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67岁那年,邻居刘叔端着两碗豆腐脑敲开了她家门。
“搭个伙吧,你做饭我洗碗,生活费AA。”
头一个月相安无事。
第二个月,刘叔半夜敲她房门:“人家搭伙都睡一屋的。”
二姨把门反锁了。
第三天,她掏出个账本拍桌上:“行,睡一屋可以,先算算这月你欠我多少。”
二姨夫走后的第三个春节,二姨把家里对联换成了“平安喜乐”四个字,自己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但贴得端端正正。儿女都在外地,视频电话里说“妈你来呗”,二姨摆摆手:“我走了,我那几盆君子兰谁浇水?”
其实还有半句没说——她养了只狸花猫,取名叫“二丫头”,每天跟猫说话,比跟人说的话还多。
邻居刘叔就住对门,老伴儿前年也没了,儿子在省城开饭馆。俩老人在楼道碰见,一个提溜着降压药,一个拎着特价鸡蛋,点头哈腰的,客客气气。
转折发生在去年开春。二姨感冒躺了三天,二丫头饿得直挠门。第四天早上,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熬了小米粥,门口挂着呢。老刘。”
二姨端着那碗粥,站在厨房愣了半晌。粥里搁了红枣,甜丝丝的,二姨夫活着的时候也这么熬。
就这么着,刘叔开始“搭伙”。说是搭伙,其实就是到饭点了端着碗过来,吃完帮着刷碗。二姨一开始别扭,后来想开了:“就当多双筷子。”
刘叔提了个规矩:“生活费AA,亲兄弟明算账。”二姨说行,掏出个小本本,买棵葱都记上。月底一算,一人出四百三。
头一个月风平浪静。刘叔买菜、交水电费,二姨掌勺。俩人吃饭时话也不多,就着新闻联播下饭。二丫头趴在暖气片上打呼噜,日子过得像碗白开水,但好歹是热的。
变化出在第二个月。
那天晚上二姨刚躺下,听见敲门声。开门,刘叔穿着秋衣秋裤站在外头,搓着手:“那什么……人家搭伙都睡一屋的。”
二姨“咣当”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刘叔照常来吃早饭,跟没事人似的。二姨也没提,但把大门钥匙从鞋柜上收走了。刘叔夹咸菜的手顿了顿,没吭声。
二姨憋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吃完饭,刘叔又要走,二姨一把按住碗:“坐下。”
她掏出那个记生活费的小本本,“啪”地拍桌上。
“刘建国,咱俩算算账。”
刘叔懵了:“这月的我不是给过了吗?”
“给了?”二姨翻开本子,“你三月十五说想吃红烧肉,我买的五花肉四十八;你嫌暖气不热,我找人通管道花一百二;你半夜敲门说那话,吓得我吃两片安定才睡着,这药钱算谁的?”
刘叔脸上挂不住了:“你这人……”
“我咋了?”二姨嗓门高了,“搭伙过日子,搭的是烟火气,不是被窝气!我六十七了,找的是个饭搭子,不是找老来伴儿!你要想那事儿,出门左转婚介所,看看人家收你多少钱!”
刘叔臊得脸通红,碗一推走了。
二丫头“喵”一声蹿上桌,舔了舔刘叔剩的饭粒。二姨戳它脑门:“你也站他那边?”
冷战了一礼拜。二姨自己做饭自己吃,多出来的喂二丫头。楼道里碰见刘叔,俩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第七天晚上,有人敲门。二姨问“谁”,外头说“我”。二姨说“睡了”。外头沉默半天,说:“那什么……明天我生日,儿子不回来,你能给我下碗面不?我给你钱。”
二姨把门开条缝:“多少钱?”
“……十五。”
“二十,加俩荷包蛋。”
刘叔笑了:“成。”
第二天二姨下了碗阳春面,卧俩蛋,切了盘酱牛肉。刘叔端着碗吸溜吸溜吃,吃完掏出一张二十的票子。二姨接了,从兜里找回五块。
“咋还便宜了?”
“今天鸡蛋降价了。”
俩人隔着饭桌嘿嘿乐。
打那以后,刘叔再没提过那茬。生活费照样AA,但二姨的本子上多了些稀奇古怪的条目——“老刘修灯泡,省二十”“老刘通马桶,省五十”“老刘帮二丫头搭窝,材料费三十”。
月底算账,刘叔倒欠二姨八块。
“这咋还欠上了?”
“你干的活儿值钱,我给你折算进去了。”二姨把本子一合,“往后搭伙,出力的算钱,出钱的省钱,公平不?”
刘叔搓着手:“那……要不我天天给你修东西?”
“我家东西没那么不经修。”
后来俩人定了个章程——早饭各吃各的,午饭搭伙,晚饭轮流做,谁做饭谁不刷碗。周末二姨歇着,刘叔带她去早市,他拎包,她砍价。砍下来五块,二姨赏他三块当跑腿费。
上个月二姨过生日,刘叔送了双老北京布鞋。二姨试了试:“大了一指。”
“你买鞋不试啊?”
“我多少年没买过新鞋了。”
刘叔蹲下给她垫了双鞋垫。二姨低头看他后脑勺,白头发比自己还多,突然说了句:“老刘。”
“嗯?”
“那事儿……往后别提了。”
“早忘了。”
“装什么装,你那天秋裤都穿反了。”
刘叔抬头,俩人对着笑,二丫头在脚底下打滚。
昨晚二姨跟我妈视频,手机支在厨房。刘叔在边上剥蒜,剥完一瓣扔嘴里,辣得直吸溜。二姨一巴掌拍他手背:“那是炒菜的!”
刘叔说:“我尝尝咸淡。”
“生蒜尝什么咸淡?”
“那……我尝尝辣不辣。”
我妈在视频那头笑:“姐,你俩这日子,比小年轻还热闹。”
二姨端起搪瓷盆和面,说了句:“热闹啥,就是俩老家伙,搭个伙,把日子过暖和了。”
镜头一转,二丫头正趴在刘叔拖鞋上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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