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北京中关村的大街上,钱三强被一个弓着背的老人拦住了。老人身上的衣服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弯下腰,嘴里含混地说着讨钱的话。钱三强起初没有认出来,手已经伸向口袋,视线才落到那张脸上。他停住了,脱口而出的是一句“老师,您怎么变成这样”。
这个拦住他的人,是叶企孙。三十多年前,钱三强坐在清华物理系的教室里,听叶企孙讲热力学的时候,讲台上的叶企孙是另一副模样。那条从清华课堂通到中关村街头的路,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三十多年的时间。
钱三强本来没打算学物理。他在北大预科念书的时候,想学的是电机工程,跑去旁听本科的课,听了吴有训的近代物理和萨本栋的电磁学,兴趣才慢慢从电机转到了物理。1932年,他考进清华物理系,系主任就是叶企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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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企孙讲热力学,是钱三强记了一辈子的事。热力学这门课不好教,概念绕,推导长,学生听到后半截容易接不上前面的。叶企孙讲话带上海口音,而且有点口吃,这两样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但钱三强后来回忆,这些都没有妨碍叶企孙把热力学讲好。
叶企孙的办法很笨,也很硬:把基本概念翻来覆去地讲,在那些关键的地方不厌其烦地重复,讲到学生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地方被磨平为止。他不照着书本念,上课有参考书,但从来不按书上的内容宣读。
同一门热力学,他给不同班次讲,每年举的例子几乎不重样,学生有时候要借上一班同学的笔记来看,才知道他今年又换了什么讲法。钱三强后来才明白,叶企孙备课下的功夫,都在这些例子里面,他用的几乎是热力学最新发展中的材料。
叶企孙在清华物理系做的事,不只是站讲台。1925年他回到清华,从副教授做起,第二年升教授,创建物理系,后来理学院成立,他做首任院长。物理系刚起步的时候,缺人,缺设备,缺一切。
叶企孙请吴有训来清华,为了让吴有训来得痛快,他做了一件在清华引起过轰动的事:把吴有训的工资定得比自己这个系主任还高。后来他发现吴有训确实有本事,又先后把物理系主任和理学院院长的位置让了出来,请吴有训来接,自己退回去做普通教授,那一年他不过三十八岁。
这条路从清华物理系的门里走出去,走得远。叶企孙没有替他走路,叶企孙做的是在他还坐在教室里的时候,把地基替他夯实了,夯到后来走再远,脚底下也不虚。
叶企孙终生未婚,他的学生后来都把他那里当成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他在清华的住处是北院七号,房子不大,他自己只用一半,空出来的房间当了临时招待所。钱三强1948年从法国回来,在清华教书,家在城里,周一到周五就住在叶企孙家里,差不多住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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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钱三强离叶企孙备课的过程很近。他后来讲,住进去才发现叶企孙备课有多认真,用的例子几乎都来自热力学最近的发展,这一点和国外高水平的教授讲学是相似的。
北院七号不只住过钱三强。钱学森回国探亲的时候,也在那里住过一个礼拜。彭桓武从云南大学转到清华,同样住进了北院。叶企孙的侄子叶铭汉后来把这些事讲出来的时候,说那两间空房就像一个不挂牌的招待所,谁来清华,谁就住进去。
叶企孙有一个本子,上面记着每一个学生的信息,他给每个人定方向,也在生活上照应。这些事情落在日常里,不声不响,但钱三强1948年住在北院七号的那一年,离这些日常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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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那次相遇,叶企孙已经七十多岁,身体不好,日子过得很紧。钱三强认出他之后,拉住他,喊了一声老师。叶企孙的第一反应不是诉苦,是窘迫。他想要走开,被自己的学生看见这副样子,对一个一辈子站在讲台上的人来说,比讨钱本身更难堪。
钱三强掏钱的动作,在认出那张脸之前就开始了。他以为自己在给一个陌生的老人一点零钱,手伸出去,才知道对面是谁。三十多年前热力学课堂上的那个系主任,和眼前这个弓着腰、说话含混的老人,落在同一张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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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三强没有把那句“您怎么变成这样”咽回去,他说了出来。这句话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它更像是一个学生在自己的老师面前,对时间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发出的质问。
叶企孙没有回答。他能做的只是站在那里,被自己的学生认出来,被拉住,被问了一句他大概没有准备回答的话。钱三强手里还捏着那几张原本准备递给一个陌生人的钱,对面站着的,是教过他热力学的老师。街上的风照常吹,没有人停下来看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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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从清华课堂通到中关村街头的路,叶企孙走完了它的全程。钱三强在课堂上从他那里接过来的东西,后来被他带到了更远的地方。1972年街头的这一面,没有把那条路截断,它只是让它的两端在同一个下午,落进了同一个人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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