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县机械厂当工人。说起来话长,那是一九七六年的事,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在厂里当钳工,一个月挣十八块钱。厂里有个女卫生员,姓刘,叫刘桂香,比我大两岁,在医务室给人拿药打针。她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厂里不少小伙子都对她有意思,我也动过心思,可没敢往前凑。那时候人老实,跟姑娘多说两句话都脸红。
那年夏天,刘桂香忽然找上我,说她怀孕了,孩子是我的。我当时就懵了,说咱俩连手都没拉过,咋就成你的了?她说就是你的,你别想赖。我说你凭啥说是我的?她说反正就是你的。我让她说清楚,她就不吭声了,光哭。没两天厂里就知道了,保卫科把我叫去问话,我一口咬定没碰过她。可刘桂香咬死了是我,还说我给她写过信。保卫科让我交信,我说我没写过,上哪儿交去?后来他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封信来,上头写着我的名字,内容肉麻得很。我说这不是我写的,字也不像我的。可那时候没人听我掰扯,厂里开了大会,批了我一通,说我道德败坏,破坏厂风。刘桂香在台上哭,我站在台下被人按着头。年底判下来,五年,送去劳改。
我进了劳改农场,天天挖渠挑土,吃的是窝头咸菜。头一年我还喊冤,写申诉信,一封一封往上递,全石沉大海。第二年我不写了,认了。我想明白了,那年头没人给你讲理,你越喊越挨收拾。我就闷头干活,攒着劲等出去。
一九八一年我刑满释放,回到县里,家也没了。我爹气得病了一场,我娘眼睛哭得半瞎。街坊邻居见了我绕着走,我找个活儿干,人家一听我坐过牢,摆手不要。我在火车站扛了半年大包,后来又去建筑队当小工,啥苦都吃了。那几年我回过厂里一趟,想找刘桂香问个明白,可她早调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我心里那口气一直憋着,憋了十五年。
后来我跟着建筑队南下,去了深圳。那时候深圳到处是工地,我啥也不会,就从搬砖开始干,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包了个小活儿,给人盖厂房。我脑子活,干活实在,不糊弄人,慢慢活儿越接越多。到了九十年代,我开了个建筑公司,手底下百十号人。九六年我买了辆虎头奔,黑色的,开回县里那天,满街人都看。我把车停在我爹娘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爹娘你们看,你儿子没给你们丢人。
回县里第二个月,有人找上门来。是刘桂香。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褶子跟核桃似的。她站在我公司门口,说建国,我对不起你。我让她进来坐,给她倒了杯水。她说当年那孩子不是我的,是厂里一个干部的,人家有老婆,不敢认,就让她赖到我头上。那封信也是她找人仿的。她说她后来跟那个干部也没成,人家调走了,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孩子前年出车祸没了,她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她说她憋了二十年,听说我发了财回来,她睡不着觉,觉得不说出来对不起我。
我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我寻思我那五年,我爹娘受的那些罪,我出来以后没人拿我当人的日子,就因为她一句话。我问她你为啥不早说?她说不敢,那时候说了她也完了。我说你现在说就不完了?她说我现在啥都没了,不怕了。
我没骂她,也没打她,我就让她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建国你恨我吧?我说恨,可我恨了二十年,累了,不想恨了。她走了以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晚上开车回了趟老厂区,厂子早倒闭了,围墙都塌了,就剩个大门还立着。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想起当年在这门口被保卫科的人押着走,我娘追出来喊我名字,被人拦住了。我把烟抽完,上车走了。
打那以后我没再见过刘桂香。前年听说她搬走了,去外地投奔亲戚了。我这辈子就这么回事,冤也冤了,苦也苦了,后来挣了钱,可那五年咋也回不来了。我现在六十八了,公司交给儿子管,我天天在家养养花钓钓鱼,日子过得挺舒坦。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还会想起那年夏天,刘桂香站在医务室门口,穿着白大褂,冲我笑了一下,说陈师傅你哪儿不舒服?我跟她说我头疼,她给我拿了两片去痛片。就这么点事,后来闹成那样。你说这人这辈子,有时候真由不得你。可话说回来,要不是那五年,我也不会去深圳,不去深圳,我这会儿可能还在县里哪个厂子看大门呢。这么一想,我这心里头就平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