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兰半夜两点多醒了一回,手往旁边一摸,被窝是凉的。她坐起来,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一眼,枕头上有压过的印儿,床头柜上半杯水还在,她喊了两声“国平”,没人应。光脚走到客厅,大门锁着,鞋柜上他那双灰蓝色运动鞋不见了。她愣在门口,脚底板贴着冰凉的瓷砖,才明白过来——人跑了。
头天晚上他可不是这样的。
周六下午陈国平来她家吃饭,拎了一兜子菜,说路上看见鲈鱼新鲜,非要给她露一手。周玉兰在超市理货,站了一天腰发酸,本来想随便下点面条,见他系上围裙在厨房刮鱼鳞,心里那点乏劲儿就散了。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跟他说话,问他儿子最近咋样,他说还那样,在汽修厂当学徒,挣得不多,够自己花。她又问老太太身体好不好,他说天冷了膝盖疼,别的没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灶上炖着鱼,屋里有了热乎气。
他们认识两个多月,是周玉兰超市的同事刘姐牵的线。刘姐跟陈国平住一个小区,说他媳妇走了四年,人老实,手艺好,谁家水管坏了都找他。周玉兰离婚八年,闺女在外地上大专,她一个人住这套两居室,日子过得去,就是晚上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头一回见面在小区门口的饺子馆,陈国平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话不多,光给她倒醋。后来他隔三差五来给她修个东西,阳台晾衣架松了他给紧上,厨房水龙头滴水他换了个垫圈。有回下雨,他骑电动车送她上班,到超市门口自己裤腿湿了半截,也没吭声。
周玉兰心里有数,这是奔着搭伙过日子去的。
那晚吃完饭,两人坐沙发上看电视,陈国平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她没躲。他低头亲了她一下,她闻见他嘴里有股啤酒味儿,不讨厌。后来她起身去铺床,意思已经摆在那儿了。陈国平跟进来,站在卧室门口挠了挠后脑勺,说:“玉兰,我睡沙发也行。”她回了一句:“大冷天的睡啥沙发,床够宽。”
两人躺下之后,他搂着她,手搁在她后背上,没乱动。她心想这人倒实诚。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听见他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他没起来看。再后来她就睡沉了。
谁知道一睁眼,人没了。
周玉兰先给他发微信,打了几个字:“啥意思?”没发出去,又删了,改成“你走了?”发过去等到早上七点多,回了一条:“不好意思,家里有点急事,先回了。”她追问什么急事,那边就没动静了。她拨了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接。
周日一整天她干啥都不得劲。拖地拖到卧室门口,看见那半杯水还搁在床头柜上,她端起来想倒掉,又放下了。晚上刘姐打电话问她处得咋样,她含含糊糊说还行。刘姐耳朵尖,听出不对,追问了两句,她才说:“昨晚在我这儿住的,半夜跑了。”刘姐在那头愣了半天,说:“不能吧?国平不是那种人。”周玉兰说:“那他是哪种人?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睡到半夜穿鞋就跑,我成啥了?”刘姐劝她别急,说明天去问问。
周一刘姐在超市仓库碰见她,脸色有点怪,说陈国平电话打不通,去他家敲门没人应。周玉兰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爱咋咋,跟我没关系。”手里码酸奶的活儿没停,一盒一盒往冷柜里塞,塞到最后两盒摞歪了,她扶正了又歪。
周二下午她实在坐不住,跟主管请了半天假,骑电动车去了陈国平住的那个小区。她只知道大概几号楼,到了楼下看见他家电瓶车不在车棚里。碰见个遛狗的老太太,她问陈国平家是不是住这儿,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他妈前儿晚上摔了,送医院了,你不知道?”周玉兰问哪个医院,老太太说好像是市二院,骨科。
她骑到半路停下来了,在路边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风刮得脸疼,她心里有两个念头打架:一个说人家妈住院了,你瞎想啥;另一个说妈住院你倒是说一声,半夜跑算怎么回事,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外人?
她没去医院,直接回家了。
周四晚上陈国平给她打了个电话。那头声音很吵,有推车的轱辘声,有护士喊床号。他说:“玉兰,我妈股骨颈骨折,做了手术,这两天我在医院陪护,没顾上跟你说。”她问:“哪天摔的?”他说:“那天晚上,就我在你那儿那天。我儿子打电话说奶奶起夜摔了,叫了120。我赶过去直接跟车来的医院。”她握着手机没吭声,他又说:“我不是故意瞒你,就是觉得刚在你那儿住半宿就出这事,太丢人,怕你嫌我家事儿多。”
周玉兰问:“你怕我嫌,就不怕我多想?你半夜穿鞋就跑,我好歹是个女的,我不要面子的?”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是我不对,光顾着自己那点脸了。”
他这么一说,她反倒不好再发火了,问了一句:“手术做了多少钱?”他说:“押金两万,我手里有,够用。”她又问:“你儿子呢?”他说:“白天他守着,晚上我换他。请了几天假,活儿先推了。”她说:“那你晚上吃啥?”他说:“食堂对付一口。”她没再说啥,挂了电话。
周六上午周玉兰去了市二院。在楼下水果店买了箱纯奶和一兜子香蕉,想了想又添了袋老年高钙奶粉。骨科病房在六楼,她出电梯的时候看见陈国平正蹲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门口搓毛巾,头发乱蓬蓬的,胡子也没刮。他抬头看见她,手停在水盆里,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她走过去把东西搁在窗台上,说:“你妈哪个床?”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领她进了病房。老太太靠床头坐着,右腿支着架子,精神头还行,看见她就问:“国平,这是谁?”陈国平说:“妈,这是周玉兰,我……朋友。”老太太哦了一声,又看了她两眼,说:“你来就来,花那钱干啥。”周玉兰说:“没花几个钱,您好好养着。”
她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帮着把床头柜上的饭盒收了,给老太太倒了杯水。陈国平送她到电梯口,她说:“你回去照看你妈吧,我走了。”他挡了一下电梯门,说:“玉兰,那天晚上的事,我真得跟你好好说。”她说:“你先顾眼前吧,你妈出院再说。”他手还撑着电梯门,说:“那你别不接我电话。”她看了他一眼,说:“你先把胡子刮了,看着跟逃荒的似的。”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外面笑了一声。
陈国平他妈住了八天院,出院那天周玉兰过去搭了把手。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国平这人嘴笨,你有啥直接骂他,别跟他绕弯子。”周玉兰说:“行,我记住了。”陈国平在旁边办出院手续,回头看了她一眼。
过了两天,陈国平来她家吃饭。这回他拎了把新门锁,一进门就说:“你家这个锁芯有点涩了,我给你换了。”周玉兰说:“你干啥?我家进贼啊?”他说:“防我自己,省得下回跑了你打不开门。”她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
吃完饭两人坐沙发上,他把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天晚上他儿子打电话,说奶奶起夜没开灯,绊在凳子腿上摔了,疼得动不了。他挂了电话穿衣服,本来想叫醒她说一声,看她睡得挺沉,又觉得大半夜的说了她也跟着着急,不如先走,第二天再解释。到了医院一忙乱,加上心里那点别扭——想着第一次在人家住就出岔子,怕她觉得他这人麻烦——就磨蹭着没及时说清。他说:“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也想明白了,我这个岁数,上有老下有小,再找个人,不是让人家来享福的,是来跟我一块扛事儿的。你要觉得亏,现在说清楚也行。”
周玉兰半天没说话。她想起前夫,当年家里一有事就往外躲,躲不过就冲她发脾气,最后连工资都不往家拿。陈国平不一样,他是躲了一下,但他没把事推给她,也没跟她哭穷要钱。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你妈这回花了多少?”他说:“医保报完自己掏了一万三。”她说:“你儿子知道不?”他说:“我跟他说了,这钱不用他管,他自己攒着娶媳妇。”她点了点头,说:“那往后你妈那边有事,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不图你钱,我就图个清楚。”他说:“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没走,两人还是睡一张床。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说:“今儿除非天塌了,我不跑。”她骂他一句没正形,翻身睡了。
后来两人也没急着住到一块。他儿子那边还没松口,有回在楼下看见周玉兰,喊了声阿姨就上楼了,没多话。周玉兰闺女国庆回来,她跟闺女提了陈国平的事,闺女说:“妈你自己看准就行,我就一样,他别跟你借钱。”周玉兰说:“借啥钱,你妈那点钱还得留着给你交学费呢。”
陈国平他妈出院后在家养着,他隔天过去做顿饭,周玉兰有空也跟着去。老太太当面不说啥,回头跟儿子嘀咕:“这周玉兰倒是个实在人,就是不知道你俩能不能处长远。”陈国平说:“先处着呗,处一天算一天。”
还真让老太太说着了。入冬的时候两人因为一件小事闹了回别扭。周玉兰想让陈国平搬过来住,省得两头跑。陈国平说再等等,说他妈腿脚还不利索,他夜里不在那边不放心。周玉兰觉得他啥事都先想他那边,没把她当自己人。两人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陈国平来了,拎了条围裙,说:“我搬过来也行,但我妈那边我得装个监控,夜里能看着点。”周玉兰说:“你早说啊,装监控又不是啥难事,我出钱。”他说:“不用你出,我出。”两人又为谁出钱争了几句,最后一人一半,监控装上了。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说多好也不算,他有他的儿子要顾,她有她的闺女要管,钱上各花各的,大账分清楚,小账不计较。有时候晚上他躺沙发上看手机,她在厨房刷碗,隔着半间屋子喊一嗓子“明儿买啥菜”,他回一句“随便”,她就骂他“随便你个头,做啥你吃啥”。
倒也踏实。
这天晚上她闺女打视频来,问国庆回家的事。周玉兰说:“回,带你见个人。”闺女在那边挤眼:“陈叔?”周玉兰说:“叫叔也行,叫老陈也行,随你。”挂了电话她回头,陈国平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换土,耳朵有点红。她说:“你听见了?”他头也没抬,说:“听见啥?我啥也没听见。”手里的土撒了一地,他又拿扫帚去扫。
周玉兰靠着门框看他蹲地上忙活,忽然想起那天半夜他跑了的事,嘴上没说,心里那点气早散了。她走过去拿脚拨了拨地上的土,说:“老陈,你下回再跑,我可真换锁了。”他说:“不能跑了,跑不动了。”
窗外楼下有人喊收废品,一声长一声短的。他把扫帚靠墙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问她:“明早吃啥?”她说:“喝粥,你起来熬。”他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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