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乌鲁木齐九鼎农产品批发市场里,王宗彦站在自家摊位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产地那边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韭菜收购价又涨了。
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把刚卸下来的韭菜箱子往高处码了码。旁边几个档口的老板正蹲在地上打电话,语气一个比一个急。
“赶紧的,能收多少收多少,明天肯定还要涨。”
王宗彦没接话。他往市场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经有四五辆大货车堵在门口等着进场,车斗里全是扎成捆的韭菜,叶子绿得发亮。
他知道,这车货昨晚从吐鲁番、从昌吉、从阜康那边连夜拉过来的,路上跑了三四个小时,司机急着卸货进场,抢个好摊位。
三天前,韭菜行情确实好了两天。那两天他站在市场里,看着价格从一块多一路蹿到两块多,买菜的零售商跟不要钱似的往三轮车上搬。
他当时就给自己认识的人说过一句话:“这行情撑不过两天,两天以后肯定是个坑,要赔大钱。”
没人信。
“老王你太保守了,产地都涨到那个价了,不跟着赚钱干啥?”他认识的一个同行魏军蹲在隔壁档口,手里捏着一把韭菜,凑到他跟前,“你没看吗,这两天走量多大,光我今天早上就已经发出去三车了。”
王宗彦看了看他脚边堆得冒尖的泡沫箱,每箱都装得沉甸甸的,叶子被压得往外伸。他摇了摇头:“你算过账吗?”
“算啥账?”
“你那三车韭菜,产地收的价格多少?到这边卖多少?扣掉运费、装卸费、损耗,还剩多少?”王宗彦问得很直接。
魏军愣了愣,含糊地说:“大概……八九毛的利润吧。”
“你自己算算,运费七毛,装卸两毛,烂叶子损耗再折三成,你剩这点钱够不够交摊位费的?”王宗彦把话说到这一步,也不再多说,转回自己摊位上去了。
他干这行干了十几年,本地种出来的韭菜什么性子,他摸得比谁都清楚。乌鲁木齐这个市场,每天消化的韭菜量就那么固定的一二十吨,再多,就是喂土。
但架不住人往这个口子里挤。
他看得出来,最近一个多星期,市场里的干家——那些常年混蔬菜批发的老手——看到产地价格有动静,几乎个个都在加码。有人从一天一车变成一天两车,有人干脆在产地那边蹲着不动,天天守着收购点抢货。而真正让王宗彦心里发毛的,是一帮新手。
九鼎市场这几年商户换得勤,隔三差五就有新人进来。手里拿着十几万块钱,看别人做蔬菜挣钱了,脑子一热就进场。他们认准一个道理:产地涨价,说明那边货紧,货紧就能卖上价。于是也跟着冲进去收,一收就是好几吨。
王宗彦那两天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光他这一排档口,就有三家换了新面孔。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租了个半截摊位,头三天就进了两千多公斤韭菜,码得像堵墙似的。年轻人递烟给他,笑着问:“王哥,听说这生意还行?”
王宗彦接过烟,没点,看了他一眼:“你这批韭菜,今天卖不掉,明天就掉价。”
年轻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货,嘀咕了一句:“不能吧,产地还在涨呢。”
王宗彦没再解释。他回到自己的摊位,把手机上收到的几条消息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乌鲁木齐那边,几个大型超市的采购主管已经给他回话了,说这周的韭菜采购量跟上周持平,没有增加;周边的一些饭馆、火锅店,用量也稳定,没有明显变化。
也就是说,这边市场能吃掉的东西就那么多,但进来抢着分这块肉的人,比前几天多了将近一倍。
这个账不难算,但没人算。
第四天早上,天刚亮,市场里就开始有人骂街了。
王宗彦站在摊位前,看见魏军那三车韭菜还没走完——第三车是昨晚刚到的新货,泡沫箱都没拆,堆在档口前排成一排。魏军正拿着手机给下面帮忙对接的档主打电话,语气已经不像前天那么利索了。
“什么?那边说不要了?……哦,降两毛呢?”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声音很快急起来:“你先压着,别急着出手,我再问几家。”
王宗彦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箱子里的韭菜,叶子已经没那么直挺了,边儿有点蔫。他上手捏了一根,指尖能感觉到那种软塌塌的质感。这车货要是再放一天,损耗就该从表皮开始往里烂了。
“前天让你算账,你算了没?”王宗彦问。
魏军抬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把手机攥紧,又拨了一通电话,这一通通了,对方直接说了一批价,魏军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行,下午装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王宗彦没继续问,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个新来的年轻人档口,他那两千多公斤韭菜已经堆了三天了。小伙子人不在,档口边上坐着一个帮忙看摊的熟练工,正拿着喷壶往韭菜叶子上喷水,一边喷一边嘀咕:“喷了也白喷。”
王宗彦看得出来,这批韭菜已经过了最漂亮的时价。今天市场里涌进来的货至少有三十吨——比平常多出一倍还多,大家都在往外抛,价格往下掉得就快。
一小时前还有一块六的行情,九点一过,直接掉到一块二。有人在摊位上喊“一块钱,整车拿走”,喊了两声,带孩子来给家里食堂进货的大姐听了听,又走开了,嫌叶子不够新鲜。
十二点,市场里最热闹的时候,韭菜批发价已经跌破了收购价。
王宗彦站在档口里看了一阵子,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市场里的照片。满场都是没拆完的韭菜箱子,堆在档口前、过道边,甚至人行道上,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像收成特别好,只有行内人才看得出那一个个箱子里装的都是赔钱货。
下午三点,魏军的三车清了。最后一车是半价卖的,整车拉走,连打包零卖都懒得做,直接给了一个做团餐配送的老板。魏军坐在摊位上,手里拿着计算器,按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亏了多少?”王宗彦问。
魏军没回答,反手把计算器往收银台上一丢,抬头看他:“老王,你第三天就跟我说了,是我不听。”
王宗彦没接这个话。他往那个新手年轻人的档口看了一眼,小伙子终于出现了,站在那堆韭菜前面,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蹲在地上,手撑着头,很长时间没站起来。
市场里有人开始把那批卖不掉的韭菜直接往垃圾车上掀,一箱一箱倒进去,绿叶子跟土混在一起。旁边人看得可惜,但没人去拦——拦下来也没人要,运回去成本更高。
王宗彦那天下午没做什么生意,他只管自己那点货,走量走得稳。他一直有一个习惯:宁可少赚,也不抢着赌。市场行情好的时候,别人放量,他按老客户的实际需求量供货;行情不对劲了,他跑得更快。这几年,他见过太多人一车货押上去就再也没翻过身。
傍晚收摊的时候,魏军还在那儿坐着没走。他后来给了王宗彦一个实在话:这三天他赔了四千多块,一车货白拉的,还得倒贴油钱和人工。
那新手兄弟更狠,两千多公斤货,连卖带扔,亏了小一万——他进这行才十五天。
王宗彦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摊布收好,捆上绳子,放到三轮车后斗里,才说了一句:“这地界的规矩,专治各种不服。谁觉得你能,谁进来试试。”
他说的不只是韭菜。这些年在九鼎市场,他见过人做洋葱、做土豆、做西红柿,赚了钱又亏回去的,见得太多了。哪一行都不好挣,蔬菜尤其不好挣。
别的行业卷,蔬菜这个行业更卷。一天到晚都是价格博弈,产地、物流、批发、零售四个环节互相咬,稍微一个判断失误,辛辛苦苦几个月的利润就全吐回去了。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市场里大灯陆续亮了。还有几个档口的灯一直没开,人早走了,货还堆在原地。
第二天早上,韭菜的行情更低了。王宗彦到市场的时候,看到那个新手摊位前已经空了——两千多公斤的货一夜之间清完,具体多少钱出的,没人问得清楚。
年轻人没来,他的档口空空荡荡,上午就有市场管理员拿着表格过来,记了一下摊位状态,转头跟旁边人说:“这半截摊位估计又要重新招了。”
王宗彦去开水房接了一壶热水,回去的时候路过魏军的档口,魏军正蹲在地上往外搬新来的蒜薹箱子。动作没精打采的,纸上那账估计还没翻过去。他没打招呼,魏军抬头看见他,叫了一声:“老王。”
王宗彦停下来。
“你那句话,”魏军说,“我记住了。”
王宗彦提着保温壶回了自己摊位,没什么多余的话好接。他把水倒进杯子,站在档口前,看着市场里空着的那半截摊位,喝了一口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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