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戴头盔的小伙子进店
我叫刘慧敏,四十八岁,在县城老街开理发店,“慧敏造型”,二十平小门脸,一把椅子一面镜子。剪头十五,染发最贵八十。离婚五年,闺女判给前夫,寒暑假回来住。
姜宇航是去年夏天来的。头一回进店,戴着外卖头盔,汗顺着下巴滴:“姐,剪个头多少钱?”
“十五。”
“我跑遍这条街就你家最便宜。”
他二十八,菏泽人,在县城送外卖,租的房子就在我店后头的巷子里。爹妈离婚各过各的,他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前年走了,他一个人跑出来的。
剪完头他说:“姐,我以后每月来剪一回,给你拉生意。”
第二个月他真来了,第三个月还来,还领来个同事:“敏姐,我哥们,也剪十五的。”
二、修电扇、铺屋顶、抹台阶
灯泡坏了,他从隔壁巷子搬来梯子爬上去换。下雨屋顶漏,他借梯子上房铺了一卷油毡,下来时裤腿全湿。店门口台阶松了两块砖,他弄来半袋水泥,蹲那儿抹了一下午,抹完拿旧报纸盖上:“明天干透再踩。”
给他钱他摆手,请他吃饭他说“跑一单是一单”。
有回下暴雨,店里没客人,我在椅子上打盹。他浑身湿透跑进来,拎着两杯奶茶:“敏姐,今天单少,给你带杯热的。”
“你钱多烧的?”
“第二杯半价,我一个人喝不了俩。”
后来奶茶店小妹告诉我,他压根不喝奶茶,半价活动早结束了,两杯都是给我买的。
他跑完午高峰,回来在我沙发上歇二十分钟;晚上收工,跟我一块儿吃饭,我做饭他洗碗。有一回我发烧躺后屋,醒来发现地拖过了,水缸添满了,灶上温着一锅小米粥,锅边压着纸条:敏姐,粥热热再喝。
上个月他租的房子到期,房东涨三百,他在店里坐了一晚上。我说后头杂物间空着,先住两天。两天变半个月,半个月变一个月,床单是我给铺的。
三、孙大姐上门
对面杂货铺的孙大姐头一个来:“慧敏,那小伙子天天往你这跑,啥意思?你比他大二十吧?”
“过来歇个脚不行?”
“歇脚?我看是歇到你炕上了吧?小年轻精着呢,图你啥?图你有个破理发店?”
我把她轰了出去。
我闺女放暑假回来,一推门,看见姜宇航光着膀子在后屋修电扇,脸当场黑了:“妈,这谁?”
“隔壁送外卖的,帮忙修电扇。”
“帮忙修电扇用得着光膀子?”
晚上她摊牌:“妈,我同学都问我了,说你找了个送外卖的,小你二十岁。你不好意思让他走,我去说。”
第二天姜宇航来吃饭,我冷着脸:“宇航,以后别来了。街坊说闲话,我闺女也不高兴。”
他端着碗愣住:“敏姐,我给你添麻烦了?”
“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泡在我店里,算怎么回事?”
他放下碗走了,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他真有半个月没来。那半个月,灯泡坏了我自己搬梯子换,站在梯子上腿肚子直抖。第八天孙大姐来剪头,坐下就问:“哟,那小伙子咋不来了?你俩掰了?”
我推子停在半空,没接话。
四、赵春芳的情报和他妈的上门
闺蜜赵春芳来串门,坐沙发上嗑着瓜子说:“慧敏你傻不傻?小姜我打听过了,老家有个相好的,高中同学,在济南上班。人家来县城送外卖是攒钱娶媳妇的,你管吃管喝管住,就差帮人凑彩礼了。”
“谁管他住了?他租房在隔壁。”
“隔壁?你后头杂物间都收拾出来了,床单被褥都是新的,当我没看见?”
我哑了。她走时撂下一句:“等他彩礼攒够了拍拍屁股走人,你哭都没地儿哭。”
没过几天,姜宇航他妈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刚给人染完头,进来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黑瘦黑瘦的:“谁是刘慧敏?”
“我是。”
她指着我鼻子:“你要不要脸?我儿子二十八,你四十八!他一个月挣五千,四千五花你身上了!奶茶、水果、修房子、换灯泡,他以前一个月攒三千,现在月月光!不花你身上花哪儿了?”
我气得手抖:“大姐,我一分钱没要过他的,”
“不要钱你图什么?”
她骂骂咧咧走了,门口围了一圈人。那天坐在椅子上的客人,围布都没敢摘。晚上我关了店门,在椅子上坐到十一点。
五、那本存折
姜宇航回来,我把他堵在门口:“你妈今天来了。”
他脸白了:“敏姐,我妈她……”
“你一个月五千,花四千五在我身上?”
他低头不吭声。
“你说话!”
“敏姐,”他抬起头,“我没花四千五,我是攒了四千五。”
“攒钱干啥?”
“攒彩礼。”
我脑子嗡的一声,转身要关门。他一把撑住门框:“你听我说完。彩礼,是攒给你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老家彩礼行情十八万八,我算过,再跑两年攒够。”他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存折塞我手里,“你打开看。”
户名姜宇航,每月一笔,存四千五,存了七个月,三万一千五。备注栏每个月一行小字,歪歪扭扭:
给敏姐的彩礼。
七行,一个月一行。
“我知道你四十八我二十八,我知道全街道笑话你。我初中毕业,没房没车。”他站在门口,眼圈红了,“可我就想每天回来有人问一句吃了没。我奶奶走了三年,没人问过我这句。”
六、三上门婆家
我把存折还他了,没要:“彩礼我不要。你要真想跟我过,来店里学理发。学不会就接着送外卖,咱俩谁也别养谁。”
“那咱俩算啥?”
“算搭伙。你出力气我出手艺,挣了对半分。你妈那边,我去说。”
他妈那儿我去了三回。
第一回,她拿扫帚把我撵出大门,扫帚梢抽在我后背上。第二回,她坐门槛上哭,说儿子被我骗了。我蹲旁边听了一个钟头,听她说姜宇航的奶奶瘫了三年,是这孩子一勺一勺喂饭、一夜一夜翻身,伺候到走的。
第三回,我带着姜宇航一起去。他当着他妈面掏出存折:“妈,这是攒的彩礼钱。刘慧敏没花过我一分,我买杯奶茶她都骂我败家。我就要跟她过。你认就认,不认,我就当没这个妈。”
他妈哭了半宿,最后憋出一句:“你俩差二十岁,往后她老了你还年轻,你伺候她?”
姜宇航说:“我奶奶瘫了三年,我伺候到走的。我会伺候人。”
屋里静了半天。他妈起来进厨房,下了两碗面端出来,一碗放他面前,一碗放我面前:“吃吧。”
七、学理发的一年
姜宇航在我店里学了快一年。
头三个月推子拿不稳,剪一个头半个钟头,客人急了骂人,我在旁边赔笑:“新学的,不收钱,您多担待。”他晚上回去拿假人头练,推坏了仨。第四个月能剪寸头了,第七个月有老主顾点名让他剪,说小伙子手稳了。
上个月他给我闺女剪了个刘海,剪得跟狗啃似的。闺女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姜宇航,你以后别碰我头发。”
他讪讪地笑:“下回我轻点儿。”
闺女扭头问我:“妈,你确定要跟这么个手残过?”
晚上她给我发微信:“妈,他转了两百让我买零食,说是剪坏头发赔的。你告诉他,我不生气了。”
前几天孙大姐来剪头,坐椅子上打听:“慧敏,你们俩到底啥时候办事?我看那小伙子不赖,要不我给你张罗张罗?”
我给她围上围布,推子贴着后脑勺走:“十五块,老价钱。张罗的事,办完再聊。”
昨天下午,姜宇航他妈拎着一兜子鸡蛋来了店里,进门就喊:“慧敏,我给你捎的,你俩晚上炖了吃。”她在椅子上坐下,摸着扶手说:“这个椅子腿晃了,回头让宇航修修。”
你说我图他啥?图他把我漏雨的屋顶铺了,把门口台阶抹平了,把我闺女的刘海赔了两百块。笑话我的人,你们家老爷们儿干过哪一样?评论区唠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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