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晓宁,二十九岁,山东潍坊人,在青岛一家职业学院做实验员。研究生毕业那年,我在朋友的婚宴上认识了陆峥。他个子高,穿军装好看,说话也不绕。
朋友把我俩往一桌一放,说都在青岛,聊聊呗。陆峥没讲场面话,先问我:"你介意军人常不在家吗?"我说:"介意。可你要是有事瞒着我,我更介意。"
他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才说:"我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前一段没过好,我不想拿出来说。"他说得挺认真,还把手机里的结婚证照片翻给我看,上面写着他和前妻三年前离婚。
我信了。认识半年,我们领了证。那天他带我去吃了碗牛肉面,汤溅到袖口,他拿纸给我擦。我笑他手笨,他说:"我擦枪还行,擦衣服不行。"
婚后头几个月,确实还行。我夜里改实验报告,他回来得晚,就把门轻轻带上,不开顶灯,坐餐桌旁陪我。遇上我胃疼,他把暖水袋灌到七分满,怕太烫,还先贴自己手背试试。
我钥匙老丢,他在门边钉了个小木钩。我嫌钩子颜色难看,他说:"看得见就中。"那阵子我觉得,他在部队待久了,话少,但肯顾家。
后来,先是些小事。
结婚七个月,有天我洗他的迷彩外套,摸到内袋里一张儿童乐园的票根。日期是上周日,我记得那天他说去营区开会。我把票根搁在茶几上,他回来脱鞋时,我问:"这票哪来的?"
他抬眼看了一下,弯腰把鞋摆正:"战友家孩子生日,顺道带着玩了会儿。"我说:"你倒挺会带孩子。"他笑了一下:"小孩嘛,好哄。"
我没接话。心里有点硌,可又觉得问下去像查岗。那晚我在阳台晾衣服,闻到他袖口有股橘子汽水味,把夹子夹得紧了些。
隔了一阵,物业打电话说有个小姑娘拿着钥匙进了楼道,问是不是住我家。我回家把这事讲给陆峥听。他正蹲着修松掉的椅子腿,螺丝刀在手里转了半圈。
"谁家的孩子?"我问。
"亲戚家,跟我熟。"
"她怎么有咱家钥匙?"
"以前来过,可能还没还。"
他把椅子翻过来,拧得咔一声。我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旧疤,突然不太想追问了。不是我不在意,我怕他说一句"你想多了",我就没法接。
再后来,陆峥开始频繁给一个号码转钱,每次三千,有时五千,备注只有"学费""生活费"。我们正攒首付,我每月工资扣完房租和车贷,能留下四千出头。
我把手机推过去:"这是谁?"他没看屏幕,先把桌上的账单压平:"我以前欠人家的。"我说:"欠钱要还,得让我知道欠多少。"他把手机拿回去:"别问那么细。"
那句话把我顶得发愣。第二天,我把自己的奖金转进定期,没再问,心里却留了个疙瘩。
有个周五,他临时说要回营区。我下班路过一家儿童文具店,看到橱窗里摆着一套画笔,拍了照片发给他。他只回了两个字:"别买。"
我觉得奇怪,还是买了。周日洗衣服时,我从他的背包侧袋摸出一张小学缴费单,上面写着一个女孩的名字,陆安安,二年级。收款人签字那栏,是陆峥的字。
晚上他回家看见桌上的画笔,脸一下沉了。"谁让你买的?"
"给你战友家孩子?"
他把画笔塞进柜子,柜门磕出一声响:"你别管这个。"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那时我已经猜到了,只差他亲口说。我问:"她是谁?"他没答,低头换鞋,鞋带在手里勒紧了。我说:"陆峥,你看着我说。"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女儿。"
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不是因为他有女儿,我气的是,他把我当成一个只能接受安排的人。我问他:"你结婚前说没有孩子。"
他把外套挂好,声音很低:"她跟她妈住。我怕你介意,怕你不肯嫁我。"
"所以你瞒我?"
"我没想瞒一辈子。"
这句话听着轻飘飘的。我站起来,手指掐着那张缴费单:"你知道我介意的是什么吗?是你替我做了决定。"
他说他也难,孩子归她妈,探视还得看她心情,他不想我一开头就被拖进这些事里。我看见他眼底发红,没像以前那样立刻心软。他怕失去女儿,也怕我走,可他把怕变成了谎话。
那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开门,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站在外头,怀里抱着张画。她抬头看我,问:"你是新妈妈吗?"陆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
孩子把画递给我。画上有三个人,陆峥站在中间,旁边一个小人画着长辫子,另一个小人穿着裙子。角落写着:爸爸、妈妈、我。
我没收那张画,也没把门关上。"安安,进来坐。"我说。
她换鞋时,陆峥一直站在旁边,说孩子妈临时有事,他就接过来了。我看着他:"你提前跟我说一声,会怎么样?"他没答。
安安坐在沙发上,拿手指抠着画纸的边,问我:"你会不会讨厌我?"我心里一酸,还是蹲下来和她说:"我不讨厌你。大人的事,大人自己弄清楚。"
陆峥想把孩子接回去。我挡在门边,声音没抬高:"今天她留下。你留下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我能接受你有女儿。可我不能接受你拿谎话替我选日子。"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我当时真觉得,讲了你就走。"
"那你就让我自己决定。你没这个权利。"
这句话说出口,我手还在发抖,可我没收回去。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苹果皮落在案板上的声音。
安安那晚睡在客房。第二天,陆峥送她回去,走前站在玄关问我:"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我把门口那双儿童鞋收进柜子里,没往里推。"我得搬出去住一阵。我不想跟一个把真话分批给我的人过日子。"
他没拦我,只说:"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不后悔有安安。"
"你不该后悔她。你该想想怎么对我。"
我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间小公寓,两个纸箱,一只电饭锅,还有我妈送的旧缝纫盒。头几天我总在下班时绕远路,怕经过那条通往他家的路。后来就不绕了。
我们没立刻离婚。陆峥开始每周把女儿接来,提前告诉我。他也会给我发消息,说安安咳嗽好了,或者考试得了八十六分。我不再替他们安排什么,也没把孩子推开。
有回安安给我发了张蜡笔画,画上是三个人,中间多了一个小钩子,像门口挂钥匙的木钩。我把画夹进了书里。她还小,不该替大人背账。
我把窗台上的花盆转了个面,给那盆薄荷剪掉枯叶。手指沾了土,我去水池边洗干净。水龙头有点松,得往左拧半圈。明天我还得早起,去实验室给学生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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