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那声脆响,我到现在想起来耳朵还嗡嗡的。
果汁溅到大姐新包上的时候,我儿子彭宇轩吓懵了,站在原地没敢动。
大姐冲过去,一把拽住他胳膊,抬手就是两耳光。
我亲眼看见孩子脸歪向一边,嘴角磕在桌角上,渗出血丝。
胡嘉怡正好推门进来,手里还攥着从洗手间扯来的纸巾。
她看见儿子脸上的红印子,眼圈瞬间红了。
我没动,整个包厢十几口子人,没一个动的。
下一秒,胡嘉怡冲上去,照着大姐的肚子连踹了三脚。
我妈拍着桌子站起来,手指头戳着我鼻尖:彭高轩,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放下手里的酒杯。
杯子底磕在转盘玻璃上,咣当一声。
然后我弯腰抱起儿子,另一只手拽住胡嘉怡的手腕,推开包厢门往外走。
身后骂声、哭声、摔碟子声,全被我关在门里。
电梯里儿子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爸,我耳朵听不见了。
我拍着他后背,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点进家族群,按下了退出。
我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个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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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六十八岁生日,提前半个月我就开始张罗。
胡嘉怡问我去哪家酒店,我说就家门口那个福满楼吧,二楼包厢能坐十五个人,菜也实惠。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说行,我来订。
我说钱我来出,你别管。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那点私房钱留着加油吧。
我没再争,这种事争不过她。
胡嘉怡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干什么都风风火火,超市里管着十几号人,回到家照样洗衣做饭。
我妈老说她嗓门大,其实她跟我说话声音挺正常,就是跟我妈说话的时候,不自觉会高半个调。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这么多年婆媳处下来,有点夹生。
订好包厢那天晚上,我姐彭高芳打电话来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搁在茶几上震,屏幕亮着,我姐的名字。
她一般没事不给我打电话,逢年过节发个表情包就算拜过年了。
我接起来,那头先是问了一句妈生日的事,我说订了福满楼,二楼牡丹厅。
她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个厅光线不好,妈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得换个亮堂的。
我说行,那我换到三楼百合厅。
她又问了菜价,说福满楼的虾不新鲜,要我换一家。
我捏着手机,心里有点烦,嘴上还是应着。
最后她问我,你给妈准备什么礼物了。
我说胡嘉怡买了件羽绒服,我包个红包。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羽绒服去年我买过了,妈没怎么穿。
我没接话。
她又说,我们家浩宇这次期中考试全班第三,自己争气,不用我们操心。
我说那挺好。
挂了电话,胡嘉怡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谁啊。
我说我姐。
她哦了一声,把火关了,端着汤出来,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那晚睡觉前,胡嘉怡忽然说了一句,上次浩宇来家里玩,我看过他书包里的卷子。
我翻了个身,问她什么卷子。
她说没什么,睡吧。
我当时没多想。
儿子彭宇轩今年八岁,读二年级,成绩中等,不算拔尖,但胜在性格好,不惹事。
大姐家的儿子彭浩宇十四岁,读初二,我姐嘴上天天夸,但我心里清楚,那孩子看见我就躲,眼睛从来不跟人对视。
去年过年在我妈家,浩宇把碗摔了,我姐说是地板滑,孩子没站稳。
我妈跟着说是是是,地板是滑。
我当时没吭声,但心里觉得不对劲。
孩子摔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那地上干干爽爽的,哪来的水。
02
寿宴定在周六中午。
早上九点多,胡嘉怡就开始催我,说早点去,别让妈等。
我换好衣服,去儿子房间叫他。
彭宇轩已经醒了,趴在书桌上画画,说给奶奶画了张贺卡。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画了个大蛋糕,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祝奶奶生日快乐”。
我说画得不错。
他嘿嘿笑,露出门牙缺的那一块。
出门前胡嘉怡检查了三遍红包,又数了一遍礼物袋子,这才锁门。
到福满楼的时候十点四十,我妈已经在大厅坐着了。
我姐一家还没来。
我妈看见我们,站起来,先摸了摸彭宇轩的头,然后问我姐到了没有。
我说没呢,路上堵。
我妈就坐回去,眼睛看着门口方向。
胡嘉怡把礼物递过去,说妈,给您买了件羽绒服,您试试合不合身。
我妈接过去,没打开,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说先吃饭,回家再试。
胡嘉怡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来,转身去跟服务员确认菜单。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我姐拉扯大。
我姐是老大,从小就强势,我妈也习惯听她的。
我读大学那会儿,我姐已经工作了,隔三差五给我妈塞钱,我妈逢人就夸女儿孝顺。
我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工资不高不低,结婚买房的时候我妈出了五万,剩下的都是胡嘉怡拿的积蓄。
我妈总觉得亏欠我,但嘴上从来不说。
十一点十分,我姐一家终于到了。
彭高芳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
梁永宁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看见我点了下头,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没说话。
彭浩宇走在最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低着头看手机。
我姐进来先扫了一圈包厢,说百合厅是比牡丹厅强点,然后走到我妈身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首饰盒,妈,这是我给您挑的,足金的。
我妈接过去打开,是个小金佛吊坠,笑得眼睛眯起来。
胡嘉怡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菜单,看见我姐已经到了,就叫了声姐。
我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来了啊,然后转头跟我妈继续说话。
胡嘉怡站了两秒,把菜单放在桌上,去给彭宇轩倒水。
我坐在我姐对面,看着她跟我妈有说有笑,心里松了口气。
只要这顿饭顺顺当当吃完,我就算交差了。
彭宇轩和彭浩宇坐在角落里。
彭宇轩拿出贺卡给奶奶,我妈接过去,摸了摸他的脸,说我们轩轩懂事了。
我姐看了一眼那张贺卡,笑了一声,说浩浩这次考了全班第三,比上学期进步了五名。
我妈立刻转向彭浩宇,问他想吃什么,给他夹菜。
彭宇轩看了看自己那张贺卡,把它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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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菜上到一半,包厢里已经热闹起来。
我姐在讲他们单位的事,谁谁谁升职了是靠关系,谁谁谁被领导穿小鞋了是活该。
我妈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梁永宁在旁边闷头吃菜,偶尔抬头笑一下,从来不插嘴。
胡嘉怡给彭宇轩剥虾,安静地吃自己碗里的东西。
我倒了杯酒,跟梁永宁碰了一下,他仰头干了,还是没说话。
彭宇轩和彭浩宇吃完就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去了。
彭浩宇从书包里掏出个游戏机,低头玩。
彭宇轩凑过去看,问哥哥这是什么。
彭浩宇没抬头,说PSP,你不懂。
彭宇轩就蹲在旁边看,过了一会儿又问,哥哥你期中考试怎么考第三的,我妈说可难了。
彭浩宇手指头顿了一下,说就那么考的呗。
彭宇轩说,我上次在你家看见你卷子了,上面全是红叉,你妈不是说……话没说完,彭浩宇猛地站起来,把游戏机往书包里一塞,你别瞎说。
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我听见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彭浩宇脸涨得通红,彭宇轩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姐正说到兴头上,没注意这边。
我正要起身过去看看,彭宇轩伸手去够桌上的果汁杯,胳膊肘一拐,那杯橙汁连着杯子带液体,整个儿扣在了旁边椅子上的一个女包上。
那是大姐的包,她进门的时候特意放在身边椅子上,我听见她跟妈说这是上个月新买的,攒了三个月工资。
橙汁顺着包面往下淌,滴到地上。
彭宇轩吓呆了,站在原地不敢动,手还保持着打翻杯子的姿势。
我姐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包,脸色刷地变了。
她站起来,几步跨过去,一把拽住彭宇轩的胳膊。
孩子被她扯得往前一栽,差点摔倒。
我姐嘴里骂了一句,你眼睛长哪去了。
然后右手抡起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扇在彭宇轩左脸上。
孩子头一歪,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撞向桌角。
我听见他嘴巴磕在木头上的闷响,接着是第二声。
啪。
右脸。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我坐在椅子上,屁股像是被粘住了。
我妈张着嘴,手里还攥着筷子。
梁永宁抬起头,眼神有点慌,但人没动。
彭宇轩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指缝里有血渗出来。
我姐打完人,站在那儿喘气,眼睛瞪着我儿子,手还在发抖。
她说,没教养的东西,今天替你爸妈好好管管你。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胡嘉怡进来了。
她刚才去洗手间了,手里还攥着几张纸巾,脸上带着笑,大概是想着回来继续吃饭。
她看见彭宇轩捂着脸站在那儿,看见我姐气冲冲的样子,看见包厢里所有人脸上的表情。
笑容一点一点从她脸上退下去。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儿子的手从脸上拿开。
左脸一个红掌印,右脸一个,嘴角破了皮,血混着口水往下淌。
胡嘉怡盯着那两张脸看了两秒钟,站起来。
我姐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说,你儿子把我包弄成这样,我替你们……后面的话没说完。
胡嘉怡冲上去,一脚踹在我姐肚子上。
我姐啊了一声,往后倒,撞在椅子上。
胡嘉怡没停,第二脚,第三脚,全踹在同一个地方。
我姐滚在地上,捂着肚子嚎,说杀人了杀人了。
我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拍着桌子站起来,手指头戳着我,彭高轩,你死了啊,你媳妇打你姐你看不见啊。
梁永宁过去拉架,被胡嘉怡一胳膊甩开,眼镜都掉了一只。
包厢里乱成一锅粥,彭浩宇缩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
我妈见我不动,又喊,你再不管,你姐要被打死了。
胡嘉怡还要往上冲,我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她挣了两下,我搂紧了。
她回头看我,满脸是泪,眼眶红得吓人。
我松开一只手,弯腰把儿子抱起来。
彭宇轩趴在我肩膀上,呜呜地哭。
我看了我姐一眼,她坐在地上,头发散着,捂着肚子,嘴里还在骂。
我又看了我妈一眼。
她瞪着我,嘴唇哆嗦,说了一句,你今天不给你姐道歉,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转头,拉住胡嘉怡的手腕,把她从包厢里带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摔门声震得走廊的灯都晃了一下。
04
电梯下行的十几秒里,没人说话。
胡嘉怡靠在电梯壁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彭宇轩趴在我肩头,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把儿子往上托了托,腾出手拉住胡嘉怡。
大厅里吃饭的人不多,服务员在拖地,拖把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前台那个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出旋转门,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胡嘉怡这才开口,声音哑着,儿子嘴上有血。
我说先去医院。
她点点头。
我拉着她往停车场走,她脚步有点踉跄,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磕磕绊绊。
到了车上,胡嘉怡把儿子接过去搂在怀里,拿湿巾给他擦嘴角。
彭宇轩疼得嘶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
胡嘉怡问他,还有哪疼。
彭宇轩指了指左边耳朵,说这边听不太清。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发动车子往人民医院开。
路上胡嘉怡忽然问了一句,你姐那包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妈从来没给咱们轩轩买过什么东西。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没接话。
她又说,我不是图东西,我是说,同样是孙子。
红灯变绿,我踩了油门。
这句话我没法接,接了也没意思。
医院急诊排了四十分钟。
医生检查完,说耳朵轻微震荡,没伤到耳膜,开了点消炎药,让回家观察。
彭宇轩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一手拿着医生给的小贴纸,一手还攥着我给他买的棒棒糖。
胡嘉怡去拿药,我和儿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孩子靠在我身上,小声问,爸,大姑为什么打我。
我想了想,说大人有时候会做错事。
他又问,那妈妈为什么要踹大姑。
我说因为妈妈要保护你。
他哦了一声,然后说,爸,我以后能不能不去大姑家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好,不去了。
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多。
胡嘉怡把儿子哄睡着,出来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发呆。
我把手机掏出来,上面二十一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打的。
还有几条微信,二姨发的,问怎么回事,大姐发的,只有一句:你等着。
我点开家族群,群名叫“彭家一家亲”,一共二十三个人。
我姐已经发了好几条长语音,我没点开听,看下面的文字转述,大意是我打她了,把我往死里打,我这条命差点交代在福满楼。
二姨在下面回复,怎么这么严重。
接着是几个表姐表妹的惊叹表情包。
我妈发了一条,说家门不幸。
我往下翻,胡嘉怡那个头像也在群里,但她没发过言。
我又看了两眼,按下退出群聊。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退出后你将不再接收此群消息。
我点了确定。
然后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去厨房烧水。
胡嘉怡跟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你坐着吧,我煮面。
她说我不饿。
我说那也得吃。
她没再说话,靠在门框上,看我切西红柿。
西红柿切到一半,她忽然说,你退群了。
我说嗯。
她说妈肯定气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彭高轩,这件事我不后悔。
我手没停,把西红柿丁拨进碗里,说我没让你后悔。
她转身走了。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把面条下进去,搅了两下。
外面天阴了下来,厨房窗户上开始落雨点,啪嗒啪嗒,一滴一滴砸在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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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头柜上。
屏幕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如此反复到半夜才彻底安静。
胡嘉怡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知道她没睡着,但谁也没开口。
第二天是周日,我早早起来煮了粥,煎了三个鸡蛋。
儿子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嘴角的伤还很明显,吃饭的时候只能小口小口地喝粥。
他抬头问我,爸,今天还去大姑家吗。
我说不去。
他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二姨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二姨叫罗燕,是我妈的亲妹妹,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一辈子热心肠,就是嘴快。
她进门看见彭宇轩脸上的伤,哎呀了一声,蹲下来看了半天,说这高芳下手也太重了。
胡嘉怡给她倒了杯茶,转身回了卧室。
二姨拉住我在沙发上坐下,先批评了我姐一顿,说高芳那个脾气从小就这样,嫁人这么多年也没改。
然后话锋一转,说但你媳妇踹人也不对,再怎么着不能动手,都是亲戚,闹成这样多难看。
我没接话,给她剥了个橘子。
二姨接过橘子,咬了一瓣,又说,你妈昨晚一宿没睡,今天早上血压都高了,吃了药才降下来。
她又说,你姐也是,躺在床上起不来,说腰被踹伤了,永宁请了假在家照顾她。
二姨看了看我,压低了声音,高轩,有句话二姨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说您讲。
她说,你就是太老实了。
你姐这些年,你妈那点退休金,贴了多少进去你知不知道。
二姨叹了口气,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一个外人不好多说。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有空去看看你妈,她嘴上硬,心里还是惦记你们的。
二姨走后,胡嘉怡从卧室出来,问我说了什么。
我把二姨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说到那句“你妈那点退休金贴了多少进去”的时候,胡嘉怡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说,你妈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多。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姐两口子都有工资,为什么还要拿你妈的钱。
我说我也在想这个事。
胡嘉怡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去阳台收衣服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二姨喝过的那杯茶,杯底剩了半口凉茶。
周一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
我妈的退休金账户当初是我帮她开的,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柜员认识我,问我要查什么。
我说打一下近三年的流水。
单子拉出来,三页纸。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每个月退休金到账两千三到两千六不等。
往外转的记录密密麻麻。
最大一笔十万,日期是两年前的三月初。
备注栏里写着:给宇轩读书用。
我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
十万块。
我儿子。
我站起身,把流水单折好揣进兜里。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我站在台阶上,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里头转圈。
06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十万块钱。
两年前的三月,宇轩刚上幼儿园大班。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笔钱。
胡嘉怡也没提过。
如果这笔钱真是给宇轩的,那它去哪了。
到家我把流水单摊在餐桌上,胡嘉怡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指着那行字问我,你妈给宇轩存的钱,怎么没给咱们。
她坐下去,又站起来,在餐桌旁边走了两圈。
然后她说,彭高轩,你给你妈打电话。
我说现在不打。
她说为什么。
我说打了她也不会说,她肯定会说钱给过了,或者别的什么理由。
胡嘉怡停下来看着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马上回答。
我想起二姨昨天说的那句话,你妈那点退休金贴了多少进去你知不知道。
又想起我姐寿宴上得意洋洋地说浩浩考全班第三。
还想起来彭宇轩说过,浩宇的卷子上全是红叉。
还有我妈那天在饭桌上,从头到尾没给宇轩夹过一筷子菜。
我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说不上完整,但心里大概有了轮廓。
我对胡嘉怡说,先别声张,我去问问浩宇。
胡嘉怡愣了一下,问浩浩,那个孩子。
我说嗯,那孩子心里憋着事,上次来咱们家,一直在阳台站着,不肯进屋。
周二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浩宇的学校。
初中部五点放学,我在门口等了二十多分钟。
学生一茬一茬往外走,彭浩宇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低着头走在人群最后面。
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头看见我,明显慌了一下,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来,叫了声姨父。
我说你妈怎么样了。
他说在家躺着,我爸伺候。
我说你爸知道那十万块钱的事吗。
彭浩宇的脸刷地白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他拉到路边的树底下,说你跟姨父说实话,你妈从你奶奶那拿的钱,用来干什么了。
他低着头,用鞋尖蹭地上的砖缝,蹭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一学期一万八,又给我买了电脑和手机。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孩子眼眶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他说,姨父,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我妈说奶奶的钱早晚都是我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问。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姨父,那天的事,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他背着书包走远了,混进放学的人流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还是那么扎眼。
当天晚上我把流水单拍了照,发给了表弟,让他帮我转到家族群里。
表弟问我要不要加句话,我说加一句:这笔钱,谁给我一个说法。
过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开始震。
我没看,把手机扣在桌上。
胡嘉怡坐在对面,问我发出去了。
我说发出去了。
她说你妈刚才打了我两个电话。
我说别接。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放在我面前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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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群里的消息第二天早上我才看。
表弟把截图发给了我。
群里一共四十多条消息。
我姐最先跳出来,说那笔钱是妈自愿给的,妈说给浩浩读书用。
二姨追问,那怎么写的是宇轩的名字。
我姐回了一句,写谁的不重要,反正妈同意了的。
接着是几个表姐妹的发言,有的说大姐不对,有的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妈发了一条长语音,转成文字是:都别吵了,是我让高芳拿去周转的,跟高芳没关系。
下面没有人接这句话。
过了半小时,大姐夫梁永宁在群里说话了,只有五个字:这件事我不知道。
群里安静了一阵。
然后我姐撤回了三条消息,留下一句,谁再提这事我跟谁没完。
再后来,二姨在群里说了一句让大家都冷静冷静,群主把群聊禁言了。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煎鸡蛋。
胡嘉怡在给儿子整理书包,问他耳朵还响不响。
彭宇轩说好多了。
胡嘉怡把水壶灌满,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盘子出来,说群被禁言了。
她没接话,把书包拉链拉好,拍了拍儿子的背,让他去穿鞋。
我坐下吃早饭,煎蛋的蛋黄破了,流在盘子里,我用筷子拨了两下,没胃口。
那天下午,我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起来,她在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说高轩,你至于吗。
我说姐,那十万,谁花了。
她又沉默了。
我说我不问你去哪了,我只问那十万有没有用在宇轩身上。
她说,妈的钱,妈说了算。
我说妈的钱是妈的钱,但写了我儿子的名字。
她不说话了,呼吸声很重。
过了半天,她说,我这些年照顾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对我。
我说你照顾妈,我感谢你。
但一码归一码。
她说你现在跟我讲一码归一码了,当初你买房的时候妈给你五万,那是不是也要算清楚。
我说那是妈主动给我的。
她笑了一声,说你以为那五万从哪来的,那是我给妈的。
我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继续说,我每年给妈的钱比她退休金还多,你算算这些年是多少,那十万就当是妈还我的。
我说你有账本吗。
她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梁永宁的声音,让她别说了。
接着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围着树转圈,老头拽着绳子骂狗。
我看着他们,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那五万。
当初买房的时候,我妈拿了五万出来,我和胡嘉怡都以为那是她攒的养老钱。
原来那钱是我姐给的。
我姐给了我妈,我妈给了我,现在这五万又变成了我欠我姐的。
这笔账越算越糊涂,越算越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08
那通电话之后,大姐夫给我打了一次电话,是当天深夜十一点多。
我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我拿起来看一眼,接起来。
梁永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嗓子有点哑,第一句话是,你姐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怎么了。
他说高血压,今天下午头晕得厉害,送到医院,医生让留院观察两天。
我说严重吗。
他说现在稳定了,人没事。
我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医院走廊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推车的轮子响。
然后梁永宁开口了,高轩,有些事我得跟你说。
我说你讲。
他说你姐从妈那儿拿钱的事,我其实知道一部分,只是没拦着。
我问为什么。
他说,浩浩那孩子初中跟不上,你姐急得不行,报补习班又没钱,就找妈借。
一开始是借,后来就成了拿。
我插了一句,那有借条吗。
他说没有。
我又问,那十万呢。
他顿了一下,说那十万,你姐是想给浩浩以后出国用的,她看别人家孩子都留学,心里急。
我闭了闭眼,没说话。
梁永宁接着说,我今天翻了你姐的手机,她给妈转了三年多的钱,加起来也有七八万,但妈那边转过来的更多,差不多十五六万。
我没算那么细,但大概就是这个数。
他停了一下,说高轩,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是觉得,这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说你有什么打算。
他说我先把我手里能凑的凑上,六万,过两天给你送过去,剩下的我按月还,一年之内还清。
我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说姐夫,钱的事不急,我先问你一句,那天在饭店,我姐打我儿子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拦着。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你已经走了。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隐隐约约传来笑声。
我翻了个身,胡嘉怡也醒了,她没问电话谁打的,只是伸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孩子那样。
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流水单上那些数字,和彭浩宇那张塞满补习材料的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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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周三下午,彭宇轩放学回来,进了门就蹲在门口换鞋,换完了也不进屋,站在玄关那儿磨磨蹭蹭。
胡嘉怡催他洗手吃饭,他应了一声,走过来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餐桌上。
一个旧游戏机,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还有一张纸条,对折了两次,皱巴巴的。
胡嘉怡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递给我。
上面是彭浩宇的字,钢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姨父,我妈不对。
游戏机给你玩,别告诉别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涂改液盖过,刮开一点能看出“对不起”三个字。
我问彭宇轩哪来的。
他说今天放学浩宇哥哥在校门口等他,等了挺久的,塞给他就跑了,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胡嘉怡问,哥哥脸上怎么样。
彭宇轩想了想说,他脸上有道印子,像被指甲刮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
小区门口空荡荡的,路灯刚亮,黄灿灿的,照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书架上一本不用的字典里。
胡嘉怡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回厨房继续炒菜。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葱花爆香的味道飘过来。
我站在书架前,那本字典旁边摆着彭宇轩的识字卡和几支彩笔。
游戏机的屏幕亮了一下,电量不足的提示闪了闪,又暗了。
10
腊月二十九,我请了假,带着胡嘉怡和彭宇轩回老家。
没提前打电话,到了镇口才给我妈拨了一个。
响了三声她接起来,我说妈,我们回来了,在村口。
那边静了一秒,然后听见椅子推开的声音,她说好好好,我出来。
车拐进巷子,我看见我妈从院门里小跑出来,身上还围着做饭的围裙,手里攥着一双棉鞋,针脚很粗,是给彭宇轩纳的。
她站在门口,看看我,看看胡嘉怡,最后看彭宇轩,蹲下去把鞋往他脚上比,说刚好,刚好。
彭宇轩叫了声奶奶,她哎地应了一声,眼圈就红了。
院子里的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热气。
墙角堆着几箱年货,包装盒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看商标是牛奶和坚果。
我问这是谁拿来的。
我妈一边盛饭一边说,你姐前天来过了,放下东西就走了。
我没接话,坐下吃饭。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胡嘉怡夹了一块。
彭宇轩自己扒饭,吃得满嘴油。
我妈看着他,忽然说,轩轩,奶奶对不住你。
彭宇轩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眼睛眨了眨,不知道奶奶在说什么。
胡嘉怡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了按我的手。
我给我妈碗里添了勺汤,说喝汤。
她端着碗,没喝,眼泪掉进汤里,她赶紧用手背抹了一把,说汤咸了。
吃完饭,我去院子里透口气。
天阴着,远处的麦田灰蒙蒙一片。
我妈跟出来,站在我旁边,看着墙角那堆年货,说高芳家的浩浩转学了。
我哦了一声。
她说转到镇上初中了,全托,一个月回来一次。
她搓了搓手,又说,那十万块钱,高芳说会还的。
我说知道了。
她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明年还来吗。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院墙外面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树杈上挂着一根红布条,被风吹得飘来飘去,不知道是哪年挂上去的。
我说来。
就我们仨。
她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我听见她在屋里跟彭宇轩说话,问他耳朵好了没有。
孩子的笑声从窗户缝里传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从兜里摸出手机。
家族群已经不在我的聊天列表里了。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我姐的名字,手指头停在上面。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想了想,把手机收回口袋。
灶台上的红烧肉还剩半锅,胡嘉怡在里头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推开纱门进去,胡嘉怡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说外面下雪了。
她往窗外望了一眼,说没有啊。
我说你听。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哭,又像是谁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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