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查出来那天是春天。她洗澡的时候摸到右边有个硬块,不疼,按下去能滑动。她自己在家琢磨了两天,才跟我说。我陪她去的医院,做了彩超,又做了穿刺,等结果那一个星期,家里谁都不提这事,饭照吃,电视照看,就是没人说话。报告出来是乳腺癌,医生说要手术,术后看病理再定后续。
手术做得算顺利。切下来的东西送去做病理,又做了基因检测,医生说分型还可以,有对应的靶点,化疗要做,做完可以接着吃靶向药。我妈这辈子最怕扎针,化疗那几个月是她最难熬的日子,头发一把一把掉,她自己拿剪刀先剪短了,后来又让楼下的理发师傅推了个板寸。她照镜子的时候不说话,转身就去厨房择菜。
化疗结束,开始吃靶向药。一天一次,饭后吃。医生说这个药比化疗省事,不用老往医院跑,副作用也轻一些。我妈听完松了口气,回家路上拐进菜市场买了两条鲫鱼,说晚上炖汤。
第一个月复查,指标往下走。第三个月复查,医生说控制得不错。半年后再查,病灶稳稳的,没长。那天我妈从诊室出来,脚步比前几次轻,她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说又是稳定,挺好。我们一家人也跟着觉得这关算是过去了。
日子慢慢回到原来的样子。她早上起来去小区广场跟一帮老太太跳舞,跳完顺路买菜,中午睡一觉,下午坐在沙发上看两集电视剧,晚上给我打电话问吃了没有,吃了什么。那两年我们家过得挺平常,每次复查完把报告往桌上一放,那上面的字我们都快背下来了,跟前片相仿,未见明显进展。我们就靠着这几个字安心过日子。
不对劲的地方是拉肚子。吃药第一个月起她就拉,一天少的时候四五趟,多的时候七八趟。刚吃完早饭就要往厕所跑,跳舞跳到一半也得先回家。她跟我说这药啥都好,就是拉肚子烦人。我说医生讲过是副作用,忍忍就过去了。她点头,说肿瘤稳住了就行,拉就拉吧。
这句话我后来想起来很多次。
两年里她的腹泻一直没断过。轻的时候一天三四趟,重的时候七八趟。她慢慢摸出一套自己的办法,出门前先上厕所,包里常年塞着纸巾,水也不敢多喝,怕喝了跑厕所更勤。她以为少喝水就能少拉,我们谁也没往深里想。家里炖了汤,她喝小半碗就推开,说喝了还得跑。亲戚家办喜事,她去了,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要走,说怕给人添麻烦。后来这种场合她干脆不去,说在家清静。
那两年她瘦了十几斤。原来一百二十多斤的人,后来站在秤上一百零几。脸小了,眼窝陷下去,裤腰要往里收两扣。她原来穿的裤子都松了,自己拿针线在腰上缝了两道。我们都觉得癌症病人瘦点正常,肿瘤稳住了才是大事,瘦点怕什么,能吃得下就行。可她其实吃得越来越少,说吃多了拉得更多,不如少吃点。
每次复查医生问有什么不舒服,她都说就是拉肚子,别的没啥。病历上写着靶向药引起的腹泻,建议对症处理,医生也给开了止泻的药。她吃几天,觉得效果一般,又嫌麻烦,就搁在抽屉里。那个抽屉我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过,药盒还在,剩了大半。
有一次我周末回家,她刚从厕所出来,手扶着门框往客厅走,步子发飘。我说妈你脸色不好看。她说拉了几趟,腿有点软,坐会儿就好。那天下午她在沙发上睡了一觉,起来脸色回来了点,还下厨房给我炒了个菜。我也就没再问。现在想,那大概就是身体里的水一直在往外走,走到她站不稳的程度了。
那两年我们全家都盯着报告上那个阴影。阴影没变大,我们就觉得赢了。没有人问过她一天跑几趟厕所,没有人算过她一年瘦了多少,也没有人想过水和盐这种东西,人一天一天漏出去,会漏成什么样。
出事是在第二年秋天。前一天她拉了一整天,到晚上几乎没吃东西。我给她倒水,她喝两口就放下,说喝了更想拉。第二天早上叫她起床,她说没力气,整个人软在床上,嘴唇干得起了皮。我摸她额头,烫。送到医院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九,抽血结果出来,感染指标高,肾功能也不好看。
急诊的医生问我她最近的情况,我一条一条说,吃靶向药两年,一直拉肚子,最近瘦得厉害,昨天拉了一整天。医生皱着眉听完,说长期腹泻导致脱水和电解质紊乱,身体底子已经空了,现在又合并了感染,肺上也有影子,先补液,抗感染,看能不能稳住。
住院头几天她精神回来一点,能坐起来喝半碗粥,还问家里的花浇了没有。第五天又开始烧,人迷迷糊糊,叫她能应,但是说不清楚话,转到了重症。医生跟我说感染控制得不好,身体各个器官都在受累,让我有心理准备。那几天我守在门外,护士进出,门开一下我就往里看一眼。她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脸比在家的时候还小。
第十二天凌晨,监护仪上的线慢慢平了。护士出来叫我,我进去的时候她还有一点温度。她走的时候肿瘤还是稳定的,片子上那个病灶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没长大,没扩散。医生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跟以前每一次都差不多。
我妈走后我把她两年的门诊病历全翻出来。每一本上面都有腹泻两个字,从第一次复查到最后一次,一次没落下。医生写过建议对症处理,也开过药,我们没当回事,她自己也没当回事。我们总觉得拉肚子能有多大事,肿瘤稳住了就是赢了。我们赢在了报告上,输在了日子里。
后来我专门找医生问过这个事。医生说靶向药引起的腹泻跟吃坏肚子不是一回事,它不是拉两天就完,是能拖几个月甚至几年。水喝不进去,拉出去的多,身体里缺水缺盐,人会没劲,心跳也会乱。肾脏靠血流养着,血不够,肾就跟着吃力。肠道一直处在拉的状态,黏膜受损,吃进去的东西吸收不了,人越来越虚。再加上肿瘤病人本来底子就薄,一轮感染下来,身体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这些话我听得懂,可我听得太晚了。
靶向药确实让很多病人把病过成了慢性病,不用一直住院,能回家吃饭睡觉,能下楼跳舞。可慢性病不是只看肿瘤缩没缩。人能不能吃,能不能睡,一天跑几趟厕所,瘦了多少,走两步路喘不喘,这些也得有人管。腹泻不是忍一忍就过去的毛病,拉得久了,水没了,盐没了,人就撑不住了。
我妈那两年没跟我们抱怨过一句。她总说老毛病了,拉完就好了。她把老毛病扛了两年,扛到身体里那点底子全耗干净。她走的那天,报告上还写着病情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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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逢人就说,家里有人吃靶向药,别光盯着复查的单子。多问一句拉不拉,拉了几趟,人有没有瘦,有没有没力气,晚上睡得好不好。该跟医生说就说,该补液就补液,该处理就处理,别自己扛着,也别替病人觉得没事。报告上那个稳字,和每天在厕所里耗着的那个人,是同一个。有些稳定写在纸上,有些垮下来发生在饭桌边和厕所门口。我妈的稳定写了两年,垮下来只用了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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