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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数过,整整7次。
新婚夜,赵思琪第7次推开我的手时,我没忍住,直接把床头柜上的离婚协议拍在她面前。
她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墙上的结婚照。
我气得浑身发抖,摔门去了客厅。
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今天白天在婚礼上的样子:笑得那么甜,跟谁都客客气气的,谁不说我董英朗娶了个好媳妇?
可到了晚上,她就像换了个人。
我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也不知道到底哪出了问题。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心里装着别人。越想越气,越想越睡不着,干脆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我穿好衣服,站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赵思琪已经坐在床边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心里一疼,但嘴上不饶人:“走,民政局。”
她没吭声,站起来跟着我往外走。经过客厅时,她弯腰提鞋,我看见她手在发抖。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民政局门口,我下车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赵思琪还站在车边,手扶着车门,脸色白得吓人。
“走啊,磨蹭啥?”我有些不耐烦。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突然几步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英朗……”
她的声音特别小,小的我差点没听清。
“今晚……我听你的,我不推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想笑又想哭,气也气不出来,最后挤出两个字:“不必了。”
说完我甩开她的手,转身往民政局走。
走出七八步,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我回头,看见赵思琪直直地倒在地上。
01
我叫董英朗,今年28岁,在城里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
老家在乡下,爹妈都是种地的,供我念完大学不容易。
我干销售干了五年,攒了点钱,在城郊买了套小两居。
跟赵思琪的认识,说起来挺巧的。
去年秋天,我去幼儿园给我外甥送东西,正好赶上她们幼儿园搞亲子活动。
赵思琪穿着件粉色的围裙,蹲在操场上跟小朋友玩老鹰捉小鸡,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当时站在栅栏外面,看了半天。
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她叫赵思琪,在这家幼儿园当老师,27岁,没对象。我心里那叫一个高兴,赶紧托人牵线。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小面馆。
她比我想象中好看,瘦瘦高高的,说话温温柔柔的。
她点了碗清汤面,我狼吞虎咽吃完自己的,她还有大半碗。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胃口就不好,吃不下。
处了快一年,感情说不上轰轰烈烈,但细水长流。
她这人话不多,但心细。
知道我一个人在外租房,隔三差五就给我送饭。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都是些家常菜,但比我外卖强多了。
我一顿能扒拉两碗米饭。
有时候周末,她带我逛公园,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靠着。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可自从订婚后,她就变了。
先是找借口不让我碰她。手不让牵,拥抱也是蜻蜓点水,每次我靠太近,她就往后退。
我以为她害羞,没多想。
后来发展到连一起吃饭都成问题。她总说胃不舒服,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脸色也越来越差,原来红扑扑的脸蛋,变得蜡黄蜡黄的。
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我信了。
那段时间,她经常请假。我打电话问她在哪,她总说在医院陪她妈。郭淑萍身体确实不好,我见过几次,瘦得皮包骨,走路都要扶着墙。
我没起疑心。
婚礼是上个月办的。在我老家办的,请了村里的人,加上我几个同事,摆了十来桌。
赵思琪那天化了很浓的妆,穿着红嫁衣,看着很漂亮。但我后来翻照片发现,她那天眼神是飘的,笑得很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
闹洞房的时候,有人起哄让我们亲一个。她躲了一下,我赶紧岔开话题,说“她害羞,别闹了”。
大家哈哈大笑,她站在边上,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那晚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后座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瘦削的脸,心想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新婚夜会是这样。
我没碰她,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可我忍了一晚上,第7次伸手时,她浑身发抖,像是受惊的兔子。
“别……别碰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当时心里那把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02
救护车来得很快。
我跟着一起上了车。赵思琪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冰凉。
我握着她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这段时间一直这样吗?”随车医生问我。
“什么?”
“经常晕倒?有没有其他症状?”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总说没事,我就信了。
医生没再问,低着头做检查。
到医院后,赵思琪被推进急救室。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手抱着头,心里堵得慌。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你是病人的家属?”
“是。”我赶紧站起来,“我是她丈夫。”
医生看看我,表情有点严肃:“病人半年前就确诊白血病,你知道吗?”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病历上写着呢。她现在还在做化疗,身体很虚弱,需要马上转血液科。”
医生的嘴一张一合,每个字我都听得清,但就是没办法把这些字连起来。
白血病?
怎么可能?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医生说了几句就走了。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急救室的门发呆。
赵思琪有白血病?半年前就确诊了?那我跟她谈恋爱那会儿,她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一次都没有。
我想起她这半年来的种种反常。挑食、变瘦、脸色差、说累。我以为她工作压力大,现在全对上了。
可为什么瞒着我?
我越想越觉得委屈,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正想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朝我冲过来。
是刘佳慧,赵思琪的闺蜜,也是她同事。
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乱,眼眶红红的。
“董英朗!你他妈是人吗?”
她冲上来就给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捂着脸,一句话也没说。
“你知道她多重吗?她现在连90斤都不到!化疗后吐得死去活来,还要天天上班,还要瞒着你!”刘佳慧声音发颤,“你怎么还能逼她离婚?”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瞎啊!她瘦成那样你看不见?她头上戴的假发你看不出来?你他妈是不是男人!”
我整个人都傻了。
假发?赵思琪戴的是假发?
我想起她梳头的样子,想起她每次洗头都要背着我不让我看。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疼得喘不上气。
刘佳慧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起来。
“她不想拖累你……”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跟她说过,让她别结婚,她偏不听。她说这辈子就想当你老婆,哪怕只有一天也行。”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一地冰凉。
03
我在抢救室门口等了很久,很久。
后来护士推着赵思琪出来,我赶紧迎上去。她还在昏迷,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
我从来没见她这么瘦过。
那颧骨高高凸起,下颌线像刀子一样锋利,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护士把她转到普通病房。我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天都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响。
她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
我闭着眼,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碰我的手。
我睁开眼,看见赵思琪正看着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蒙着一层水雾。
“英朗……”她声音很轻,“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怕你嫌弃我。”
“你胡说什么!”
我声音很大,把她吓了一跳。我赶紧压低声音:“你是我老婆!你觉得我会嫌弃你?”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她吸了吸鼻子,“可我不敢赌。我要是告诉你了,你还愿意跟我结婚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她那时候就告诉我,我还会愿意吗?
我不知道。
也许愿意,也许不愿意。但至少我不用这样被蒙在鼓里。
“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怕留了后路,就不会往前走了。”她声音很小,“我知道自己自私,我就想……就想当一次你的新娘,哪怕是一天。”
她说着说着,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想去抱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她推开我的样子,想起自己把离婚协议拍在她面前的场景。
“你昨晚为什么要推开我?”
她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你说话啊。”
“化疗完了,我身上都是针眼……我怕你看见……觉得恶心……”
她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当时就愣住了。
我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后颈上那一道道青紫色的针眼,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
“你是不是傻?”我声音有点哑,“你是我老婆,我怎么会嫌弃你?”
她没吭声,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床边坐了整夜。
窗外风很大,吹得窗帘翻飞。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着她的睡颜,心里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回了趟家。
翻遍她所有的东西,终于在柜子最深处找到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病历,还有各种缴费单。
我看着那些化验单、诊断书、住院记录,手都在抖。
半年前就确诊了。她瞒了我整整半年。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些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
04
赵思琪住院的第二天,她妈郭淑萍来了。
我打电话告诉她的,她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不对劲,说马上就来。
来的时候,郭淑萍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深凹进去,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她背着个旧布包,进门就盯着赵思琪看。
“妈……”
赵思琪叫了一声,郭淑萍没说话,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
我站在门口,觉得难受。
“妈,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转身去接水,等端水回来时,听见郭淑萍在哭。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妈跟你说多少次了,别硬撑……”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赵思琪没说话,把头埋在她妈怀里。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赵思琪说了一句话:“妈,我不想拖累他。”
我心里一酸,靠在墙上,半天没缓过来。
后来刘佳慧告诉我,郭淑萍一个人把赵思琪拉扯大,日子过得很苦。赵思琪确诊后,郭淑萍把积蓄全拿出来了,还借了一圈亲戚的钱。
“她那个病,前前后后花了十多万了。”刘佳慧说,“她妈一个月工资两千多,全搭进去了。思琪自己也有点积蓄,但不够。”
“那她怎么……”
“能怎么办?等死呗。”刘佳慧吸了吸鼻子,“你以为她想结婚?她就是想着,万一哪天走了,好歹这辈子当过新娘子。你知不知道,她最怕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亲人没有。”
我没说话。
我心里特别乱。
赵思琪确实骗了我。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怪她?她都快死了,只想着在我身边待一天。
那几天我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赵思琪每次化疗完都吐得很厉害,吐到胆汁都出来了。我给她端水,她连杯子都端不稳,手抖得像筛糠。
有一回她做完化疗,整个人虚脱得不行,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跟我说:“英朗,要不你别管我了。”
我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傻话。”
“我是认真的。”她眼睛盯着天花板,“我这病治不好,你在我身上花再多钱也是白搭。你还年轻,重新找个人……”
我把水杯重重放在床头柜上。
“赵思琪,你再敢说这种话,我现在就走。”
她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
我放软语气:“你是我老婆,我不救你谁救你?”
那天晚上,我坐在走廊上,拨了我妈的电话。
“妈,跟你说个事。”
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英朗,你是个好孩子,妈支持你。”
“可那房子……”
“房子没了还能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听到这话,眼泪差点没忍住。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走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医生谈治疗方案。
医生说最好的办法就是骨髓移植,但是配型很难找,全世界范围都很难匹配上。
“她现在的情况,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供体,就只能靠化疗维持。化疗只能延缓病情,控制不住早晚会恶化。”
“那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看她的命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不行。我不能让她死。
我翻遍手机通讯录,打了所有亲戚的电话。有的说帮我问问,有的说爱莫能助,还有人说我傻,说为了一个女人卖房不值得。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只知道,我欠她一个完整的家。
05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
那天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喂,是董英朗吗?”
“我是。”
“我是中华骨髓库的工作人员,我们找到一位跟赵思琪女士配型成功的志愿者,想通知您一下。”
我当时手里的笔都掉地上了。
“你说什么?!”
“有一位志愿者,十个点位全匹配上了,符合移植条件。”
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半天说不出话。
“喂?您还在吗?”
“在……在……”我声音哑了,“太好了……太好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办公室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流。
同事被我吓到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老婆有救了。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把这个消息告诉赵思琪。
她听完没说话,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怎么了?你不想做?”
“想。”她说,“可是……钱呢?医生说移植要四十万。”
我没回答,笑了笑说:“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赵思琪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攥着我的手:“英朗,你别卖房子!”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卖房子?”
她眼圈红了,“我猜的。你上哪儿弄那么多钱?除了房子,你还能卖啥?”
“那也比你没命强。”
“不行!那是你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才凑够首付的!我不同意!”
我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赵思琪,你给我听着。”我蹲在床边,看着她的眼睛,“我董英朗穷了一辈子,什么都怕,最怕的,就是看着你走。”
她眼泪刷的一下掉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房子没了,咱俩可以租房子住。钱没了,我还能再挣。但你要是没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哭得很厉害。
我真的把房子卖了。
挂中介、谈买家、签合同,前后一个星期就搞定了。三十万到账那天,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机短信里那一串数字,心里空落落的。
我又给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和朋友打电话,七拼八凑借了五万。
还差五万。
我去找我妈,我妈二话不说把存折递给我:“这是妈攒的养老钱,你拿去吧。”
“别说了,救你媳妇要紧。”
我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存折,上面有三万六千块钱。
凑一起,还差两万。
我正为这事发愁呢,突然接了个电话。
“英朗,听说你老婆病了?”
声音甜得发腻,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叶婉清。
我前女友。
06
叶婉清是我大学时候谈的对象,家里条件好。她爹开厂的,她妈做生意的,典型的富家女。
谈了一年多,见过双方父母。她家里人看不上我,说我家穷,配不上她。
后来她也没坚持多久,就跟我说分手了。
我那时候年轻,心里难受了一阵子。但也知道,人家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分手后就再没联系过。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情况了。
“婉清,你有事?”
“听说你在筹钱给你老婆治病?还差多少?”
“不关你的事。”
“英朗,你别这样。”她声音柔和,“我知道你心里怪我,但我也是为你好。你想想,你那女人,得了这种病,以后能给你生孩子吗?”
“叶婉清,你放尊重点。”
“我说错了吗?白血病,就算治好了,身体也废了。你养她一辈子?值得吗?”
我气得手都在抖,“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行,你就执迷不悟吧。”她冷笑一声,“不过我可以帮你。二十万,你来见我,咱俩好好聊聊,钱就是你的。”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了。你卖房凑了三十万?那点钱够干啥?加上我的二十万,你老婆还有救。”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她声音轻飘飘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董英朗是不是真的那么硬气,为了一个快要死的人,连二十万都不要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
“二十万。”我重复了一遍。
“对,二十万。”她笑了笑,“明天中午,咱们之前常去的那家西餐厅,我等你。”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
二十万。差不多够付手术费了。
我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中午,我没去西餐厅。
我去医院了。
赵思琪刚做完化疗,吐得脸上没有血色。我进去时,她正在喝白粥,喝了几口就放下碗,靠在床头喘气。
“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上班吗?”
“请假了。”
她没追问,只是看着我。
“英朗,你到底在忙什么?这几天你脸色也不好。”
我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说最近工作忙,天天加班。
她信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通讯录发呆。
最后,我还是给叶婉清发了条信息:“钱我自己想办法,不麻烦你了。”
她回了一条:“你可别后悔。”
我没回。
但第二天,叶婉清就出现在医院走廊里。
我正跟医生谈手术方案,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一把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
“董英朗,出来。”
我皱眉,“有什么事?”
“出来再说。”
我不想在医生面前闹,只好走出去。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的命有多硬。”她冷笑一声,“昨晚上想了一夜,想通了没?”
“我想得很清楚。”
“你确定?”
“确定。”
“好。”叶婉清点点头,“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现在就去找赵思琪,当面问问她,知不知道你为了救她,连尊严都不要了?”
我心里一沉,“叶婉清,你别乱来。”
“你管得着吗?”她冷哼一声,扭着腰往病房走。
我赶紧追上去。
到了病房门口,叶婉清正要推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赵思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输液架,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着叶婉清,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就是叶婉清?”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听说过你。”
叶婉清愣了愣,随即恢复笑意:“哟,倒是个聪明人。”
“你找我老公什么事?”
“你老公?”叶婉清嗤笑一声,“他为了救你,连房子都卖了。你觉得自己还配当他的老婆?”
赵思琪脸色更白了,但她没退缩。
“我不配,那你配?”
“至少我不会给他拖累。”
“那你就错了。”赵思琪微微一笑,“他可是说了,就算我死了,他也会记得我一辈子。可你呢?你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叶婉清的脸一下子僵了。
她盯着赵思琪看了几秒,突然转身就走。
高跟鞋声哒哒哒远去。
我靠在走廊墙上,松了口气。
赵思琪回头看我,我鼻子一酸,走过去抱住她。
“你怎么知道她是叶婉清?”
“猜的。”她轻轻说,“你前女友,要找你复合,对不对?”
“对。”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因为我老婆还在等我带她回家。”
07
手术定在下个月五号。
我提前请了假,天天往医院跑,给赵思琪送饭、陪她做检查、晚上给她读报纸。
医生说赵思琪的病情还算稳定,但必须尽快手术。供体那边已经确认了,是谢成业,我爹的远方表弟。
我专门去谢成业家拜访了一次,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瘦瘦高高的,说话憨厚。
“成业叔,真的太谢谢您了。”
“别客气,这是缘分。你媳妇有难,我这个做长辈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我站在他家的院子里,看着他和他的妻子忙前忙后,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小到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总能遇到一个贵人。
手术前两天,赵思琪突然拉住我的手,说:“英朗,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手术失败……”
“你闭嘴。”我打断她,“不会失败的。”
“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真的走了,你别难受太久。房子没了就没了,你再找一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我心里一酸,咬牙说:“赵思琪,你给我听着,你必须活下来。你死了,我就跟着去。”
她被我逗笑了,“你跟着干什么?”
“去那边陪你。”
她愣了一下,眼泪刷就掉下来了。
“傻子。”
“对,我就是傻子。”我抹了把眼睛,“所以你不许死。”
她也哭,但哭得很克制。她趴在我肩头,低声说:“好,我不死。”
手术那天,我一大早就来了。
医院走廊里站了好多人。我妈梁淑华来了,郭淑萍来了,刘佳慧也带着幼儿园的同事来了。
赵思琪被推进手术室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冲我笑了笑,比了个“没事”的手势。
我也冲她笑了。
可她的手从我手心里滑出去时,我的心沉了一下。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一片安静。
我妈抱住我,一句话都没说。郭淑萍靠在墙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
刘佳慧坐在长椅上,眼泪一直掉。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可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
那六个小时,我像是在冰窖里呆了一整个冬天。一会儿觉得热得冒汗,一会儿又觉得冷得发抖。
我妈给我递面包,我咬了一口就咽不下去。郭淑萍给我倒了杯水,我喝完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六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我手都抖了。
“手术很成功。”
我听见这句话时,脑子一片空白。
我妈“哇”地一声哭出来。郭淑萍直接跪在地上,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我站在原地,腿发软,一步都迈不动。
“英朗,你媳妇没事了。”刘佳慧推了我一把。
我才回过神来,踉踉跄跄跑过去。
赵思琪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出来。她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但呼吸很平稳。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凉,但我知道,她的心脏还在跳。
她还在。
她还在就好。
08
手术后,赵思琪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五天。
那五天里,我天天守在外面,哪儿也不去。
我妈给我送饭,我也吃不下。郭淑萍拉着我的手说:“英朗,你也歇歇。”
“我不累。”
“你瘦了。”
“没事。”
郭淑萍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五天,护士把赵思琪转回普通病房。
我去看她,她还很虚弱,躺在床上,像个纸人。
“别说话,好好休息。”
她点点头,闭上了眼。
又过了几天,她渐渐能吃下东西了。我给她熬了白粥,用勺子一勺一勺喂她。
她喝了几口,突然说:“英朗,我头发呢?”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光溜溜的头顶,“化疗掉光了,没事,会长出来的。”
“难看吗?”
“不丑。”我说,“你怎么样都好看。”
她笑了笑,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白粥里。
“怎么了?”
“我这样子……”她吸了吸鼻子,“是不是很差劲?”
“谁说的?”
“我自己觉得。”
“你不差劲。”我放下碗,摸了摸她的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
她愣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我抱紧她。
那段时间,日子特别难熬。
房子卖了,租房住。我住在二十平米的单间里,离医院很远,每天来回要两个小时。
我白天上班,下班去医院,晚上回出租屋。
工资不够用,我就去找兼职。跑网约车,摆地摊,给人家送外卖。
有一次送外卖到凌晨两点,我蹲在马路边喘口气,心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想想赵思琪还在等我,我又觉得没什么。
赵思琪恢复得不错,慢慢能下床了。
有一天下午,她靠在床头,看着我给她削苹果。
“英朗,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想回幼儿园上班。”
“不行。”我摇头,“你身体还没好。”
“我已经好多了。”
“那也得再养养,医生说了,至少要半年。”
她没再说话,低头摆弄手指头。
过了半天,她突然说:“英朗,你说我们还能有孩子吗?”
“医生说我这病,化疗对生育有影响。”她声音很轻,“可能……可能生不了了。”
“那就不生了。”
“可是你……”
“我不在乎。”我看着她,“有没有孩子,都一样。有你陪我,就够了。”
她抿了抿嘴,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病房的陪护椅上,迷迷糊糊听见她说了句话。
“英朗,谢谢你。”
我没睁眼,嘟囔了一句:“不客气。”
但我心里在想:傻瓜,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谢谢你愿意活着。
09
三个月后,赵思琪出院了。
我开车去接她。车是借同事的,很旧,但洗干净了。
赵思琪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了?不高兴?”
“高兴。”她笑了笑,“就是觉得……好久没出来了。”
“以后天天带你出来。”
她没接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到了出租屋,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房子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护肤品和几本书。
“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嗯。”我说,“有点小,先住着。”
她走进来,坐在床上,环顾了一圈。
“挺好的。”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晚上我做了几个菜,三菜一汤。她吃得很慢,但吃了不少。
吃完饭,她坐在床边,突然说:“英朗,咱离婚吧。”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咱离婚。”她语气很平静,“我这病,还不知道会不会复发。你跟我在一起,耽误你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才28岁,长得不差,还能找个好姑娘。我拖累你,不值得。”
我放下碗,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赵思琪,你给我听着。”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是再敢说离婚两个字,我就把你从窗户里扔出去。”
她愣住了。
“我为了你,卖了房,借了钱,跪着求人。你现在让我走?你当我董英朗是啥人?”
她一抽一抽地哭起来。
“可我……我欠你太多了……”
“欠我的,那就用一辈子慢慢还。”我说,“反正我也赖上你了。”
我站起来,把床边那个装离婚协议的抽屉拉开。
里面空空荡荡的。
“协议呢?”我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我……我撕了。”
“撕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就撕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撕得好。”
她红着眼睛看我,“你……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你是我老婆,我生啥气?”
她愣了几秒,突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真正的笑容,苦涩、脆弱,却又那么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她自己一个人偷偷去了民政局。
不是去办离婚,而是去领了结婚证。
她一直揣着那张结婚证,没敢给我看。
那天晚上,她终于把它从枕头底下掏出来。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崭新的结婚证,上面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我怕你哪天反悔,所以提前把它领了……”她声音越来越小,“你会不会生气?”
我低头看着那张红彤彤的结婚证,心里又酸又甜。
“生气?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扑进我怀里,把我抱得紧紧的。
10
一年后。
我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心里有点慌。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赵思琪的复检报告出来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没有复发的迹象。
我专门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接她。
她出来时,脸上带着笑。
“怎么样?”
“没事了。”她把化验单递给我,“医生说,只要按时复查,就没事了。”
我看着那张化验单,手有点抖。
“太好了。”
“对,太好了。”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突然说:“英朗,我想吃面。”
“吃啥面?”
“你做的阳春面。”
“行,回家给你做。”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彩虹。
我看看彩虹,又看看她,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看什么呢?”她问我。
“看你。”
“有啥好看的。”
“我老婆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但没反驳,嘴角微微上翘。
那天晚上,出租屋里格外热闹。
我妈来了,郭淑萍也来了,刘佳慧带来了一大束花。
我做了满满一桌菜。
吃饭时,我妈突然说:“英朗啊,你跟思琪,啥时候把婚礼补办一下?”
我愣了一下,看向赵思琪。
她低着头,脸红了。
“补办啥?都领证了。”
“领证了也得办!人家思琪还没穿过婚纱呢!”
“对。”郭淑萍也附和,“村里人都等着喝喜酒呢。”
我看了看赵思琪,“你想办吗?”
她抿了抿嘴,轻轻点了点头。
“那行,等再攒点钱,咱办一个。”
吃完饭,大家散了。
我收拾碗筷,赵思琪坐在床上,翻看手机相册。
“英朗,你看,这是咱俩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凑过去一看,是那家小面馆的照片。
“这照片哪来的?”
“我偷偷拍的。”她笑,“那天你吃得可快了,我还没吃几口,你都见碗底了。”
“我那天饿坏了。”
“我知道。”她说,“但你知道吗?那天我就想,如果这辈子能找一个像你这么好的人,就值了。”
我鼻子有点酸,别过头去。
“行了,少酸。”
“我没酸,我说真的。”她放下手机,看着我,“英朗,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看着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嗓子眼儿堵得厉害。
最后,我还是只憋出一句话:“傻。”
可我知道,我比她还傻。
因为这辈子,我也只认她一个。
夜很深了,雨又下起来。
我俩挤在那张老旧的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她靠在我胸口,呼吸均匀。
“英朗。”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吗?”
“会。”我说,“等咱们攒够了钱,再买一个。”
“大的?”
“大的。”
“要有阳台。”
“嗯,阳台。”
“还要种花。”
“种什么花?”
“太阳花。”她说,“好养活,开了花特别好看。”
我笑了,“行,都听你的。”
她没再说话,很快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搂着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忽然很平静。
曾经我埋怨过,愤怒过,疯狂过。
现在我想明白了。
爱一个人,从来不是一帆风顺。
可只要你愿意,她愿意,那就值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有她陪着,比啥都强。”
我闭上眼,也沉沉睡去。
窗外,雨越下越大。
但我知道,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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