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德厚,湖北十堰人,今年四十二,在十堰张湾区开了个做汽车零部件的小厂,二十来号人,一年挣个五六十万,在十堰这地方算过得去。我媳妇在东风公司上班,闺女上初中,有房有车有存款,日子稳当。我这人没啥大毛病,就是爱打牌,斗地主、炸金花、麻将,都爱来两把。平时跟朋友打,输赢几百上千,媳妇骂两句,我嘿嘿一笑就过去了。
去年秋天,我一个老同学从深圳回来,姓刘,刘胖子,在深圳搞外贸,挣了俩钱。他跟我说:“德厚,跟我去趟澳门,见识见识。”我说:“澳门?赌场?”他说:“对,小赌怡情,我带你去玩两把。”我说:“我不去,那地方倾家荡产的多了。”他说:“你小打小闹的怕啥?我带你去,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先给你五万筹码。”我说:“真的假的?”他说:“咱俩二十年的交情,我骗你?”
我寻思着,五万筹码,输了算他的,赢了算我的,这不白捡的便宜?我跟媳妇撒了个谎,说去深圳出差,跟着刘胖子飞了澳门。
头一天,刘胖子带我进了威尼斯人。嚯,那大厅,金碧辉煌,人山人海,老虎机哗哗响,荷官穿着马甲发牌,筹码摞得跟小山似的。刘胖子给我换了五万筹码,说:“你去玩,输完了来找我。”我攥着筹码,手心全是汗。
我找了个百家乐的台子坐下。我不会玩,看人家怎么押我就怎么押。头一把押庄,赢了。第二把押闲,又赢了。第三把押和,赔率一赔八,我押了五百,中了,四千到手。我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一晚上下来,五万变八万。
第二天,八万变十五万。第三天,十五万变四十万。第四天,四十万变八十万。第五天,八十万变三百二十万。
五天,三百二十万。我坐酒店床上,数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手直哆嗦。三百二十万,我开厂一年挣五六十万,得干六年。我五天就挣了。我给媳妇打了个电话:“媳妇,我赢了。”她说:“赢啥了?”我说:“赢了点钱。”她说:“多少?”我说:“三百多万。”她那边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马德厚你疯了?你去赌了?”我说:“赢了就行呗。”她说:“你赶紧回来,把钱存银行,别赌了。”我说:“知道知道,我再玩两天就回。”
第六天,我接着去。头一把输了五万,第二把输了十万,第三把输了二十万。我急了,加大筹码,一把押五十万,输了。再押五十万,又输了。一个下午,输回去一百五十万。我坐那儿,脑袋嗡嗡的。刘胖子拉我:“德厚,走,别玩了。”我说:“我不走,我赢回来。”他说:“你赢不回来了,走吧。”我说:“你甭管我。”
第七天,我又去了。这回我换了个台子,押庄押闲,怎么押怎么输。一上午输了一百万。剩七十万,我全押上去,押庄。开牌,闲赢。七十万没了。
三百二十万,六天,没了。连本带利,全还回去了。
我坐赌场门口台阶上,浑身上下一个钢镚儿没有。刘胖子把我拽起来:“德厚,走,回酒店。”我说:“我没钱买机票了。”他说:“我给你买。”
第八天,我躺在酒店床上,起不来了。脑袋疼,跟针扎似的。心口疼,跟压了块石头似的。浑身哆嗦,手脚发麻,喘不上气。刘胖子吓坏了,打120送医院。大夫一查,血压一百八,心率一百三,心电图乱跳,说是“急性应激反应加惊恐发作”。大夫问咋回事,刘胖子说了实话。大夫说:“赌博输钱输的,没啥好药,回去歇着吧,别赌了。”
我躺医院病床上,给媳妇打了电话。我说:“媳妇,钱没了。”她那边沉默了半天,然后说:“没了就没了,你人没事儿就行。”我说:“三百二十万,全没了。”她说:“你回来吧,甭搁那儿待着了。”
我回了十堰。媳妇没骂我,就说了句:“马德厚,你要是再碰赌,咱俩就离。”我说:“不碰了,打死不碰了。”
回来仨月了,厂里生意照做,可我心里头那个窟窿填不上。三百二十万,我干六年才能挣回来。六天输光了。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那些筹码、那些牌、那些数字。有时候做梦梦见我押中了,赢了五百万,醒了发现是梦,坐床上抽半宿烟。
上个月我去医院复查,大夫说我血压还高,让我吃药。我说:“我戒赌了。”大夫说:“戒赌不够,你得把心放宽。输了的钱,别想了,想也回不来。你把身体养好了,接着挣钱,比啥都强。”
我媳妇把家里存折收走了,一个月给我两千零花。我说:“你管这么严?”她说:“不管严你再去赌咋整?”我说:“我不去了。”她说:“你上回也说不去了。”我说:“这回真的。”她说:“你拿啥保证?”我说:“我拿命保证。”
昨儿个刘胖子给我打电话,说:“德厚,澳门又搞活动,去不去?”我说:“滚。”他说:“真不去?这回我带你玩小的。”我说:“刘胖子你再提澳门我跟你绝交。”他说:“行行行,不提了。”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抽了根烟。三百二十万,六天,赢的时候觉着自个儿是赌神,输的时候才知道自个儿是赌狗。我媳妇说了——“你那三百二十万,是人家设好的套,先让你赢,再让你输,你赢了不走,人家就等着你输。”我说:“你咋知道?”她说:“网上看的,赌场都这套路。”
我让她说着了。我赢了三百二十万不走,人家就等着我输。我输红了眼不走,人家就等着我输光。我输光了还不走,人家就等着我借钱再输。我没借钱,我回来了。
得,四十二了,去澳门五天赢了三百二十万,第八天差点崩了。钱没了,人还在。媳妇没跑,厂子没倒,日子还能过。老伙计们,听我一句劝——甭碰赌。你赢了,你不想走。你输了,你更不想走。你赢了再输,你最不想走。赌场不怕你赢,就怕你不来。你不来,它一分钱挣不着你的。你来了,你兜里的钱就是它的,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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