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彩霞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条西裤撬边。手机搁在案板边上的铁皮纽扣盒上,开了免提,她嗓门大得隔壁包子铺都能听见。
“秀英,又离了一个。”
我没抬头,手上小剪刀顺着裤脚缝挑线头。“谁啊。”
“孙小敏。昨天办的手续。”
“哦。”我把挑出来的线头吹了一下,飘到地上。“这回又嫌人家什么。”
“修车的,嫌他一身机油味呗。”周彩霞在电话那头嗑瓜子,磕得咔咔响。“你说咱这几个姐妹怎么回事,前脚刚夸完人家有手艺,后脚就嫌人家有油味。上个月你不还说陈建波把咱家那热水器修好了。”
我说:“好什么好,修个热水器又挣不着钱。”
“那你这日子过得有什么劲。”
“有劲没劲的,反正没离。”我拿划粉在裤脚上画了道线,顺手把包子铺老板娘刚借的划粉搁回去——她今早来说她家包子蒸硬了,能砸核桃,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周彩霞在那头急了:“你就这么耗着?我跟你说,我要是你——”
“你是我你早离八回了。”我替她把话说完。“这话你说八百遍了,我耳朵起茧子。”
“那你倒是离啊。”
我笑了一声,手里剪刀没停。“离,我明天就离,等我把这条裤脚改完的。”
周彩霞在那头笑得瓜子壳喷了一地。“你拉倒吧,你这裤脚能改到八十岁。”
挂了电话我把西裤翻个面接着缝,缝了两针手机又响了,吴海燕发来语音问我在不在店里,说她有条裤子要收腰。我回了“在”。剪刀咔嚓咔嚓顺着线走,走完一圈翻过来看看,针脚比平时还密实。周彩霞说我窝囊,我嘴上跟着她骂陈建波,手上在给他妈改棉裤——上礼拜婆婆拿来的那条,裤腰松了两寸,我拆了重新上。
我心里那杆秤,自己知道。
吴海燕来的时候带了一兜橘子,搁在案板上说“路上碰见卖橘子的,酸得很,你尝尝”。我剥了一个,确实酸,酸得牙倒。
“这什么破橘子。”
“便宜。”海燕坐在顾客那个小马扎上看我改裤子。“彩霞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小敏那个事,你怎么看。”
我把橘子皮搁到一旁,手上继续量腰围。“离了就离了呗。”
海燕没接话。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屏幕上赵卫东站在学校门口,旁边一个女人抱着个小男孩。
我认出来了,海燕的前夫,离那年带初三,现在不知道带几年级了。
“再婚了?”
“去年的事。”海燕把手机收回去。“那小的是跟后头这个生的。”
“你闺女呢。”
“每周末接过来住一天。管那女的叫阿姨,叫得那个甜。”海燕说这话时脸朝外看,看街上扫水车慢慢开过去。“我闺女说那边有个院子种了棵柿子树,入秋满树挂果,她拿竹竿够。”
我想起来赵卫东以前也来过店里拿裤子,那会儿两人还没离,男的站门口不进来,说“我站这儿等”。
“你那个陈建波最近干啥呢。”海燕问。
“修水管呗。”
“修谁的。”
“修全望江小区的。”我笑了一声。“昨天给五号楼一老太太修完水管,人家塞他两棵大白菜,他真给抱回来了,搁厨房堆着。”
海燕也笑了一声,笑完脸又平了。“你也是能忍。”
我没抬头,大头针别歪了一根扎了手指头,没出血,就一个白印。我把针拔出来重新别。“忍啥啊,我又不住五号楼。”
海燕坐了一会儿,把橘子皮收起来扔垃圾桶,说裤子不急下礼拜来拿,先走了。她走之后我翻了翻手机,群里孙小敏发消息说“谢谢大家关心,我没事”,周彩霞秒回“谁不是呢”。海燕发了一条“赵卫东单位那棵柿子树今年结了好多”,不到两秒撤回了。
我盯着那个“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拿新划粉把海燕那条裤子的腰线重新画了一遍。
晚上关了店我拐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回到家陈建波在阳台上修一台电风扇,满手黑油。婆婆坐在客厅择豆角,看见我回来就说:“秀英啊,豆角焖面我焖多了,你们晚上吃这个吧,省得另做。”
我说行。
婆婆手底下择着豆角,嘴里说:“建波今天去老周家修水管了,你知道不。”
“哪个老周。”
“五号楼那个,你上次见过的,家里老太太一个人住。”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洗手。婆婆跟着进来靠在门口:“那老太太跟建波说,她儿子在外地回不来,家里啥坏了都找他。建波这两年老给人家修。”
“他不是干这个的嘛。”
“那人家也没给钱啊。”婆婆声音低下去。“上回抱回来两棵白菜,这回一兜土豆,那土豆还没我上礼拜买的圆。”
我没接话,把青菜搁水池里泡着。婆婆站了一会儿突然说:“秀英,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建波年轻时候有个机会去南边,有家公司招技术员,工资是这边的三倍。那时候他跟你刚谈上。”
我手里的青菜停在水里。“啥时候的事。”
“你妈住院那年。他表都填完了。”婆婆把豆角筋往垃圾桶一甩。“后来你妈病情反复,他连着跑了半个月医院,那边催报到,他给人回电话说去不了。”
水龙头冲菜叶子的声音有点大,我关小了点。
“他回来没跟我说。”
“他那个嘴,能往外蹦几个字。”婆婆开始剥蒜。“前儿我还说他,你看人家老周家儿子给老太太大包小包寄东西,你呢。他嘿嘿一笑说‘我人在这儿呢’。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把菜捞出来沥水,炒锅坐上灶倒油。“妈,那会儿你咋不劝他去。”
“我劝了。”婆婆把蒜瓣剁得邦邦响。“他说‘我去南边了秀英她妈咋办’。我说人家秀英有兄弟。他说‘她兄弟在部队上’。”
油热了,我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满厨房烟火气。婆婆把蒜末往锅边一搁说“你炒吧我出去”就走了。走之前又折回来:“对了,你上回说爱吃我腌的那个萝卜,我又给你腌了一坛子,搁阳台上了。还有你那个肩膀,别老低头踩缝纫机,时不时抬抬头。”
那顿焖面我吃了两碗。陈建波坐我对面吃完了抹抹嘴说“我妈今天焖的面有点硬”。我说“是有点硬,多嚼嚼”。他真就多嚼了嚼。
第二天下午店里没活儿,我把柜子顶上那摞旧衣服拿下来理。陈建波有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穿了得七八年,领子磨得发亮,袖口短了一截。我抖开看了看,兜里鼓鼓囊囊,掏出来一坨纸。展开是一张折了四折的排班表,建波他们单位发的,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每个圈旁边写着一个日期,后头跟着仨小字:“妈复查。”
我妈走了三年了。
我把排班表摊在案板上看了半天。红笔画的那些圈离得都不远,大概每隔二十来天一个。那几年我妈在医院来回折腾,每次复查都是建波陪着去的,我在店里看摊,他说“你忙你的,我调了个班”。我一直以为他就是调了个班。
这棉袄领子磨这么亮,跟店里那台缝纫机一个岁数。
我把排班表重新折好塞回棉袄兜里,把棉袄叠起来,叠得比平时慢,边对边角对角。叠完搁到一边,拿过顾客一条碎花裙子改下摆,拆侧缝拆到一半手机响了,周彩霞打来的,我没接。手机响了一会儿自己停了。我继续拆线,拆完重新走缝纫机,走直了,没歪。
那条西裤早改好了,挂在衣架上一直没人来拿,我也忘了催。
周彩霞是第三天来的,拿她那条改好的裙子,试了腰这块刚好,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秀英你这手艺真没得说。”
“五块钱。”
“欠着。”她往马扎上一坐,顺手拿我案板上的划粉在手里转。“小敏那个事你真没劝劝她?”
“劝啥,她那脾气越劝越来劲。”
“那倒是。”彩霞把划粉搁下。“其实她那个前夫我见过一回,修车铺我去补过胎,人挺实在的,话不多。”
“话不多你当初不也嫌。”
彩霞噎了一下没接话。坐了一会儿她说:“秀英,我家热水器这两天又不咋对劲,老响,哗啦哗啦的。你帮我问问你家建波能不能去看看。”
“你直接给他打电话呗,他手机号你有。”
彩霞半天没吭声。“算了,我瞎问的,回头我找物业。”
她走之后我去里头收拾工具,想找把钳子把缝纫机踏板紧一紧。工具都塞在建波那个旧帆布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我店里的。我蹲下翻,钳子没翻着,翻出来一个牛皮纸面的笔记本,边角都起毛了。
翻开前头几页记的是谁家哪年换了什么:望江小区三号楼二单元五零一,厨房水管,前年换的;七号楼,卫生间地漏,去年秋天通的。后头记着“下回带什么去”:六号楼老太太家灯泡松了,下回去带个高凳子。
再往后翻,一页上写着:彩霞家热水器响,换个减压阀就行,她一个人别让她瞎弄。
下一页:海燕家鞋柜,螺丝松了,下回去带几颗自攻螺丝。
再下一页:小敏家旧空调外机架子锈了,她新换的那个男的不管这事,下回去看看。
我坐小板凳上把笔记本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
海燕家鞋柜那事我从来没跟建波提过。我这人虽然嘴碎,但海燕家的事她不让往外说,我一句没漏。那建波是咋知道的。
晚上陈建波来接我,我把笔记本搁他面前。“你那个本子,我看了。”
他拿过来翻了翻。“咋了。”
“海燕家鞋柜你修了。”
“修了。螺丝松了,站上去直晃。”
“我没跟你说她家鞋柜松了。”
陈建波想了想。“海燕她前夫跟我说的。”
“赵卫东?”
“嗯。上回在学校门口碰见他,他问我海燕家里有没有啥要修的,她一个人带孩子搬不动,他不好上门。我想想也是,就去了一趟。”
“那彩霞家热水器呢。”
“彩霞自己打电话说的,说响了好几天。我说我去看看,她非说不用,怕麻烦我。”
“她说不用你就不去了?”
“我去了。趁她白天在店里,找她邻居开的门,换了减压阀,没跟她说,怕她多心。”
我把笔记本合上搁回工具包。陈建波站那儿看着我,手里攥着车钥匙。
“咋了。”他又问。
“没事。”我站起来关灯锁门。“吃饭吧,晚上想吃啥。”
“我妈说今天包了饺子。”
“行。”
路上我走前头他走后头,路灯把我俩影子拉得老长。走了一段他忽然说:“秀英,你要是觉得我老管别人家的事,我以后少管。”
我没回头。“你管吧。”
他“哦”了一声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又追上来一句:“那我明天得去趟六号楼,那老太太家灯泡我真答应人家了。”
我笑了一声。“你去。”
陈建波这种人,就跟老楼里的水管似的,平时你觉不着,一拧,有水。就是水流不大。
过了两个礼拜彩霞约我陪她去见个人,说是她姑妈介绍的退休老师。我陪她去了,在茶馆坐了一个钟头。那人戴个帽子,帽檐底下头发不多,说话倒挺和气,问彩霞平时爱干啥,彩霞说“打麻将”,那人说“我也爱打,改天切磋”。
出来之后彩霞说不行。
“为啥不行。”
“秃顶。”
“人家戴帽子了。”
“不戴帽子更吓人。”彩霞摆摆手。“算了,我想明白了,绕一大圈还是我前头那个好。头发多。戴个帽子不就行了——我是说相亲那个,戴个帽子不就行了,算了不说了。”
走到望江小区门口,彩霞忽然说:“秀英,你家建波其实挺好。”
“哪好。”
彩霞想了半天。“他修东西不糊弄。”
我笑了一下。“挣得少。”
“挣得多的也不给你修热水器啊。”彩霞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想起来她家热水器的事。“不过我那热水器后来让人看了,说里头零件让人换过,还是新的,不知道谁换的。”
我没接话,推开裁缝铺的门。案板上搁着个保温饭盒,打开一看是红烧肉,旁边压了张纸条:“别光顾着改衣服,趁热吃。”底下还有一行字:“少搁了盐,你放心。”
我拿手机给陈建波发语音:“肉咸了。”
过了半分钟他回:“那你别吃了。”
我说:“下回少搁点盐就行。”
然后把那盒肉都吃了。
吃完翻了翻手机。孙小敏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新租的房子,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周彩霞回“你这多肉都快干死了”。吴海燕回“少浇点水,多了烂根”。我打字:“盆底下得垫个托盘,我这有,明儿给你拿几个。”小敏秒回“谢谢秀英姐”。
我把手机搁下接着吃。陈建波那件棉袄还挂在门后头,扣子掉了两天了,我没顾上缝。吃完饭我翻出针线盒找了颗颜色差不多的扣子,对着原扣眼缝上去,缝完把线头在背面打结,拿牙咬断。
第二天早上他来店里接我,穿上棉袄摸了摸扣子。“哟,你还会这个。”
我说:“五块钱。”
他掏了掏兜掏出一把零钱搁案板上,数了数不够五块。我说:“欠着吧。”他说:“行,我记着。”
他把棉袄穿上扣了扣子,有一扣扣歪了,他没觉出来,我也没说。
晚上关店的时候,林秀英扫地上的碎布头,扫到门后头,看见那件灰棉袄还挂在那儿,扣子缝得齐齐整整。她伸手把棉袄正了正,袖口还是歪的,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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