门。
到了学校,早自习还没开始。他在办公室里坐下来,翻开备课本。今天要讲导数压轴题的第二讲,他昨晚备课到两点,把三种解法都写清楚了。
他正看着教案,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
陈嘉木的爸爸发来的消息:"林老师,嘉木的事多亏了您。这周六中午,我想请您吃个饭,就在学校附近那家'老桂林',您看方便吗?"
林深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周六中午,他请了假,从博雅出来,骑了二十分钟电瓶车到了"老桂林"。这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门面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老照片。
陈嘉木的爸爸叫陈建军,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他已经在店里等着了,桌上摆了几个菜:啤酒鱼、荔浦芋扣肉、酸辣禾花鱼。
"林老师!"陈建军看见他,站起来,有点拘谨地搓了搓手,"谢谢您能来。"
"陈哥,客气了。"
两个人坐下。陈建军给他倒了一杯茶,手有点抖。
"林老师,嘉木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小学的时候成绩一般,初中也一般,全靠死记硬背。上了高中,数学越来越难,他跟不上了。我跟他妈都没读过大学,辅导不了他。他那时候天天哭,说不想学了。"
陈建军说着,眼圈有点红。
"后来您来了。他回来跟我说,新来的林老师讲课跟别人不一样,不是照着课本念,是把道理讲透。他说他第一次听懂了数学。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个人,每天学到半夜,说要考个好大学给林老师看。"
林深听着,鼻子有点酸。
"陈哥,嘉木自己努力,跟我关系不大。"
"怎么没关系?"陈建军摇头,"林老师,您不知道。嘉木上高三那年,有段时间成绩下滑,他不想学了,说换了个老师听不懂。我问他想怎么办,他说想让林老师回来。可您已经走了。"
陈建军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林老师,我今天请您吃饭,不是客套。我是真心想谢谢您。嘉木这孩子,要不是您,考不上武大。他这辈子,可能就是个普通工人,跟我一样。"
林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桂林的毛尖,苦,但回甘。
"陈哥,嘉木考上了,是他的本事。我教了他一年半,剩下的路是他自己走的。"
"话是这么说。"陈建军夹了一块扣肉放到他碗里,"但您是他的贵人。我们家没别的能报答的,这顿饭,您一定得吃好。"
林深没再推辞。
两个人吃了一顿饭,聊了很多。陈建军是做装修的,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供嘉木读书。他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家里条件不好,但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上学。
"林老师,嘉木说您以前在公办学校,后来去了私立。为什么啊?"
林深筷子顿了一下。
"个人原因。"
"哦,那我不问了。"陈建军憨厚地笑了笑,"您现在在博雅,待遇应该不错吧?"
"还行。"
"那就好。好老师就该拿高工资。"
吃完饭,陈建军非要送他。两个人走到门口,陈建军忽然说了一句话。
"林老师,嘉木说您胃不好。您得注意身体。好老师不在多,像您这样的,少。"
林深站在店门口,看着陈建军骑上电动车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回到博雅,他直接去了教室。下午有一节实验班的课,他得提前去准备。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看见教务主任周老师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那里说话。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周老师看见他,招了招手。
"林老师,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教研所的张所长,专门来听你的课的。"
林深愣了一下。
教研所的?来听课?
张所长伸出手,笑容可掬。
"林老师,久仰。你今年的高考成绩,我们教研所都看到了。想来听听你的课,学习一下。"
林深跟他握了手。
"张所长客气了。我上课很普通,没什么好学的。"
"谦虚了。"
张所长跟着他进了教室。实验班的学生看见有外人进来,安静了一些。林深走上讲台,翻开教案。
今天讲导数压轴题的第二讲。他先带着学生回顾了上节课的内容,然后引入新的题型。他讲得很投入,板书一笔一划,逻辑层层递进。讲到关键处,他停下来问学生:"这个地方为什么要用洛必达法则?谁来说说?"
一个女生举手,站起来,说了一段完整的思路。林深点了点头,说"对",然后在黑板上补充了一个细节。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下课铃响了,学生收拾书本。张所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直在记笔记。
林深走过去。
"张所长,献丑了。"
"不丑,不丑。"张所长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林老师,你这课上了七年了吧?"
"七年多。"
"怪不得。节奏感、掌控力,都是老手的水平。但你跟一般老手不一样,你还在变。你刚才那个引入方式,不是传统教法,是最近两年才流行的大单元教学设计。你学过?"
"自己摸索的。"
"自己摸索的?"张所长挑了挑眉,"不简单。"
周老师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张所长和林深在走廊上聊了二十分钟。临走前,张所长说了一句话。
"林老师,我们教研所明年要搞一个'桂林市高中数学名师工作室',每个学科选三到五个人。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报个名。"
林深心里动了一下。
名师工作室。那是什么概念?是桂林市数学教育圈的最高荣誉之一。进了工作室,意味着你的教学水平得到了官方认可,意味着你有资格带徒弟、出教材、做课题,意味着你在整个桂林市的数学教育领域有了话语权。
"张所长,我考虑一下。"
"好。不着急。"
张所长走了。周老师拍着林深的肩膀,眼睛发光。
"小林,你这是要飞啊!教研所盯上你了!"
林深笑了笑,没说话。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看着桌上的备课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写满字的纸页上。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是他亲手写的。
他想起陈建军说的那句话:"好老师不在多,像您这样的,少。"
又想起张所长说的"名师工作室"。
再想起刘校长的"编制、教研组长、高级教师待遇"。
还有周老师说的"优秀教师巡回报告会"。
这些机会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他原本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他知道,他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往左,回公办,稳定,编制,离家近,但可能重复十八中的老路。往右,留博雅,继续拼,继续累,但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往前,还有名师工作室、报告会、教研所,那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干活、不问世事的林深了。
晚上回家,苏晚做了啤酒鱼。她最近跟一个阳朔的厨师学了这道菜,做出来居然有模有样。林深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但停不下来。
"好吃吗?"
"好吃。"
"少来。你都辣成这样了。"
"真的好吃。"
苏晚笑了,眼角那粒泪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两个人吃着饭,苏晚忽然说:"我妈今天打电话了。"
林深筷子停了一下。
苏晚的妈妈住在柳州,退休教师,对林深一直不太满意。觉得他木讷,不会来事儿,挣得也不多。苏晚跟她吵过好几次。
"说什么?"
"说看了我朋友圈,你带出武大录取,她跟她同事夸了半天,说女婿是名师。"
林深差点呛着。
"名师?你妈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了?"
"谁知道。老了,心态变了。"苏晚夹了一块鱼肉,剔了刺,放到他碗里,"她说让你有空带我回柳州一趟。"
"行。"
苏晚看着他,忽然说:"林深,你变了。"
"变了?"
"嗯。以前你回家就闷着,不说话,不笑。现在你偶尔会笑了。虽然还是话少,但眼睛里有东西了。"
林深低头扒饭。
"你以前在十八中的时候,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要断。现在在博雅,虽然也累,但你没那么紧了。你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林深没说话。
"不管你最后选什么,留在博雅也好,去临桂也好,回十八中也好,我都支持你。但你自己得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苏晚说完,继续吃饭。
林深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夹了一块鱼肉,剔了刺,放到她碗里。
苏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干嘛?"
"没什么。吃鱼。"
苏晚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吃了。
周一,林深交了名师工作室的报名表。周老师帮他填的,材料是周老师帮他整理的。七年教学总结、三届状元带班记录、博雅高考成绩分析、两篇发表的论文、一个市级课题结题报告。厚厚一沓,装订整齐。
交完材料,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他试过了。
周三下午,临桂中学的刘校长又打来电话。
"林老师,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深站在教学楼走廊的窗边,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
"刘校长,谢谢您。但我决定留在博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刘校长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没有失望。
"行。你是个好老师,去哪儿都好。要是以后改变主意了,随时找我。"
"谢谢刘校长。"
挂了电话,林深靠在窗台上。秋天的阳光很温和,照在脸上不烫。他看着远处的山,喀斯特地貌特有的那种孤峰,一座一座立在平地上,像笔架。
他想起他爸。他爸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在木头上雕刻。他刻过一座山,就是用那种孤峰做原型。刻了半个月,刻完放在堂屋的柜子上。后来他爸走了,那座木雕也找不到了。
别让人看扁了。
他爸的话还在。但他现在知道了,不让人看扁,不是去争那个虚名,不是去拿那张纸。是你站在讲台上,那些孩子看着你,你知道你给了他们什么。是陈建军那句"好老师少"。是苏晚那句"你变了"。
这些比任何一张证书都重。
十一月初,教研所的通知下来了。林深入选了桂林市高中数学名师工作室,全市高中数学老师一共选了四个,他是其中之一。
通知是张所长亲自打电话告诉他的。
"林老师,恭喜。下个月初,工作室挂牌仪式,你来参加。"
"谢谢张所长。"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通知文件。白纸黑字,盖着教研所的红章。他摸了摸那个章,凹凸不平的。
他想起那张十八中的评优名单。两张纸,一张没有他名字,一张有。但这一张,分量不一样。
不是因为盖了红章。是因为他知道,这张纸是他自己挣来的。不是谁施舍的,不是谁"重新考虑"之后补上的。是他用半年的时间,在博雅的讲台上,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老赵给他发了微信。不知道从哪听说的消息,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小林!!!你入选了???全市就四个???十八中这边都传开了,校长在会上提了你,说你是我们十八中走出去的名师。你看到没?你打了多少人的脸?"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打脸不打脸的,他不在乎了。
他关了微信,翻开下一节课的教案。
窗外,桂林的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最后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粉笔,走向讲台。
黑板上写着今天的日期。他转身,面对四十八双眼睛。
"上课。"
"起立!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今天我们来复习解析几何——"
他的声音洪亮,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响。阳光落在第一排学生的课桌上,落在他的袖口上,落在那些写满公式的粉笔灰里。
日子还在继续。
博雅的实验班、普通班、教研组、家长会、月考分析、备课本、红笔、保温杯里的红枣姜茶。苏晚的排骨汤、陈嘉木的录取通知书、他妈越来越稳的血糖、老赵的微信、张所长的电话。
所有的一切,像漓江的水,不急不缓地流着。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名师工作室之后还有什么,他没想过。但他知道,他走在这条路上,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这就够了。
他三十四岁,教了七年书,带出三届状元,辞职去私立,十七天后接到旧学校的电话,他没回去。他留在了博雅,带出了武大录取,入选了名师工作室。
他叫林深。
他爸是个木匠,手很巧,没读过什么书,说过一句话:别让人看扁了。
他没有。
窗外,桂林的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不远了。但他不怕冷。
因为他知道,讲台上永远有灯。
(续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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