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兄弟张建军查出肝癌那天,长沙湘雅医院门口的樟树叶子正往下掉,一片一片砸在他那辆开了八年的比亚迪引擎盖上。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五次才点着。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说最多三个月,想吃点啥吃点啥吧。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眼眶发酸,玻璃窗反光里我看见自己那张脸,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
我俩是从小在怀化溆浦县城一起长大的,住一条巷子,他家做豆腐,我家开摩的。小学偷过果园的橘子,初中在网吧通宵被各自老爹拿皮带抽,后来一起到长沙打工,他在高桥大市场给人送货,我在马王堆修车。三十好几的人了,都没成家,过年回老家就凑一块喝酒,他爹骂他没出息,他嘿嘿笑着说在攒钱娶媳妇。其实我知道,他那点工资一半寄回家给他妈看病,剩下一半刚够交房租吃盒饭。
查出病之前,建军瘦了十几斤,他还高兴,说省了健身房的钱。后来肚子疼得直不起腰,自己偷偷去诊所拿止疼片,人家让他去大医院查,他还舍不得那几百块检查费。是我硬拽着他去的,拍完CT医生脸色就不对了,叫家属,我说我是他兄弟,医生犹豫了一下说,叫他家里人来吧。建军在旁边笑,说医生你别吓我,我爹心脏不好。他自己把片子拿过去看了,看不懂,但那个阴影他看得懂,那么大一团黑。
当天晚上他没回出租屋,在我店里坐着,我把卷帘门拉下来,拿了两瓶邵阳大曲。他喝了一杯,说了一句话,老子还没看过海呢。我说你他妈年年说去海南,年年舍不得那两千块路费。他又喝了一杯,说现在去不成了,这破身子。我说怎么去不成,明天就去。他说你别闹,店里一堆活。我说活算个屁。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上查了一夜,肝癌晚期病人能坐长途车吗,答案是能,但随时可能出状况。又查从长沙到北海多少公里,七百多,开慢点十个小时能到。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店门一锁,带他去。我媳妇前年跟我离了,孩子跟她,我这破修理厂一个月挣五六千,关半个月门饿不死人。建军他爹快七十了,他妈还瘫在床上,这事我一开始没敢跟老人说,只说他儿子跟我出趟远门干活。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去接他,他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巷子口,里头塞了两件T恤一条短裤,还有一塑料袋的药。我说你就带这么点东西,他说够了,又不是搬家。我把他那个蛇皮袋扔进后备箱,跟他说,咱们走国道,不赶时间,你哪里疼了就说。他坐在副驾驶上把椅子往后放倒,笑着说行,听你安排。
出了长沙往南走,高速上车不多,他靠在窗边看外头的山,看了一会儿说,老李,我这辈子好像没出过湖南。我说你去年不是去武汉送货了吗。他说那能叫出门吗,卸完货当天就回来了,连碗热干面都没吃。我听着心里堵得慌,把音乐调大,放的beyond,他跟着哼了两句海阔天空,声音跟破锣似的,但比哭好听。
第一天开了六个多小时,到永州的时候他说有点累,我们就下了高速找小旅馆。他吃了两片止疼药,躺床上跟我算账,说这一趟油钱过路费加吃住,你亏大了。我说你少废话,当年我被人堵在网吧门口,你拎着板凳冲过来的时候算过亏不亏吗。他不吭声了,过了半天说,那次我其实腿肚子都在抖。
第二天过桂林,路边全是拉客的,一个穿民族服装的大姐拦我们车,说带我们去看刘三姐故居,八十块钱一个人。建军摇下车窗跟人家贫,说大姐你这衣服哪里买的,我给我妈也带一件。大姐说你要带就带两件。我在旁边按喇叭,他才笑着摆手让人家走。车开了以后他说,老李,你看人家多能说,我要是没这病,回去也摆个摊卖货去。他以前在高桥就是送货,嘴皮子其实利索,就是懒得动脑子。
过了桂林进广西,山开始变样子,一座一座跟馒头似的拔地而起。建军把窗户摇下来,风灌进来他也不嫌冷,说这山好看,比我们那边的山圆。我说你小心吹感冒了,他说感冒算个啥。中午在路边店吃粉,他吃了半碗就放下了,说肚子胀。我看他脸色发黄,眼珠子也黄,心里急得跟猫抓一样,嘴上还得说没事,慢点开。
到南宁那天傍晚,他疼得厉害,吃了两片止疼药压不住,又加了一片。我有点慌,说咱们去南宁医院看看。他死活不去,说去了就是打针输液,有那工夫不如多开一段路。我跟他吵了两句,他闷着头不说话,过了半天说,老李,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你让我把海看了,死也死得高兴点。我鼻子一酸,没再坚持,在南宁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接着往北海开。
第三天中午到北海,看见海的时候建军把身子从车窗探出去,张着嘴半天没说话。我把车停在银滩旁边的停车场,扶他下来。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搭我肩膀上。走到沙滩边,他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沙子上,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冲我笑,说老李,这沙子是细的,比我们河里的沙子软多了。我说你慢点,别摔了。他说摔了也不怕,这沙滩摔不疼。
我们在海边站了半个钟头,他对着海面抽烟,风大,点了几次点不着,最后把烟夹在耳朵上不抽了。他说,老李你看那船,那么小一点,开到海中间得多久。我说你管它多久,跟你有关系吗。他说有关系,我要是死了,你把我骨灰撒这海里,我也坐回船。我说你放屁,你自己坐。他笑了笑没接话。
在北海住了两晚,第一天他还行,第二天就不对劲了。吃早饭的时候他手抖得端不住碗,我看他眼白黄得像橘子皮,肚子鼓起来一块。我说建军,咱们回长沙吧。他摇头,说还没去涠洲岛呢。我说去个屁,你再折腾命都没了。他跟我急了,第一次跟我红脸,说老李你是不是觉得我快死了所以什么都得听你的。我说是,我他妈就是觉得你快死了,我不能再让你死在外头,你爹你妈还在屋里等着呢。
他听了这话就不吭声了,闷着头把一碗粥喝完,然后说,那走吧,回去。我去前台结账,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旅馆门口,拿手机给他妈打电话,说在外头干活呢,这边信号不好,过几天就回。他妈在电话里说什么我听不清,就看见他一边笑一边掉眼泪,拿袖子偷偷擦。
往回走的时候改走高速,从北海到长沙七百多公里,我想一天干到,路上不停。建军靠在椅子上一直闭着眼,我跟他说话他就嗯一声,有时候嗯都懒得嗯。过了钦州他跟我说,老李,你把那个窗户开一点点。我把窗户开了条缝,他说再大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深吸一口气说,这味道是海的味道吧。我说是,往北开就没了。他说你记着这个味道,回头撒我骨灰的时候别撒错了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你别胡说八道,咱们还有好几百公里路呢。他笑了一下说,老李,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要是半路上不行了,你就把我放服务区,打120,然后你接着开,别管我。我说你再说这种屁话我把你扔高速上。他说你听我说完,我爹妈那边,你就说我出来打工出意外了,别让他们知道我是癌症死的,我妈心脏不好,我爹血压高。我说你闭嘴,要交代你回去自己交代。
下午四点多过了来宾,他疼得缩成一团,止疼药吃了六片了。我方向盘一打直接下高速找医院,他拉着我胳膊说,别去,去了就回不了家了。我说你现在这状况必须去。他说老李,我求你,你让我死在路上都行,别让我死在医院里,我爹当年就是死在医院,我妈哭了一个月。
我咬着牙把车停在路边,打双闪,下去抽了根烟。天快黑了,路两边全是甘蔗地,风吹得哗哗响。我拉开车门上去,说咱们不往医院开,但你也别想死,你给我撑住,到长沙还有五百公里,你他妈给我撑住。他说好,我撑。
他确实撑了。晚上八点多到柳州地界,他说想喝口水,我拿矿泉水给他,他喝了一口呛着了,咳了半天,咳完说舒服。然后他跟我说,老李,你放首歌吧,就那个海阔天空。我用手机连了蓝牙放,放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的时候,他跟着哼,声音很小,但没跑调。哼完这一段他就不出声了。
我以为他睡着了,继续开车。开了大概半个钟头,我觉得不对劲,喊了他一声,没应。我靠边停车,伸手摸他脸,凉的。我把手指放到他鼻子底下,没气。我坐在驾驶座上愣了有半分钟,然后打双闪,拉手刹,下车,站在路边吐了一地。
后来就是报警,打120,联系殡仪馆。警察来了问情况,我说是癌症晚期,有诊断书,人家看了没说什么,帮我联系了柳州的殡仪馆。遗体火化要直系亲属签字,我给他爹打电话,老头在电话里半天没出声,最后说了一句,你把他带回来。我说好,带回来。
我在柳州待了两天办手续,火化那天殡仪馆的人问我要不要看最后一眼,我说看。建军躺在那儿,穿的是我从他蛇皮袋里翻出来的那件新T恤,标签都没拆,上面印着个椰子树的图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我看了一眼就走了,没哭,就是觉得他挺不够意思的,说好了撑到长沙,结果半道上撂挑子。
我带着他的骨灰往回开,从柳州到溆浦七百多公里,一路没停,除了加油。到他家巷子口的时候天刚亮,他爹站在豆腐坊门口等着,头发全白了。我把骨灰盒递给他,老头接过去抱在怀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建军年前跟我说,等开春了带我去海南看海,我说费那钱干啥。我听了这话终于绷不住了,蹲在他家门口哭得跟个傻子似的。
后来我把北海那两天的照片洗出来,有一张是建军站在沙滩上回头冲我笑,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耳朵上夹着根没点的烟。我把这张照片放大了,挂在我修理厂办公室的墙上。他爹来长沙看病的时候看见了,站那儿看了半天,说这照片拍得好,建军看着高兴。
去年我又去了一趟北海,带着建军的骨灰,这回是正经撒了。我在银滩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盒子打开,骨灰混着沙子,白花花的,我一点一点往海里扬。海风吹过来迷了我眼睛,我一边揉一边骂他,张建军你个王八蛋,看个海还得老子跑两趟。
撒完我在沙滩上坐了俩钟头,抽了半包烟。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下辈子别跟我做兄弟了,太累。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算了,还是做吧,你他妈也没别人可以指望了。
回来的路上我下了高速走国道,在永州那家小旅馆又住了一晚。前台小姑娘还认得我,问我上次那个大哥怎么没来。我说他啊,他看海看上瘾了,在那边不回来了。
小姑娘笑了笑没听懂,我也没解释。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把手机里建军哼的那段海阔天空翻出来听,录音很短,就十几秒,杂音很大。我听了好几遍,然后关了手机,想着明天回去得把修理厂那个卷帘门好好修修,建军以前老说那门关不严,冬天漏风,我一直懒得弄。这回得弄了,他说的对,是得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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