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人民大学附属中学早培班的考场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吴颖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她身后是一排望不到头的家长,有人捧着面包啃,有人蹲在台阶上看手机,还有人抱着没睡醒的孩子一路小跑过来,边跑边往孩子嘴里塞鸡蛋。
路口停了十几辆京牌车,车窗全摇下来,露出里面一张张表情差不多的脸。
今天这场考试,全市报了四千多个孩子,录取名额只有一百出头。
吴颖是海淀妈妈,三十九岁,人民大学本科毕业,老公是清华的。这个学历放在北京不算稀罕,但放到二十年前,够她在一个普通省份横着走。
当年她高考考了六百多分,被家长和班主任敲锣打鼓送出县城,她爸去火车站送她的时候,全村人都知道老吴家的闺女考上了人民大学。
那时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赢了,拿到北京户口,进了互联网大厂,买了房子,生了孩子。
直到她儿子的第一次奥数月考成绩出来。从那一刻开始,她知道自己想错了。
儿子今年十一岁,读五年级。从三年级开始,吴颖给他报的培训班就没断过——数学、语文、英语、编程、围棋、机器人、游泳。每个周末的课表排得比她的年度计划还满,周一到周五放学后还要赶两节课外班,奥数和信息学。
孩子从下午四点半到晚上九点,中间只有半小时吃晚饭的时间,晚饭通常是他在车上吃的,她提前装好的饭盒,肉菜米饭一锅焖,放到车里还温着。
有人说她狠。她跟大学室友吃饭的时候,室友说你们家孩子太累了,你看看他眼睛底下都是青的。吴颖当时没接话,只是把手机上的照片翻出来给室友看——那是在另一个培训机构的楼道里拍的,好几排椅子全坐满了孩子,每人面前摊着一本奥数题册,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倒计时:距早培考试还有87天。
室友不说话了。那栋楼她知道,离她们公司只有两站地。
吴颖不是一开始就这么鸡娃的。儿子一年级的时候,她还被朋友劝着报了个书法班,想着培养气质。结果开学没多久,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一张数学拔高题的截图,说有兴趣的家长可以让孩子做做。
她那天晚上也没太当回事,让老公辅导孩子写,结果老公在书桌前坐了四十分钟,最后说,这道题我得上网查查思路。
她当时还觉得有点好笑,清华毕业的辅导小学题还要上网查。可等她把那道题拿过来看,也确实愣住了。她是人民大学毕业的,毕业这么多年也没捡过奥数,脑子早就钝了。
那天晚上他们两口子坐在厨房里,一人用一台电脑,查了一个多小时的解析,才把答案弄明白。孩子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本子上写了半道题,字歪歪扭扭的。
从那以后她才意识到,北京这些孩子的竞争跟她当年在县城完全是两码事。
她当年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班里第一名和第二名拼的也就是谁的错题本整理得更好。可北京的顶级牛娃,小学五年级已经能把高中数学内容学完,有的孩子四年级就开始学初中物理;奥数集训队里的孩子,闭上眼能背出近十年数学竞赛的所有压轴题类型。
她儿子现在读五年级,班上已经有两个孩子通过了大学英语六级,还有一个孩子上个月拿到了全国信息学竞赛的省级一等奖。
那些孩子不是书呆子。吴颖见过他们,家长在朋友圈发孩子的日程表:早上六点起床,晨读英语一小时,上学,放学后打两小时网球,吃晚饭,然后上三小时奥数课,九点半回家,再做一小时思维训练,十一点上床睡觉。底下有人评论说孩子太辛苦了,那位家长只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条朋友圈下面没有一个人反驳。
吴颖有时候也觉得这个城市很奇怪。海淀的孩子跟朝阳的孩子好像活在两个世界,西城的又是另一套,更别提大兴昌平房山那些地方了。
她去过房山的一个小学讲过课,那边的孩子下课就在操场上跑,家长几乎不给孩子报课外班。也有家长问她,你们海淀的孩子是不是特别厉害,她说没你想的那么夸张,其实也都是普通人,只是大家抓得紧一点。
但她自己知道这话说得心虚。
因为她在海淀确实见过那些孩子——像机器一样精密,什么都能学,什么都敢考。她认识一个爸爸,中科院物理所毕业的,自己列了一套小学奥数的讲义,二百多页,全都打印出来装订成册,他孩子五年级的时候已经把初中数学的课本全部过完。
还有一位妈妈,北大数学系毕业,辞职在家全职鸡娃,孩子四年级的时候拿下了奥数全市前五十名,她妈在家长群里晒成绩的时候,群里安静了十分钟没人说话。
有一段时间吴颖很焦虑。她自己的学历放在海淀的家长群里,只能算中游偏上。她认识的很多妈妈,本科要不是清华北大,就是海外名校回来的,甚至有好几位是当年的省状元、直辖市状元。
有一次她参加一个奥数公开课的讲座,旁边坐了个妈妈聊起来,对方说自己当年是某省的高考理科前五,报志愿的时候填了复旦。
吴颖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对方那个省的高考竞争是什么水平,那帮人放到北京来,随便一个都是能考上顶尖名校的苗子,可如今人家站在海淀的教室里,听小学奥数的讲座,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好。
这个城市把全国最顶尖的脑子都吸过来了,然后他们的孩子留在这里,继续卷。
儿子刚上五年级的时候,吴颖有过一次动摇。那段时间孩子状态不好,连续两次奥数模考掉出前两百名,晚上写题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压出书本的印子。
她看着那个印子,想着自己是不是太狠了,是不是应该放过孩子,让他做个普通人。她偷偷给老公说,要不咱们不考早培了,让他慢慢学吧。老公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把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放在餐桌上。
那是一份早培历年的录取数据,还有儿子目前成绩在所有报考孩子里的排名预估。老公划了一下:你的排名大概在前百分之八,去年的录取线是百分之五。我算过了,还有四个月,如果每周多刷两套题,还是有机会的。
吴颖看着那张表,没说话。然后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她二十年前从一个县城考到北京,靠的是高考。可她儿子这一代人,没有任何一条退路。
你退一步,不是中考少考几分这么简单,是你这个位置上马上有别人顶上来。北京最好的教育资源就那么多,现在不拼命,等到了初中再拼,连门都摸不着。
她想起自己当初在县城的时候有个竞争对手,一个住隔壁镇的男生,每次考试都比她高两分。高考那年她考上了人民大学,那男生考上了郑州大学。
后来她来北京工作,听同学说那男生读了研究生,留在当地的中学当老师了。吴颖没有什么优越感,只是觉得很奇怪:当年他们分数就差那么一点,但十几年后人生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如果把那男生的孩子带到北京来,放到早培的考场上,能不能考进。可能不能是另一回事,但就算能进来,他父母还能不能像海淀的这些妈妈一样,全程陪跑,一天不落?
所以吴颖第二天还是照常送孩子去上课外班。她在机构的楼道里等孩子的时候,旁边坐了一个妈妈,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短发,穿着一件没什么牌子的黑色羽绒服。
她俩聊了几句,吴颖才知道这个妈妈是学医的,本硕连读,博士毕业,现在在北大附属医院做主治医生。这位妈妈给她看手机里的一个错题集,是孩子平时所有做错的数学题,全部拍照归档,标了日期、错误原因、对应知识点,每次考试前都刷一遍。
吴颖看着那个错题集,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她之前觉得自己已经很拼了,可这个妈妈每天做完手术还要回家给孩子整理错题到十一点。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家长,越到后面越明白,在这个圈子里,拼的不是谁更狠,是谁更稳、更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到考场那天,吴颖送了儿子到门口。孩子背着书包往教学楼里走,没回头。旁边有个妈妈冲孩子喊了一句:做完检查一遍!声音很大,孩子也没回头。那个妈妈就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孩子进了教室,手还在半空中举着。
吴颖也站着,手心有点出汗。她没喊什么,因为该说的已经说了无数遍了。早上出门前她儿子跟她说:妈,你别紧张,我不紧张你就不会紧张。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其实她紧张也没用,这一关过不过,就看那几页卷子。她左右看了看,旁边一个爸爸正来回踱步,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还有个妈妈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嘴,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十点考完,孩子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最后三道大题,两道是我练过的原题。吴颖听完差点没站住,站在原地缓了三秒钟才回过神。
回家的路上孩子坐在后排,书包放在腿上,说,妈,今天上午在考场外面我看到好几个同学也在。他说了几个名字,吴颖全认识,都是群里常年打卡的那种。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座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至少在这个考场外面,大家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她不知道儿子最后能不能被录取,也不知道这一路逼他做的这些题到底值不值。
她只知道,今天考场外面的阳光特别亮,亮得她眼睛有点疼。她想回家把这件事跟老公说一下,也想跟那个帮她整理了一晚上志愿表的朋友说一声,谢谢。
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儿子。他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眉头还皱着。车开到北四环的时候,路边的地铁口涌出一群学生,穿着各色的校服,有人说说笑笑,有人低头看手机,一个个走过去,像水一样漫过人行道。
吴颖把车停在红灯前,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到一句话:这个城市的教育,从来不缺能改变命运的人,缺的是能扛住改变命运的路上所有代价的人。
她自己当年是扛过来的,她儿子这代,可能还得扛得更久。她没说话,绿灯亮了,踩了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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